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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小、更快、更独立,也更全球化。

文丨祝颖丽

编辑丨赵磊

21 年前,时任软银亚洲负责人的阎焱发起了一场 VC 独立运动,他后来说,独立是每一个投资人的最高梦想;11 年前,互联网上市带来一批新贵 LP(投资机构主要出资人),中国风投行业也迎来了 2.0 时代,几乎每个月都有投资人从原有机构独立出来,成立新的基金。

过去的两个 10 年也是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生长的起点,这两个 10 年的创业浪潮哺育了红杉中国、高瓴这样的头部创投机构,也有了高榕资本、源码资本这样的新星。

时间来到了 2026 年,距离 ChatGPT 时刻已经过去了 3 年多,随着 AI 成为最热门的投资方向,VC 行业的新一波变化也在悄然酝酿。一家 FA(财务顾问)也感受到,随着智谱和 MiniMax 上市带来的财富效应,更大的钱正跃跃欲试地进入这个市场。

市场上钱多了,但行业进一步集中。从 2015 年到 2025 年,因为资管新规的发布,大量中小 VC 机构被淘汰出局,整个风险投资市场逐渐没有了天使投资,新一代头部美元基金的单期基金规模从早期的 2-3 亿美金膨胀到 10 亿美金以上。

早期和超早期的市场空白需要人填补;大机构的壮大也带来了组织 “熵增” 和低效,创造出新的机会;再加上从第一天就想做全球生意的新创业者,一个属于 AI 时代的 VC 市场在呼唤新一代的 GP(基金管理人)。

我们看到的变化是,在头部机构资金集中程度提高之外,一种新型的 VC 形态——更小、更独立也更全球化的基金——正在出现。

在美国,这种趋势已经很明显。根据股权管理平台 Carta 和数据调研平台 PitchBook 的数据,2024 年美国新成立的 VC 基金中,超过 50% 是由 Solo GP 发起——这在 2020 年之前还是非主流,这些新基金中有近 69% 都是规模小于 2500 万美元的微型基金。

在中国,一些原本就职于大机构的年轻人也开始自己出来做 1 到 2 个人的早期基金。

这些基金从绝对数量上来说并不多,他们自称是 “少数的勇敢者”。但在一个头部效应越来越明显的市场环境里,他们提供了一种新的 VC 样本:个体独立依靠智慧和敏锐,靠着非共识的判断、与创业者共生的关系来获得回报。

填补缝隙的 “小小基金”

刚从英国回来的创业者杨博麟第一次听说小小基金,还以为 “小小” 是个人名,小小基金是某个家族的继承人在搞投资。

等到与这家 VC 的 GP 向晓晗见了面,他的疑虑更大了,向晓晗从共享咖啡机给他倒了杯咖啡,杨博麟心里打鼓,“就感觉特不靠谱,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路数”。

这不是向晓晗的本意。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她觉得 “所有大的企业都从小发展而来”“社会的进步在于小的挑战大的”,再加上读音朗朗上口,正是她想要的 “有些可爱谦虚、又不那么严肃” 的感觉。

这家基金的诞生本身,也更像是一种感性和冲动,而不是严密计划的结果。

2024 年,晓晗还在人民币基金原子创投看硬科技,打交道的都是 70、80 后的老大哥。她去了一趟美国,发现咖啡馆、孵化器里所有人都在谈论 AI。但在中国,几家大模型公司的投资热潮之后,创投市场进入冷却期。晓晗看到身边也有一些年轻人在做 AI 项目,“很多人跟我说 5 万美金、10 万美金、20 万美金,他就能拿到一些结果”,但这些人很难融到钱。

当时,中国 VC 市场,尤其是美元基金,整体状态还处在一个低谷。一位头部 FA 机构合伙人回忆,到 2024 年,原来四大代表性天使投资机构(险峰、真格、梅花、九合)不是转换方向,就是规模收缩,而大的机构因为组织结构问题,根本不投 200 万美元以下的项目。

