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妇女网)
转自:中国妇女网
曾经的乡土中国,离乡,仿佛一场无声的“成人礼”,一条关于出路与未来的默认选择。村庄在一次次送别中,渐渐沉寂。于是,在许多人的心里,乡村成了那个“容不下梦想的远方”。
然而,在浙江台州的仙居县,一场静默的“反向流动”正在发生。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从都市转身,重新踏上故乡的石板路。
留守儿童,从离乡打工到回乡“代言”
“浙里有山货”的助农直播开始于两年前。主播陈玉琴,是土生土长的百花村人。她曾是村里的留守儿童,长大后也随人潮离乡,在城市打工谋生。如今,在外打拼十多年的她回到故乡,在小小的手机屏幕前,为家乡“代言”。
陈玉琴生活的百花村,位于仙居县溪港乡西南海拔600多米的山上,距离仙居县城约64公里,原来600多人的村庄,因为长期的劳动力外流让百花村仅剩下70多个老人,最年轻的也已60岁。这是百花村的现状,也是中国很多村庄的现实。
陈玉琴“浙里有山货”的直播镜头里,站在她身后的老人,成为画面里一道温暖的背景。
这样的画面背后也链接着另一种疑问: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能给家乡带来怎样的改变?
王旭伟是横溪镇坎头村地道的“梅二代”,也是较早一批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十三年前,他回到村里,接下了家中百亩杨梅园。大学期间,他曾试水电商,想为家乡杨梅找新路。可真正扎回土地,现实却给他上了一课:“好果子”很难卖出“好价钱”。
困境背后是整个产业的瓶颈。杨梅虽是仙居的支柱,却天生娇贵。全县超过96%的梅农是散户,规模难成;成熟期偏逢雨季,采摘保存都是难题。这颗“时令鲜果”要想变成常年可卖的“富民产业”,谈何容易。
解决乡村的“三个痛”,让年轻人回来
长期以来,乡村位于发展长链的末端。产业看天吃饭,收入随季节起伏;人才、资金不断外流,在市场的浪潮中,乡村往往使不上劲。
如何用新的眼光、新的方法,重新发现土地的价值,最终推动乡村从“发展末梢”走向“价值前沿”。这既是王旭伟的努力方向,也是当下中国乡村正待化解的难题。
仙居多山,所谓“八山一水一分田”,三百零六个村庄散落其间。在徐巧玲眼中,仙居乡村的困境清晰且具体——人、产、物,三者环环相扣,又彼此牵制。
浙江省台州市仙居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局长、时任仙居县委组织部副部长 徐巧玲:乡村有三个痛,第一个是“人”的痛,就是乡村没有年轻人。第二个是“产”的痛,产业的产。乡村要振兴,乡村产业的发展需要年轻人来带动。第三个困局就是“物”的困局,也就是资源的困局。有很多闲置的资源,没能力盘活。
脱贫攻坚战收官之后,乡村振兴成为农村发展主题。这不仅意味着从外部“输血”到自我“造血”的转变,更关键的是如何吸引人、留住人——乡村要振兴,终究要靠那些愿意回来、愿意留下且有能力改变乡村的人。
2024年5月,仙居县整理出816处可开发资源,开始面向全国发布“神仙掌柜——我在仙居有个村”的邀请函,这是“青年入乡”的开始,借此找到有能力盘活乡村资源的带头人,起初,应者寥寥。
改变在尺度转换之间悄然发生。“青年入乡”不再是人的简单回归,而是“人才入乡”,仙居在等的不只是人才,更是人才与资源之间,那场恰逢其时的相遇。
一场“无中生有”的探索
仙居县从20个乡镇中筛选出24个试点村,并重点聚焦在两个村庄的率先探索。
这两个村更像是乡村现状的一体两面:一个是守着神仙居景区入口却发展滞后的仙景村,另一个是地处城乡接合部、闲置空间遍布的下街村。
两个村,两个起点,却共同面对着同一个课题:如何让“青年入乡”唤醒沉睡的资源,走出一条可行的振兴之路。
为了更好地引导“青年入乡”,仙居县出台了《仙居县“青年入乡”创业就业十二条》,其中涉及创业扶持、场租减免、贷款贴息等12类39条激励政策。连子女入学、健康体检等细节均有配套安排,以全链路服务为青年创业减压。
