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万科回应了2000名员工跟投集体维权事件。
一、事件核心：从内部激励到集体维权
1. 万科官方回应（2026年2月3日）
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于2026年2月3日发布编号为"万函〔2026〕66号"的处理意见书，这是公司首次以官方姿态正式回应员工对"集合包"跟投计划的集中投诉。
回应核心要点：
• 关于"强制跟投"：万科承认"部分内部文件中使用了'强制跟投'字眼"，但辩解在实际管理中，并未将参与跟投与劳动合同、薪资、解雇等基本权利"直接挂钩"。
• 关于操作合规性：针对上海区域二号包、西北区域一号包、南方区域三号包等集合包，万科表示所有操作均符合合同约定。例如，《上海区域BG跟投集合计划二期委托投资协议书》约定跟投平台"可自主决定具体投资项目…无需征得甲方（跟投人）同意"。
• 关于资金性质：万科坚决否认"非法集资"指控，强调募集面向"特定对象"（万科员工），资金通过"珠海诚盈"、"珠海万合"等有限合伙平台投入各地住宅开发项目。
• 关于退出难题：文件承认跟投属于"长期股权性投资"，退出需找到意向投资人接盘权益。由于当前找不到接盘侠，"三年期满投票清算的前提条件并不满足"。
2. 维权规模与金额
截至2026年1月，已有约2000名万科离职员工组建多个维权群，采取一致行动向万科追讨跟投本金及收益。
涉及金额巨大：
• 万科体系内180个项目累计拖欠员工跟投本金约21.5亿元
• 15个集合包拖欠本金15.5亿元
• 两项合计拖欠金额高达37亿元
纠纷范围扩大： 从长沙扩展至贵阳、西双版纳、武汉、廊坊、南京、重庆等全国多地项目。
二、典型案例：长沙万科森林公园项目
1. 项目基本情况
• 启动时间：2015年启动员工跟投
• 参与人数：27名员工参与投资
• 筹资方式：部分员工通过抵押房产、万科旗下"鹏金所"贷款等方式筹集资金（一名员工筹资175万元）
• 项目进展：截至2025年9月，项目约95%已竣工交付，房源基本售罄并实现回款（回款超36亿元）
2. 矛盾焦点
尽管项目销售及回款情况良好，员工至今未收回本金，也未获得任何收益分配。员工指出，项目现金流已回正且存在利润，但资金未被优先用于返还跟投款。
3. 员工困境
• 生存压力激化：因跟投款无法收回，员工面临高额贷款利息（如"鹏金所"借款）、资金链断裂，甚至无力支付子女学费，个人征信濒临崩塌。
• 离职员工困境：有人需自付社保费用，且未获离职补偿，自嘲"免费为万科工作八年"。
4. 维权行动升级
2025年9月，27名员工联名签署盖有红手印的公开信，分别递交给万科集团董事长辛杰及中央巡视组，要求公司公开销售台账并返还本金。
三、跟投制度的演变与异化
1. 制度设计初衷（2014年推出）
万科跟投制度最初旨在让员工与公司"风险共担、利益共享"，通过直接投资自己负责的项目，激发主人翁意识，提升项目运营效率。
行业黄金期表现：
• 在房地产上行期，跟投一度成为员工分享红利的"金饭碗"
• 碧桂园的跟投年化自有资金收益率曾达到60%以上，诞生过多个年薪过亿的区域总裁
• 万科时任董秘朱旭在2015年表示，跟投使项目开发周期缩短4-5个月
2. 制度异化过程
随着房地产行业进入下行周期，跟投制度的性质发生根本变化：
退出机制缺陷：
根据万科跟投制度6.0版及7.0版，跟投资金退出需满足三个条件：
1. 可销售物业最后一期已交付
2. 累计销售金额达95%
3. 成本结算达95%
行业下行暴露问题：
• 即便项目竣工交付、房源售罄，员工跟投资金也可能因成本结算未达95%而无法收回
• 市场环境变化导致清算周期延长，资金返还从1年左右拉长至2-3年
3. 从激励工具到融资渠道
在行业高速发展期，跟投是"共享收益"的激励工具；但在市场下行期，逐渐异化为企业解决项目融资的渠道。
员工质疑的核心： "公司有钱还美元债，为何没钱还'自己人'的跟投款？"
四、法律争议与公司立场
1. 万科的法律定性
万科坚持认为跟投属于股权投资，员工作为"项目股东"需共担风险，而非债权关系。即便项目盈利，公司也可优先偿还其他债务或保障后续建设。
2. 员工的法律主张
维权员工从多个角度提出法律质疑：
强制性问题：
• 万科南方区域利用强势雇主地位，在微信群和内部VV群要求员工强制跟投
• 违反《深圳市属国有企业投资管理暂行办法》第三十四条关于员工跟投"自愿参与、风险自担"的原则
融资渠道合法性：
• 员工通过万科关联方深圳市众金合咨询管理有限公司（鹏金所子公司）融资
• 但众金合没有放贷经营资质，涉嫌违规放贷
• 万科在跟投制度中明确"不对跟投人员提供借款、担保或者任何融资便利"，但实际操作与此相悖
资金管理问题：
• 贵阳万科翡翠公园项目员工指控项目公司账户资金长期由万科单方控制并归集至集团中心，违反《合伙企业法》
3. 高管责任争议
高管变动与调查：