不止晓晗,锦秋基金的投资人石亚琼在 2024 年也发现了当时创投机构和市场需求的严重不匹配。她此前曾是 36 氪一级市场的负责人,连续研究、报道中国创业公司近 10 年。她观察到,当时并不是市场上投早期的钱不够,而是 VC 的组织形态根本就不是为小项目搭建的,200 万美元投五笔,和 1000 万美元投一笔,付出的时间和人力成本是五倍。

石亚琼当时所在的极客公园变量资本,在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专门做了一支 Founder’s Fund,用来投资 AI 应用公司。为了提高效率,还确立了 “333 原则”:创业者给到 BP 后最多三天答复见不见;见完后三天内答复投或不投;完成投资前最多与创业者聊三轮。

到 2024 年的 Q2,中国市场上的部分 VC 也开始进行投资策略与组织调整。比如,锦秋基金推动做了一个 “Soil 种子投资专项计划”,线性资本推出了 Liner 项目。这些基金从几亿美元的整支基金中单独拿出了一部分,主要的策略就是投这些早期的 AI 应用。因为调整迅速,锦秋基金也成为这一轮 AI 投资中投得最多、最快的机构之一。

晓晗也看到了这个市场的裂隙。但决定出来做小小基金,她首先要面临 “凭什么” 的质疑——6 年的从业经历,在这个行业只是 “Nobody”;她只在人民币基金工作过,要组一支新的美元基金去投 AI,需要很大的跨越。一位前辈甚至直接说,她在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

本科在中文系,硕士读了一个 “全球事务” 专业,从零开始学投资,晓晗入行六年,本身也是抱着做一年是一年的心态,“我觉得我没有被教化,本来也不是金融行业出身,对于 VC 这个行业我没有严肃感。”

凭着那股劲儿,2024 年 7 月晓晗正式辞职、年底这支基金完成了首关募资,2025 年初正式投出了第一笔钱;过去一年多,这支基金已经投出了 13 个项目,预计在今年下半年开启第二期募资。

Raymond 是原子创投的创始人,也是小小基金的个人 LP,他认为,即便红杉和高瓴也在做种子基金,但 100-300 万美元的额度仍然偏大,市场仍有极早期的小缺口。因为钱不多,小小基金每轮投出去的钱也不能太多,但在那个特定窗口期,早期项目融资困难,小小基金填补了这个真空。

他在行业 20 年,从美元机构到自己创业做人民币天使投资,看到的规律是:任何成功的基金,规模都会越来越大,而前一代的人越成功、基金越大,就越会留出一个更早期的缺口给新一代的人。

除了资金错位,晓晗觉得自己更重要的价值在于弥合了一些其他 GAP。首先是一些年轻的、背景不闪耀的创始人并不符合主流美元基金想要的画像;而在一个机构里,有年轻的投资经理能看到这些项目的闪光点,但投资委员会上真正有决策权的人并不是他们。

她相信新的创业者需要新的 VC 支持,“新时代年轻人想要的信任网络,老的 VC 很难去建立,或是下面年轻投资经理个人层面的建立,而不是品牌的建立。” 而她和这些创业者是站在同一个叙事体系下的。

杨博麟去年 7 月拿了小小基金的种子轮投资,对小小基金的 “不靠谱印象”,在见到晓晗的第 20 分钟就被扭转了。最打动他的是,晓晗一见面先做了自我介绍,将自己的出身、学校、工作经历,以及为什么做这个基金都和盘托出。这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极为稀缺的平等感受。

晓晗的快速果断也让他印象深刻,只聊了 3 个小时,他就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笔 VC 投资,“我记得很清楚,她把手伸出来说 OK,let's do it,我觉得特别开心。” 虽然有 FA 劝他不要拿小钱,可以帮他第一轮就融到 200 万美金,但他还是听了晓晗的建议,拿一点钱先做起来。