在下街村走上一圈,你会觉得它实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三无”的特质——无独特资源、无优势产业、无突出风貌。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平凡”的村庄,需要尝试一场“无中生有”的探索:吸引青年入乡,为村庄注入新的可能。
面对一个“三无”的村庄,成熟的团队望而却步,需要大量资金投入、系统打造的“整村运营模式”更无从谈起。田市镇转变思路:既然向外找不来,不如向内激发。他们召集了田市镇的12名青年党员,划出村里4000平方米的闲置区域交给年轻人去想象。
平凡的村庄在没有任何约束的前提下被重新打量。残垣断壁旁,渐渐有了新想法的落地;闲置的空地上,开始长出了年轻人喜爱的元素。镇政府把可用的零散资金整合起来,打造出一处示范空间。
吴铮勇是下街村的党支部书记,他既是这场“无中生有”的谋划的参与者,也是一个从怀疑到投入的同行者。
作为村支书,吴铮勇最清楚村里的家底——多年积累的负债,并不比地里的杂草少。起初,他并不相信这些年轻人大胆的想象能够落地。
“火锅营地”这个由12位青年“头脑风暴”诞生的创意,最终打动了吴铮勇。让他以投资人的身份参与进来。经过半年的改造,2025年1月,“火锅营地”正式开门迎客,谁也没想到,它刚一开业就迅速爆火,成了当地的网红打卡地。
“火锅营地”火了之后,主理人越聚越多
在镇政府主导下,4000平方米的闲置空间被慢慢唤醒,村里的第一家糖水铺、第一间咖啡馆、第一块网球场、第一个美术馆相继涌现——这些看似微小的存在,正悄然改变着一个村庄的生态。
在统一规划的整体业态中,镇政府刻意避开了同质化竞争的困扰,一种业态只规划一家,让每家小店都能安心成长。
随着像田颖这样的主理人越聚越多,人气越来越旺,这个曾经沉寂的角落,被赋予了一个源自《诗经》的名字——“在野集”。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陌生的坐标,而是从口口相传到以商招商,从一个示范空间逐渐生长为一个有温度的共同体。一群年轻人在这里彼此照亮的创业平台。
如今回头看,田市镇愈发觉得,当初让镇里的12个年轻人去自由想象、大胆尝试的决定,看似冒险,却意义深远。那些曾经只停留在聊天与草图上的念头,正让一个无景、无业、无人的平凡村庄,一步步远离平凡。
随着共享空间、直播工坊、绿地公园等配套设施的陆续建成,已有近十家特色商户入驻,累计接待游客超过两万人次,而因为“在野集”这个青年入乡的实体平台的拉动。更多的可能,还在生长。
5A级景区门口的村,如何接住“流量”
仙景村,这个坐落在神仙居景区北门入口的村庄,尽管与国家级5A级景区“神仙居”仅咫尺之遥,在2024年之前,村庄并没有承接住来自核心景区的客流与发展红利。
杨骐羽是仙景村蓝乡乡旅负责人,他第一次走进“迟到了十年”的仙景村,便对这里的开发价值有了估量,参天的古树、斑驳的石屋,在他眼中这不是令人唏嘘的衰败,而都是能被重新点亮的沉睡资源。
“青年入乡”的计划将仙景村选为首批试点,在浙江湖州已经有过“整村运营”成功经验的杨骐羽,成了镇里重点招募的对象。可这个外来的年轻人,真能带来改变吗?村委会主任王乃荣的心里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年纪轻轻的,跑了怎么办”
随后的谈判,却让王乃荣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镇、村、企业“三方入股,整村运营”的模式,不仅分清了权责,更让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这个村庄未来的方向。根据协议,杨骐羽出资36万,镇政府投入34万,村集体出资30万,三方共同成立“蓝乡乡旅”公司,负责整村运营。然而,当真金白银即将投入时,部分村民的疑虑也随之而起。
“蓝乡乡旅”公司账目由镇政府管理的模式,为村集体资产上了一把“安全锁”,也让村民吃下“定心丸”,这套独特的制度设计,在守护集体家底的同时,也为市场运营留出了必要的灵活空间。
杨骐羽:在我们整个乡村产业运营当中,其实还是以我们年轻人为主,但是我们一些重大事项会通过股东会的形式和村、镇进行一个交流。在过程当中,比如说出现一些思想碰撞、分歧的时候,其实有一方,镇也好、村也好,只要能支持我们发展的,其实就可以制约另一方。同时,比如说我们年轻人如果有做的不对的地方,那么村镇指出也会约束我们,所以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关系。
