募资近百亿元也仅仅只是开始,要挤上 OLED 的牌桌,惠科还要更多筹码。
文丨李赓
编辑丨胡昊
2026 年 3 月 3 日,深交所主板上市委员会审核通过了惠科股份有限公司(HKC)的发行申请。惠科股份在历经八个月的等待后,终于拿到了二级市场的入场券。
这并非惠科首次试图进入二级市场。早在 2022 年,惠科就曾冲击创业板,计划募资 95 亿元。但彼时全球显示产业正处于下行周期谷底,面板价格全线跌破现金成本。当年惠科净利润亏损达 20.93 亿元,直接丧失了进驻创业板的财务资格。2023 年市场迅速回暖,但出于规避在估值冰点折价发行的考量,惠科于当年 8 月主动撤回了申请。
放眼中国半导体显示产业,二级市场募资早已是厂商维持重资产运转的生存标配。深天马与京东方分别于 1995 年和 1997 年登陆资本市场,维信诺、和辉光电等第二梯队以及经历分拆重组的 TCL 科技,也均在惠科之前完成了上市。
然而,游离于二级市场之外的融资劣势,从核心财务结果看并未直接反噬惠科的经营。以 2025 年前三季度数据为例,惠科不仅净利润绝对值位居行业第二,其净利润率甚至反超了京东方、TCL 科技、深天马等一众已上市友商。
这也引出了一系列疑问:既然未上市也能维持甚至超越同行的盈利转化率,惠科为何还要坚持冲击上市?而已经完成多轮资本扩张的友商,又为何在利润率上不及惠科?还有那个终极问题,中国半导体产业究竟还要不赚钱多久?
本文将尝试拆解惠科股份这家面板厂商真实的基本面底色,并以此为切口来展现中国半导体显示企业近年来的盈利逻辑变化与未来估值重塑的可能。
惠科股份,为何要卷土重来弄上市?
惠科为何坚持上市?最关键的答案就写在其 2022 年与 2026 年 IPO 文件的募资用途说明中。
时隔四年,其募资总体架构变化不大,核心仍是将超 60% 的资金(约 55 亿元)投向 OLED 及其上游的 Oxide(氧化物背板)技术。跟上 LCD 向 OLED 演进的代际跨越,是惠科此次上市的最主要目的。
作为半导体显示的两条主路线,LCD 和 OLED 的基础显示原理完全不同(例如 LCD 属于非自发光技术,而 OLED 属于自发光技术),对应的技术难度不同(LCD 非自发光且多层结构,所以难度较低),应用的场景也有所差别(OLED 明显更省电,且能做成柔性,更适合手机、平板、电脑等应用)。但当下 OLED 对 LCD 的替代正呈现出从小尺寸向大尺寸阶梯式迁移的趋势。
在小尺寸移动设备市场,OLED 的替代已基本完成。2024 年,AMOLED 智能手机面板出货量首次超越 LCD,占据 51% 的市场份额。LCD 已被挤出主流高附加值区间,仅维持在入门级市场。
在中尺寸 IT 设备与车载显示市场,OLED 的渗透正在加速。串联叠层(Tandem OLED)架构的突破解决了寿命与烧屏短板。随着苹果将 iPad 和 MacBook 产品线转向 OLED,以及智能汽车对异形大屏的青睐,中韩头部面板厂商正斥巨资投建第 8.6 代 OLED 产线,试图通过规模效应降低成本,加速替代 LCD。
在大尺寸电视与显示器市场,LCD 短期内仍可以靠技术成熟度和良率优势保持成本壁垒,以及 Mini-LED 背光技术维持统治地位。但长期来看,当未来 8.6 代及更高世代 OLED 产线折旧完成后,其市场份额被侵蚀的趋势难以阻挡。
面对明确的技术迭代,惠科的动作明显滞后。招股书显示,截至 2025 年上半年,基于传统 a-Si(非晶硅)技术的 LCD 面板收入,仍占其总收入的 90% 以上。直到 2025 年上半年,惠科才通过收购破产企业柔宇科技的二手设备建立起小规模试产线,并于当年 7 月试产出首款手机用 AMOLED 面板样品。
