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0日，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复旦大学感染与健康研究院院长张文宏教授做客上海纽约大学“中美气候与健康合作”卓越讲堂，带来题为“气候敏感性传染病的演变：通过全球合作塑造科学视野”的分享。在这场兼具专业深度与人文温度的演讲中，张文宏提出了一系列令临床医生值得关注的观点——从气候敏感型传染病的蔓延逻辑，到耐药菌可能成为2050年前“最大的确定性事件”，再到中老年人免疫功能衰退与潜伏病毒再激活的临床警示。本文为康迅网整理报道，供临床同道参考。
核心议题：气候敏感型传染病成公卫新挑战
演讲伊始，张文宏便抛出一个令人警醒的判断：“气候变化带来的天灾，更像是一只灰犀牛，正朝我们走来。如果我们只停留在口号，没有携起手来积极应对，我相信它最终的展现形式，一定是‘黑天鹅’。”
他指出，气候变暖正在导致热带、亚热带、温带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植被、动植物、媒介生物等不断向适宜的区域迁徙，这最终可能引发大规模的物种（病原体）交换，从而带来全新的公共卫生挑战。气候敏感型传染病主要分为三类：虫媒传播疾病（如疟疾、登革热），其传播媒介的栖息地随全球气温上升而扩张；水媒传播疾病（如霍乱），病原体在变暖的水环境中加速增殖；以及人畜共患疾病，病原体因气候驱动的栖息地迁移或生存压力而由动物传至人类。
张文宏以近期国内疫情为证：2025年7月，广东佛山发现基孔肯雅热疫情，这与当地夏季高温、雨季提前且降雨量大导致的蚊子密度激增密切相关。其团队通过基因组分析发现，该病毒源自西太平洋地区，经过进化后在蚊子体内的增殖速度加快，传播效率大幅提升，基本再生数（R0）显著上升。“如果这类病毒的进化朝着更危险的方向发展，可能会带来类似HIV、COVID-19的灾难性后果，而这一切都难以预测。”
“敲门声从没停过”——谁将是下一个叩响世界大门的病毒？
“自然界和人类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但是病原体在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突破。”张文宏用“敲门声”这一形象比喻来描绘病原体跨越物种屏障的持续尝试。他透露，2017年，其团队在世界上首次捕捉到来源于猪的“伪狂犬病病毒”感染人类的案例——患者失明并出现脑炎。幸运的是，这次未造成大流行。但类似的“敲门声”，在全球已发生上百起。
他援引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病原体优先级划分：疫情和大流行病研究准备的科学框架》指出，全球已评估了28个病毒家族和1个细菌核心组，这些病原体随时可能对人类发起攻击。全球范围内可能感染人类的病毒超过1万种，其中最高风险病原体涵盖了H5N1禽流感、尼帕病毒、埃博拉病毒、马尔堡病毒等。
谈及气候变化与病毒传播的关联机制，张文宏提出了一个“垫脚石理论”：蝙蝠将病毒传给中间宿主，中间宿主再传给另一物种，如此一圈一圈传递下去，总有一次，病毒与人类的受体“对上”。他以2016年巴西寨卡病毒大流行为例——气候变暖使蚊子密度暴增，大型国际赛事将携带病毒的人从太平洋岛国带到拉丁美洲，蚊子叮咬、人际传播、孕妇生下小头症婴儿，灾难就此爆发。
值得关注的是，张文宏特别指出，国际上对气候变化引发的病毒传播研究，90%聚焦于蝙蝠。随着气候变化，蝙蝠栖息地改变并不断迁徙，其携带的病毒通过尿液、粪便等形式形成“病毒雨”，人类驯养的哺乳动物在觅食时可能接触感染。“我们永远无法预知下一次是哪种病毒会与哺乳动物的受体成功匹配，而这种匹配一旦发生，就可能引发跨物种传播。”
出人意料的回答：2050年前最大的确定性是耐药菌
在互动环节，有观众提问：2050年前，最大的确定性事件是什么？张文宏的回答出人意料——不是新发病毒，而是耐药菌。
他进一步解释道：“当下有热点关注如何让人不得老年痴呆症，如何让肌肉继续有力。但我要告诉你们，老年人最大的挑战是免疫功能。免疫功能衰退后，首先接受考验的就是细菌感染。”面对耐药菌的感染，科学家们至今仍缺乏有效的应对手段。“气候变暖，生态位的改变，都会使得病毒和细菌出现一次又一次的进化。”
这一判断与张文宏团队近期在临床一线的实践相互印证。在结核病防治领域，他率领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团队深入贵州偏远地区，推广全球最新的全口服短疗程方案，将耐药结核病治疗疗程从18至24个月大幅缩短，治疗成功率从过去的40%~50%提升至78%。团队研发的TB-TRUST口服短程方案，将全疗程费用降至3万至5万元，若医保报销80%，患者自付可降至1万元以下。张文宏强调，必须在潜伏结核预防工作上取得突破，“只有做好潜伏结核预防，走在病菌的前面，才有可能把传播链彻底切断”。
给临床医生的直接提醒：50岁以上人群建议接种带状疱疹疫苗
针对观众关于人类寿命和健康问题的提问，张文宏给出了一个与临床实践高度相关的具体建议——当人年龄上升，尤其是叠加压力大的时候，体内潜伏的病毒很容易浮现，因此建议50岁以上人群一定要接种带状疱疹疫苗。带状疱疹由水痘-带状疱疹病毒（VZV）再激活引起，以沿神经分布的剧烈神经痛为主要特征，严重影响中老年患者的生活质量。
全球合作：无法精准预测，快速反应才能活下来
演讲尾声，张文宏用一句话概括了面对未来传染病挑战的核心策略：“如果我们还拒绝合作、拒绝快速响应，那未来的危机，你们已经看到了。”他呼吁更密切的全球协作——共享信息、共享生物样本、共享治疗手段、共享疫苗。他引用达尔文的名言作结：“能够生存下来的物种，并不是那些最强壮的，也不是那些最聪明的，而是那些对变化做出快速反应的。”
这一理念与此前张文宏在香港理工大学演讲中的观点一脉相承：“我们无法精准预测下一次大流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速反应，才能活下来。”他同时强调，除了疫苗与药物研发，更要建立快速响应的监测系统、提升公共卫生体系的韧性，并积极探索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在疫情预警、溯源和资源调配中的应用。
结语
从气候敏感型传染病的全球蔓延，到病原体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再到耐药菌对老年人群的潜在威胁——张文宏此番演讲为临床医生勾勒了一幅清晰的传染病防控全景图。对于一线临床工作者而言，以下几点值得重点关注：
一是关注气候变暖背景下虫媒传染病向非传统流行区扩散的趋势，提高对登革热、基孔肯雅热等疾病的临床警觉性；
二是重视50岁以上人群的疫苗接种建议，特别是带状疱疹疫苗的推广；
三是在日常诊疗中审慎使用抗菌药物，警惕耐药菌感染的上升趋势；
四是在面对不明原因发热或疑似输入性病例时，善用二代测序等新技术进行快速病原学诊断。
正如张文宏所言，未知的风险从未远去，但积极的应对和紧密的协作，始终是人类最有力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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