于是,一个以企业为主、三方共治的股权结构就此形成。既给了运营团队放手去干的空间,又用制度框住了风险,让改变迈得开步子,也走得稳。
框架立稳之后,最现实也最棘手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如何完成170多处民房的置换和收储?这也是资源归拢,让整村运营进一步实施的关键。
这“硬骨头”,王乃荣带头去啃。在镇党委的支持下,王乃荣带着由村干部和党员组成的工作专班,挨家挨户沟通。最终,170多间闲置房屋流转回村集体。“三方入股”不仅是利益的共享机制,更是责任的共担。这片腾挪出的空间,成了未来所有可能的起点。
陪伴与信任,让改变随之生长。废弃的猪圈牛栏,变成了设计独特的咖啡馆;荒芜的鸡舍,转型为休闲营地;曾经堆放杂物的古樟树下,开辟出了休闲广场。村庄的肌理,在尊重与创造中被一处处点亮。
改变,最终要落在村里人的日子里
所有的转变都始于村庄整体的苏醒。环境日渐清爽,新业态陆续生长。最根本的变化,是游客从“途经”变成了“停留”,从“观光”转向了“度假”。
类似杨骐羽这样携带资金和项目的青年团队,仙居已成功引回了128个。仙景村的变迁,也道出一个朴素的道理:乡村振兴,不是简单引进几个项目,而是通过重塑整个生态,让村庄本身成为一个“值得停留的地方”。
当村庄真正建立起自我造血的能力,发展的路径便清晰起来:它不仅要让年轻人回来,更要为他们搭好“回得来、留得下、长得好”的舞台,唯有乡村自己“活”起来、“火”起来,“青年入乡”这场双向奔赴,才真正拥有了扎根的土壤。
年轻人转身,在乡村找到属于他们的位置
在横溪镇的共创空间里,这群年轻人时常聚在一起。他们都是在各自领域中先走一步的人。一度“孤军奋战”的陈玉琴也在其中,她的直播间,已经不仅仅局限在百花村的会议室里;曾经被杨梅产业的阴晴不定所困扰的王旭伟也在其中,半年前他的“梅烦恼产业园”已经开园。
这群从城市转身的年轻人,业态虽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青年入乡”这盘大棋中闪亮的珍珠。如何将“青年入乡”中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串成项链,是政府的责任。“青年入乡”在仙居展开虽仅仅两年,但政策的细节已经过了多轮调整。
2025年9月,仙居县正式出台《“青年入乡”发展行动实施方案》,吸引更多青年人才带理念、带技术、带资金、带项目来到乡村创业创新、盘活资源、助力共富,推动形成“人才回归、资源回乡、项目回流”的乡村振兴格局。据统计,仙居县已累计发放各类助力“青年入乡”贷款高达4.19亿元。
浙江大学的李教授再次来到王旭伟的产业园,跟踪保鲜技术的实验数据。能让偏远山区的电商直接与高等学府对接,得益于仙居县农业产业、乡村建设等部门成立的“青创帮帮团”。这也是“青年入乡一类事”集成服务的一种。像李教授这样的专家能人,仙居县为“青年入乡”预备了近600名。并为“青年入乡”提供就业指导、技能培训和政策咨询。
接受过帮助的王旭伟也在尽力帮助同行者,他的电商培训又一次开班。在他的带动下,80余名年轻人回村变身杨梅电商,成为新一代的“梅二代”。
在仙居的百花村,陈玉琴今年有了新身份,成为该村新任的村党支部书记。肩上的责任重了,脚下的路也更坚实。她所推动的高山蔬菜种植和林下三黄鸡养殖项目已有雏形,而手中的相机,也从单纯记录田园风光的工具,转变为连接城乡、驶向共同富裕的“直通车”。
陈玉琴、王旭伟等3000多名入乡青年,他们的路径各不相同,却共同诠释了仙居“青年入乡”政策的底层逻辑:政府不再是大包大揽的“家长”,而是生态的构建者、服务的提供者和坚定的陪跑员。通过搭建平台、优化政策、链接资源,他们为青年扫清障碍、保驾护航,最终让市场的活力与青年的创造力在乡村的田野上尽情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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