在 OLED 上的 “落后”,直接体现为极低的研发投入。2025 年上半年,惠科研发投入约为 6.13 亿元;同期京东方的研发投入为 60.46 亿元,TCL 科技为 45.29 亿元,体量更小的深天马和维信诺也分别达到 6.58 亿元以上。这种通过暂缓技术迭代换取的账面红利,是其维持高净利率的真相。
技术欠账的另一面,是惠科在二级市场外使用的地方资本杠杆已拉至极限。
2015 年以前,惠科主要是一家代工厂。2017 年起,在重庆市国资的参与下,惠科开启了 “技术入股 + 国资垫资 + 未来回购” 的合资模式。当时国资投入 30 亿元,推动了重庆 G8.6 代 LCD 产线落地。2019 至 2021 年,惠科复制该模式,接连完成滁州、绵阳、长沙三条 G8.6 代线的建设与投产。
这意味着早在上次冲击创业板时,惠科就已经完成了 LCD 基本盘核心工厂的融资。但受限于 LCD 业务的实际利润转化率,这套扩张模式留下了沉重的历史债务。
截至 2025 年 6 月末,惠科负债总额达 691.53 亿元,其中有息负债 427.09 亿元,当期利息支出占据了利润总额的近 20%。此外,招股书风险提示中明确指出,惠科背负着对长沙、绵阳、滁州等地方国资高达 129.42 亿元的 “待收购股权” 余额。巨额的债务回购与利息支付,严重挤占了有限的经营现金流,客观上锁死了其内生投入新研发的空间。
按照行业路线,惠科的下一步必须是建设并运行自己的 G6 或更高世代的 OLED 产线。然而,OLED 阶段的资金门槛已发生量级变化:三星 A6 线投资约 215 亿元人民币,TCL 华星 T8 计划投资 295 亿元,维信诺 V3 达 550 亿元,京东方成都 B16 产线投资更是高达 630 亿元。
在单条产线动辄数百亿的竞争中,惠科早期依赖的地方国资杠杆模式已无力支撑。追赶的窗口正在收窄,如果无法通过二级市场获取资金来平滑债务并输血技术,惠科将面临被彻底挤出中国半导体显示核心供应链的实质性风险。
短期 LCD 盈利保底,长期 OLED 高渗透率
3 月 31 日晚间,京东方发布的 2025 年年报显示:全年营收约 500 亿元,同比下滑 8.4%;扣非净利润仅 6.2 亿元,同比暴跌 72%。这份财报展现的是,过去三十年支配全球显示产业的 “水晶周期” 的余威 —— 在 “产能扩张、价格暴跌、行业洗牌” 的剧烈震荡中,国内厂商长期处于微利甚至亏损的被压制状态。
但近年来,以 LCD 行业为例,在市场份额高度集中后,行业的盈利逻辑有所变化。
以惠科为例,在背负高额负债的情况下,其仅凭传统 LCD 业务依然能维持两位数的毛利率水平。这表明,当京东方、TCL 华星、惠科等头部厂商在 LCD 领域占据产能优势后(国内厂商占据全球 LDC 份额超 70%),已经能够通过主动调控稼动率(生产线开工率)来抑制供应、托底价格。这一毛利水平,构成了先前面板行业中期的盈利保底。
不过这一盈利逻辑的前提是,在行业经历 2022 年的剧烈震荡后,依托供给端的优化、原材料下降、国补带来的需求释放等综合因素推动,导致 LCD 面板出货面积和 LCD 面板价格快速提升,2023~2025E LCD 出货面积增速为 1.44%、7.18%、及 5.01%,2023~2024 平均价格增长为 11.45% 和 12.48%,也就是在高集中度且增量市场阶段的联合博弈结果(即集体次优解)。
事实上,从 2025 年开始,LCD 面板价格已开始有所下降,同比萎缩 1.56%;进入 2026 年,国际环境再生突变、原材料价格抬升、存储芯片推动消费电子价格上涨、国补力度及范围减弱、LCD 出货面积增速回落等一系列因素,最终将可能显著影响整个显示行业的市场需求。