• 2025年10月14日，万科原总裁、CEO祝九胜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 2025年10月12日董事长辛杰辞职
• 2026年1月8日，万科原董事长郁亮因到龄退休辞去公司职务
举报与指控：
2024年4月，烟台百润置业有限公司等九家小股东实名举报万科高管团队涉嫌：
• 偷税漏税
• 挪用资金
• 发放高利贷
• 洗钱
• 跟投牟利
举报信称，万科根据高管级别分配跟投额度，高管以装修名义从金融机构低息融资（利率4%-6%），最终回报远超成本，形成"核心高管分钱"机制。
五、行业背景与影响
1. 房地产行业整体下行
房地产已连续调整近4年时间，在高位跟投项目的从业人员多数都陷入亏损境地。
行业数据：
• 全国前50强房企中，接近30家设置了跟投机制，都出现"跟不动"的情况
• 跟投收益率从高峰期超过100%降至30%左右，有的甚至只有15%
2. 多家房企类似问题
华侨城案例：
• 有员工因为跟投资金无法拿回而与公司产生纠纷
• 部分员工只能拿回一两成本金
• 公司解释称跟投本质上属于投资行为，有盈利也会有亏损
3. 行业反思与转型
专家观点：
• 赛普咨询董事合伙人成锦亚表示，跟投是增量时代的狂欢，现在已进入存量为主的时代
• 未来跟投机制需要转型，从利益共享机制向事业共同发展的方向改变
制度调整趋势：
• 部分房企将强制跟投改为自愿跟投
• 调整跟投参与对象，更加聚焦项目核心团队
• 降低单项目跟投资金峰值比例
六、最新动态与解决方案
1. 万科开始处理
小规模回款：
• 万科近期开始陆续解决跟投款返还问题，但金额普遍较小
• 有员工收到"几十块"回款，被质疑是"诚意还是讽刺"
公司官方表态：
在投资者互动平台上，万科回应：
"受多种因素影响，个别项目销售及回款速度变慢，项目销售回款及跟投分配节奏也相应晚于初始预期。公司将依据《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项目跟投制度7.0版》，综合评估项目或业务现金流情况及未来资金需求，在保证项目正常开发、经营的前提下，考虑资金的分配。"
2. 员工诉求方案
主要诉求：
1. 已竣工项目及时结算：要求对早已达到清算节点、实现交付和销售回款的项目进行核算与兑付
2. 大额跟投以房抵债：对于投入资金高达数百万的跟投人，希望万科能直接用房子抵扣本金
3. 资金支持情况
2026年1月27日，万科公告称第一大股东深圳市地铁集团有限公司向公司提供不超过23.6亿元借款，用于偿还公司在公开市场发行的债券本金与利息。但该借款未明确用于跟投回款。
七、深层问题与治理警示
1. 制度设计的根本缺陷
激励与风险的不对称：
• 上行期：员工分享超额收益，企业获得高效运营
• 下行期：员工承担全部风险，企业转嫁融资压力
信息不对称问题：
• 普通员工作为"小股东"缺乏项目决策权
• 跟投平台可自主决定投资项目，无需征得跟投人同意
2. 企业治理的信任危机
双重标准引发众怒：
• 早期跟投造就200名核心高管成为亿万富翁
• 普通员工资金被套，甚至需偿还高息贷款
表外金融风险：
以"鹏金所"为代表的表外平台，形成了"万科资金-鹏金所-员工/合作方-万科项目"的资金闭环。随着行业下行，该体系资金链断裂，导致理财产品大面积逾期。
3. 行业激励制度的反思
从"共享"到"共担"的转变：
专家指出，未来跟投机制需要更多强调共担和发展，从短期利益共享转向长期事业共同发展。
法律监管空白：
当前对于房企跟投制度的法律定性、监管标准存在空白，导致纠纷发生时缺乏明确的解决依据。
八、总结与展望
万科跟投纠纷是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中的一个缩影，暴露了行业激励制度在周期转换中的脆弱性。从2014年推出时的"创新激励"，到如今成为数千员工维权的焦点，跟投制度的异化轨迹反映了中国房地产行业从高速增长到存量调整的深刻转型。
根本矛盾在于：
1. 法律定性模糊：股权投资还是变相融资？
2. 风险分配不公：企业转嫁风险，员工单方面承担
3. 退出机制缺陷：严苛条件在下行期成为资金"牢笼"
4. 监管标准缺失：行业性制度缺乏统一规范
解决路径展望：
• 短期：万科需要拿出实质性方案，优先解决已竣工项目的跟投款返还
• 中期：行业需要建立跟投制度的标准化规范，明确法律边界
• 长期：房地产企业需要探索适应存量时代的新型激励模式
这场涉及37亿元、2000多名员工的纠纷，最终解决不仅依赖于万科经营状况的改善，更需要行业监管的完善和企业治理的透明化。当"利益共享"沦为"风险转嫁"，修复的不仅是资金链，更是企业与员工之间断裂的信任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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