投后情绪价值也给得到位。杨博麟记得,第一版产品出来后,晓晗特地从杭州买了一个大蛋糕,写上他们公司的名字,赶过来为他们庆祝;00 后的团队成员们没见过投资人,觉得神秘、酷,晓晗跟他们一一认识,加了公司所有人的微信;团建的时候,晓晗也被喊上,有人问为什么支持他们,她回答说觉得他们在做的事情有价值、有意义,感受到大家年轻有干劲。

“早期我们没有什么正反馈,就是做产品、做技术,每天都特别忙。但有人相信我们做的事情,而且是这种 Blind trust,这对大家是一个很大的激励。” 到后面,杨博麟一两周就会给晓晗打个电话聊聊自己的状态,还邀请晓晗参与他们公司的每一个节点。

能和创始人快速建立这种信任关系,也成了晓晗筛选项目的核心标准。她会在一两次的交谈后,看对方能不能很轻易跟她处成交心的、有信任关系的朋友;也会看对方是不是看重她。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早期创业产品和路径有太多不确定,而以自己为坐标,寻找气场氛围很搭的人——“世界上另一个我”——反而是更确定的事。

成为创业公司的 “联创”

距离小小基金的办公地点(上海复兴中路的 Wework)约 7 公里的女青年会大楼,在今年 1 月刚迎来了一家新 VC 机构 Creekstone。

1989 年出生,做过并购、创过业,在包括东方富海、元璟等投资机构工作过 8 年的李一豪是这家机构的 GP。2025 年 3 月,他和高中同学钟陆欢出来创立这家机构,他主要负责投资,陆欢更偏重募资。

李一豪觉得上一代的投资逻辑越成功,脑海里的 “大规模用户”“网络效应” 等,越会成为一种模式化的 “脚手架”,这些旧东西是投资者的包袱;他认为,投 AI 的投资人,一定要是没有被这些旧逻辑洗礼过的年轻投资人,“就是 AI everything”。

一位 2026 年刚出来做新基金的 GP 这样对比两个时代的不同:移动互联网时代,优秀的创始人很容易在一开始就想到本质问题;而在 AI 时代,技术本身仍然在快速进化,创业公司最重要的不是一眼看到底,而是快速拥抱变化、快速行动。

但是,过往的成功让大基金里的 GP 慢了下来,核心诉求变成了 “巩固生态位”,一线投资经理背负着生存压力,节奏也多是投完一个项目就得赶紧找下一个。而对李一豪而言,现在是去搏一个颠覆性新机会的时刻。

基于他过往投资经历的 “伤痛”——因为错失对 Transformer 架构的关注,错过了大模型的早期投资,他总结出了投 AI 的方法:了解技术的新趋势,提前预判和布局;然后广泛覆盖、深度孵化相关背景的创始人——这两点也成了 Creekstone 最核心的打法。

比如 2024 年,李一豪第一次听说 Post training(后训练),意识到深度领域的 RL(微调)的价值,开始只看 “垂直化” 的项目;基于对模型底层理解,和对 agent 自我进化的信仰,在做了一系列的研究后,他们开始投构建记忆和人类偏好相关的项目;到今年,随着 OpenClaw 火爆,他们变得更加激进,“还在做面向大多数人类用户的产品,我们基本不看了。”

人的层面,他们主要的精力扑在字节上,非常看好字节的组织能力和人才储备。2023 年开始,李一豪和钟陆欢就系统性地去接触字节的团队。到 2024 年中,已经把字节 AI 核心产品团队诸如豆包、Coze 以及飞书、剪映里面的成员扒了差不多,“甚至有些刚实习的,我们全都覆盖了一遍”。

在李一豪还没有单独出来做的时候,这套投资路径就已经成型了。明超平的 Coding 项目 Youware 是这套打法的第一个成果。李一豪回忆,他们陪伴了明超平一年多,看了视频生成、眼镜等诸多方向,也帮他找了很多人,确定做 Coding 方向后,他们还拉了美国五六家做 Coding 的公司创始人一起聊。