这意味主要厂商或因市场竞争加剧等原因重新发起行业价格战,那么近年来 “高净利” 的惠科会面临下修压力。
从惠科公布的 2026Q1 预计数据看,其营收约在 97.6 亿元~103.6 亿元,同比增长 0.68%~6.87%;归母净利润介于 9.1 亿元~9.9 亿元,同比增长-14.81%~-7.57%;扣非归母净利润介于 7.0 亿元~7.6 亿元,同比增长-5.95%~2.76%,表明惠科的利润结构可能正在面临边际上转向的趋势。
与之相反,市场对 OLED 持相对乐观的发展预期,受益于技术壁垒和高端定位,厂商能够维持更高的毛利空间,这将成为厂商之间差异化竞争的战略选择,同时,OLED 正延伸至多元化应用场景,将带来持续的渗透率提升。
因此,中国显示产业正谋求从 LCD 主导到 OLED 突破的产业攻坚。
中国面板业的盈利重构,仍在推进
在下一代的 OLED 赛道,利润空间的打开依赖于向供应链上游的延伸。
材料端,从 2024 年起,中国本土 OLED 材料开始打入全球旗舰手机供应链。在 p-dopant 和红/绿掺杂材料上,国内厂商逐步打破了美国 UDC、德国 Novaled 等巨头的长期垄断。行业预计,到 2029 年,中国面板厂的国产发光材料占比将从 33% 提升至 43%,这将直接降低对海外材料的溢价支付。
在制造工艺端,国内企业正在寻找绕开日韩传统路线的新方案。TCL 华星布局喷墨印刷 OLED 技术,材料利用率可从蒸镀工艺的 30% 提升至 90%,并相应降低了设备投入;维信诺则推出了自主研发的 ViP 技术,尝试通过半导体光刻工艺直接定义像素;惠科计划也要基于日本 JDI eLEAP 技术建设 G6 OLED 量产线,核心也是降低掩膜和材料的损耗。
供应链国产化与新工艺的结合,直接转化为了成本优势。今年 3 月,三星电子打破内部供应惯例,向 TCL 华星采购约 1500 万块柔性 OLED 面板,用于主力中低端机型 Galaxy A57 及 FE 系列。据估算,华星的报价比三星显示(Samsung Display)低 20%。对于出货量巨大的终端机型而言,这 20% 的降幅意味着数亿美元的利润空间。
这与中国在动力电池领域的崛起逻辑颇为相似,两者均为资本与技术密集型产业,初期依赖规模扩张实现成本快速下降,进而通过产业链协同与市场反馈形成正向循环。随着中国品牌商在平板、电视、手机、车载屏等领域市场份额的提升,全球显示行业已具备彻底重构竞争格局的现实机会。
目前中国厂商已经掌握全球 LCD 产业链话语权,并通过控产稳价等策略提升盈利能力,但在 OLED 领域仍面临韩国厂商的产业压制,我们需要依靠市场驱动、资本持续投入、以及国内厂商之间的有效竞争来逐步积累核心技术和成本优势,同时也应避免低水平重复建设,布局差异化技术路线竞争。
综合来看,惠科股份此番过会,实质上是获得了一次利用二级市场资金进行技术资产重组的 “流动性血包”,这关乎其能否在 OLED 代际跨越的最后窗口期完成补课。
但资本并非万能,随着京东方、TCL 科技等先行者在 OLED 产能上完成爬坡,惠科仍面临技术代差带来的结构性挤压。在解决自身 OLED 产品的有效竞争力之前,惠科的纸面高净利率或将随着 LCD 红利的消退而面临二次重塑。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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