这种深度共创,和创始人一起探索方向的做法,被李一豪认为是他们最核心的特点,“我们跟创始人几乎思考一样的问题,到底创业往哪儿走,到底怎么切入这些东西,它又成为我去判断下一个项目和激发下一个创始人的能力。”

Creekstone 的被投项目 Odyss 的创始人潘宇扬来自字节,他说李一豪和钟陆欢很擅长帮助大厂员工迈出变成创业者的第一步。在创业的早期,Creekstone 会跟他一起讨论创业的方向,给他输入各种市场上的信息,也会告诉他一些创业本身的 know how,比如怎么融资,怎么搭建公司架构,在找合伙人上,也会帮他做一些判断。

Mizzen 的创始人孙克强还在上一段创业时,李一豪就找到了他。现在 Mizzen 所做的用 AI 做用户调研的方向也是他们一起共创讨论出来的。孙克强说,那段时间几乎每隔几天,他们都会有一次深度长谈,探讨最近看到的方向以及思考的角度。

孙克强评价李一豪,几乎相当于一个 “联创”。他甚至会关注被投项目的产品宣发,小到一个视频,都想帮创始人思考怎么呈现更好。

李一豪也创过业,那次经历让他意识到自己更适合做 “联创” 而非 CEO,“我不需要在每个成功里都是那么重要的角色,但他们的成长之路里有我的一部分,这是非常快乐的感觉。”

李一豪也很自信,自己是创业者第一个阶段最坚定的支持者。随着他的被投企业变多,这些成为明星创业项目的创始人又变成了他的资源。

现在,他会拉着明超平和潘宇扬这样项目估值已经涨到 2 亿美金以上的创始人去和新的创业者聊天,榜样的激励是非常强烈的刺激,“他会有非常强烈的感觉,我也想成为这样 CEO ,想几年就干到 1 亿美金、2 亿美金。”

和创业者一起,Day 1 就全球化

以一个相对严苛的标准去看,晓晗和李一豪在独立之前,并不算成功的投资人。Mandy 不同,她是典型的 “somebody”——曾任百度国际化产品经理,2015 年从斯坦福毕业后,加入金沙江创投,一直做到合伙人。

2025 年底,Mandy 离开金沙江创投时,她已经在这家机构的硅谷办公室工作了十年,横跨中美 AI 市场的投资,投出 DeepMap(英伟达收购)、非夕科技、Liblib/Lovart、影刀、黑湖科技等明星创业公司。期间还下场做过 DeepMap 中国区总经理,从零到一搭建业务与团队。

创立新基金对她而言,是看到了一个更大的机会,她的长期愿景是可以重新定义和建立一个比肩红杉、Benchmark 的新基金。

早在 2022 年,Mandy 就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变化。移动互联网时代,金沙江、红杉、IDG 这类头部美元基金的 TS,是创业公司梦寐以求的通行证。但随着大模型浪潮爆发,新一代 AI 创业者从第一天就立志做全球化公司。他们需要的不只是钱,还有能在海外落地的真实资源:本地客户、合规架构、创投生态、人才网络。而能在海外提供这些能力的基金太少了。

这种需求缺口在硅谷创业者身上非常明显,“想创业的朋友经常找我聊,说想组一个能搞定供应链,把产品卖到全球市场的团队,问我能不能提供支持?”

前 IDG 的投资总监周良成也看到了这个趋势,他发现中国制造业的 value add 达到 4.7 万亿,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际 LP 在中国 GP 上的资产配置却缩水了 80%。这意味中国企业家正在疯狂地向全球输出产能、技术和优秀的供应链能力;但资金端,优秀的中国企业在这个阶段很难拿到美国的乃至全球的钱。

周良成在普林斯顿做了 8 年的半导体研究,2018 年加入 IDG 做投资,因为技术背景深厚,在 IDG 的 7 年里,他投中过壁仞获得了高额回报。2024 年,随着中美科技博弈的加剧,美国出台了对外投资审查等一系列政策,作为拿到美国身份的投资人,他也受到了限制。机缘之下,他开始想,不如自己出来做一个纯美国的美元基金,“重新定义” 中国人做全球化公司的机会。

Mandy 想成为那些做全球化公司的人第一个想要聊的 VC 品牌;周良成也说了类似的话,“希望能够做大家国际化出海的第一张支票。” 他们都有定义一个新时代的愿望。但面对的挑战已经不同——20 年前红杉来到中国时,赌的是中国经济的增长潜力;而中国创业者走向全球、在全球取得影响力,不确定性更高。

Mandy 和周良成都相信自己在这条路上有独特优势——Mandy 上一个投资周期就关注 AI,周良成有深厚的技术背景。对他们来说,做 VC 不只是一门生意。Mandy 和很多被投公司的创始人都成了朋友,“大家都是患难见真情”,融不到钱、业务受挫的时刻她都一起经历了,这是她从业十年还愿意做下去的原因。周良成则说,创立这个新基金也是为了证明,逆着水流来美国投硬件这件事是正确的决定。

同为精英投资人,Mandy 和周良成总体打法是 “挑选”——用 Mandy 的说法,是找到最好的 CEO;周良成的说法则是,在 Beta(大的趋势)里抓 Alpha(在大的趋势中找到超额回报)。

有资格这么做的前提,一是他们在过去积累了足够大的资源网络,二是他们信任自己的专业程度,他们相信凭借自己过去的经验积累,能在极早期就形成判断,能快人一步地找到好项目。

具体方法上,Mandy 偏爱的创始人往往有着和她一样的全球化视野,经历过高强度竞争,但仍然愿意追求更大的成功。周良成则将选人概括为 “模糊的正确”——看过最厉害的企业家是什么样子,但 “你很难用一个什么框架去打个分”。

除了对人的判断,他们也有各自筛选早期项目的方法论。

Mandy 的基金专注在她过去深耕的领域,她自认是一个追求效率又有些理想主义的人,于是将投资主线收拢在 “解放人类生产力” 上——比如过去她投过的自动驾驶、安防、机器人,以及后来的 RPA(机器人流程自动化)、生成式 AI 都在这条线上。

聊项目时,Mandy 会抽丝剥茧地和创始人聊。在她看来,优秀的创始人通常能一针见血的将产品的特点、规划和怎么把产品卖出去的策略想得非常清楚,且迭代速度极快。Mandy 就是在与 Lovart 的创始人陈冕在业务探讨的过程中坚定了对他的认可。

周良成主要投资硬件,他认为,硬件领域的成功创业者说到底是一个牛逼的产品经理。因此他抓 Alpha 的方法是,对方能在一开始就明确坚决不做什么事儿,坚定不移的一定要做什么事,因为硬件不像软件,容错率低,要么成功,要么 “全砸手里”,得一开始创始人就想得极为清楚。

AI 时代的 VC 长什么样子

投 AI 已经成为所有机构一个共识,竞争也前所未有地激烈,最有可能长成大公司的项目,很快就会被争抢;而这些弹药并没有那么充分的小基金,也更快面临 “钱不够多” 的窘境,甚至在基金规模太小、退出周期拉长的情况下,如何持续运作都是个问题。

最具挑战的首先是募资。很多 GP 都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在 LP 关系上没做过完备的准备。比如 Mandy 就说,募资初期,她完全没有 LP 偏好画像的认知,只能在一次次碰壁中去总结谁喜欢投 “First-time GP(初次操盘手)”,谁想投 AI 软件或硬件。这段时间她经历了无数次的拒绝和推诿,“LP 的承诺从投 10 变成了只投 1 甚至不投”。她也发现,流向一级早期 VC 的资金,也正被其他资产类别严重分流,她不仅仅是在跟其他成熟的 VC 竞争,还在跟 Pre IPO、甚至二级市场竞争。

但 AI 也给了这些新基金只属于这个时代的新杠杆,他们真正有机会把个人能力和判断发挥到极致,其他的繁杂事务都可以交给 AI。

得益于 AngelList、Carta 等基金后台基建的成熟,加上 AI 工具的持续进化,“一个人 + AI + 外包基建” 的能力,现在已经有机会承担绝大部分投资流程,风投行业本身也在被技术重塑。

多位 GP 都将 AI 工具融入了自己的工作流,传统 VC 机构中初级员工的工作——比如处理投资决策备忘录和做行业研究,已经都交由 AI 来完成。

新锐的机构化 VC,比如锦秋基金借助 AI 已经完成了在 Sourcing、舆情监控上的自动化,甚至连策划员工内部的团建都交给了 Claude Code 和 ChatGPT。

新 GP 对未来 VC 形态有更颠覆性的构想:把投资人积累的行业的 know-how 和知识库全部 “灌给” 一个 agent,让这个 agent 将成为他们的超级分身,完全自主、自由地去跟更多创始人聊项目;去跟更多出资人聊募资。美国已经有成功案例——一家数据产品团队,通过 agent 主动抓取全球创始人、项目池,然后推荐给合适的 VC;有了一定 Track Record(历史业绩)后,这些 agent 又直接去找 LP,并成功募到了 1-2 亿美金。

LP 看重 VC 的创始人要在一线战斗,Solo GP 在这一点上恰恰是最有优势的。Raymond 说,随着前台、风控等大部分工作被外包后,“Pull the trigger” 事情一个人就可以做,“这是 Solo VC 的核心。”

不过,他也看到,这个类型的 VC 大概率会错过那种一上来就估值很好,或者非常热门、明星的,“你就没有这个资格上台桌”。而即便认知是对的,大部分时候也只有一次机会——最早的种子轮机会。

前红杉合伙人、砺思资本的创始合伙人曹曦是李一豪、晓晗的 LP,投了快 10 家新基金,他看重这些年轻人身上的热情、投入度。他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 VC,这是一个历史循环的必然规律,年龄、代际本身就是 “新” 最好的解释。年轻的 GP 一定会有新的角度。

Raymond 也说,这些 VC 和普通的机构 VC 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人在岸上是看不到水里的这些生态的,鱼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但同时,这个水里还有很多浮游生物,它们看到的又不一样。”

2025 年,大模型的能力已经成熟到足够应用落地,资本市场再次回到 “捕鲸时代”。大基金通过组织的力量,不在意投错和失败,对风险极度容忍,但一定要捕到最大的鲸鱼。小基金乃至 Solo GP 的逻辑则未必如此,他们的打法——非共识,靠着更早识别、更强的 Conviction——可能赔率高,但胜率未必高。

过去的历史证明,在某个领域的非共识的确能成就一家新的基金。只是,幸存者偏差让成功的例子被传颂,而失败的则早已被历史抹去。

任何新技术浪潮里最终存活的基金,往往不到起初的十分之一。漫长的历史周期里,大机构之外的 VC 能挣到钱的时间也远少于二级和并购投资。

Solo GP 代表的微型 VC,未必能在规模和回报上与大机构抗衡。但它们的意义也许恰在于此——在大机构越来越趋同的市场里,提供了一种更个人化、更多样的投资视角,支持那些还没有进入主流视野的创业者。

曹曦说,很多伟大的大公司在一段时间里都有过融资困难的时刻,市场热不代表未来厉害的项目在主流的视野里受到足够多的关注,“很多人在钓鱼,但那个大鱼所在的那个 layer,可能没有人去那儿下钩。”

题图来源:《甜心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