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本地化没有捷径,想内卷也没有路径。
文丨李安琪
编辑丨龚方毅
中国已经连续三年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2025 年,中国汽车出口 709.8 万辆,同比增长 21.1%;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 262 万辆,同比翻倍。
国内价格竞争持续稀释利润,车企对海外增量的需求更迫切。今年北京车展期间,长安、广汽、东风、奇瑞等车企各自公布新的出海计划。
但出口要继续增长,需要新的市场承接。购买力高的欧洲市场变得更难进入,美国市场短期内几乎看不到打开的可能,南美因此被推到更靠前的位置,成为中国车企新的出口目的地。
“关税重,本地化率要求提高,建厂周期又长,车企终于意识到欧洲很难搞,忽然对南美的期望值特别高。” 长期服务中国车企海外项目的供应链人士沈一(化名)告诉《晚点 Auto》。最近他进入了全球工作模式:早晨先跟中国总部沟通,下午对接欧洲同事,晚上再等南美同事上班。
全球第六大汽车市场巴西是南美市场中最难、也最重要的一个。这里新能源车渗透率约 10%,低于全球平均水平,政府目标是 2030 年提升至 30%。但作为南方共同市场国家,巴西和其他成员国之间有关税优惠,对区域外的进口设置共同对外关税。
汽车是其中保护程度较高的行业,巴西政府自 2024 年起为符合条件的车企提供税收支持,但现在也开始阶梯式上调新能源车整车进口关税税率,今年 7 月的新能源整车进口会恢复至 35% 的标准税率。
仍有至少七家中国车企选择进入或加码巴西,包括比亚迪、奇瑞、长城、吉利、长安、广汽、零跑,他们分别以整车贸易、SKD(半散件)/CKD(全散件) 等相对更轻快方式先落地。去年,巴西是中国第五大汽车出口国。比亚迪海豚、海鸥、宋 PLUS,长城哈弗 H6、奇瑞瑞虎 7 (Tiggo 7)等车型在当地较畅销。一位巴西当地人士告诉我们,部分中国车企可以零首付购车,极大降低买车门槛。
如果车企在巴西完成足够本地化生产率,并满足区域原产地规则,未来就有机会把车以优惠税率把车卖到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等周边市场。今年 2 月,巴西政府高级官员透露,巴西正考虑推动南方共同市场与中国首次达成部分贸易协议。
据我们了解,一家头部中国车企会在今年年中开启大规模本地化制造 —— 真正的本地采购、本地生产。这家公司长驻巴西的外派员工已超过百人,涵盖研发、供应链、生产等环节,员工饭堂厨师也有中国人。
欧美车企在南美经营了几十年留下的基础设施,加速了中国车企的产能输出。比亚迪接手福特留在巴伊亚州卡马萨里的旧工厂,长城收购了梅赛德斯-奔驰在巴西的废弃工厂,吉利与雷诺合作借助后者的工厂和渠道,零跑依靠股东斯特兰蒂斯在当地的生产和采购体系落地。长安、广汽也都在寻找或推进与本地伙伴的制造合作。
这也是巴西看起来比欧洲更快的原因之一。比亚迪 2024 年 3 月开始改造卡马萨里工厂,16 个月后首车下线。长城的巴西工厂 2025 年 8 月开始限量生产,巴西总统和副总统当时出席了工厂竣工投产仪式。
吉利和零跑与当地合作的方式将会更快落地产品,东吴证券的研究报告称,吉利在巴西规划合作的是雷诺的全工艺工厂,预计 2026 年投产,设计年产能 10 万辆。
欧洲有多难可以看特斯拉。后者柏林超级工厂 2019 年底宣布开建,2022 年 3 月才开始交付首批 Model Y,中间经历环保审批拖延、社区反对、水资源争议,前后超过两年。最近特斯拉又被指有毒的工作文化破坏德国职场环境(特斯拉查德国员工病假真实性)。
但中国车企在巴西节省的只是建厂时间。跟所有其他跨国生意一样,“本土化” 没有捷径。沈一告诉我们,一个相似零部件在南美本地制造,价格可以是中国的两倍以上,车企能接受的价差通常只有三到四成。目前多数车企倾向一部分零部件从中国进口、一部分当地采购、在南美总装。
“车企既要中国供应链的低成本,又希望达到本地组装、本地采购的要求。” 沈一说。但采购和本地采购的比例还没有完全跑通,赶上最近飙升的油价和航运价格,“中国供应链的极限效率,很难在这里迅速运转起来。”
为了让供应商愿意跟着自己去海外投产,一家头部车企在部分海外项目上将付款周期缩短至 45 天,短于国内常见水平,研发费和模具费也在项目推进的不同节点提前支付现金。但供应商有自己的考量:他们希望落地在交通便利、工业配套成熟的地方,而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旧厂区。
组织方式也是新的成本。
“中国车企出海东南亚更早,这是中国车企更熟悉的环境;到了欧洲,文化、法规、劳工和产业配套差异开始集中暴露;到了美洲,挑战进一步放大。” 沈一对我们总结。“巴西员工比欧洲员工要卷一些,但整体比中国员工佛系,卡皮巴拉是整个南美的写照。”
外派的中方员工普遍持商务签证,一次最多待三个月,刚磨合好就得走,换一批新人重来。而且能长期外派的多是年轻、没有家庭的员工,经验不足;经验丰富的人又很难连续三个月离家。
为了保证项目高效运转,中国车企的研发和核心决策仍然集中在国内。深圳坪山、芜湖等总部像新的 “宇宙中心”,海外更多承担商务、采购、生产落地和本地协调。
沈一说,这样做的好处是速度快,坏处是所有跨时区、跨文化、跨供应链的问题,决策都得等中国团队。就像之前外资、合资车企在中国那样。“以前大众的宇宙中心是狼堡,狼堡不批什么都干不了。这种方式咱们再干几年,结果就是中国人都累死,老外都闲死。”
奇瑞在巴西的经历说明了另一种方式代价。2010 年前后,巴西刚超过德国成为全球第四大汽车消费市场,奇瑞决定在圣保罗州建设中国车企第一家海外独资工厂。2011 年,巴西政府突然上调汽车进口关税 30%,奇瑞 48 小时内提起诉讼,争取到 90 天缓冲。
待工厂 2014 年投产时,巴西车市已从峰值 380 万辆下滑,2016 年跌至 200 万。工厂反复罢工,奇瑞巴西的年销量也锐减。2017 年,奇瑞将巴西公司 50% 股权出让给本土最大经销集团 CAOA,才稳住局面。到 2024 年,奇瑞巴西年销量恢复到约 5 万辆,连续多月进入当地品牌前十。
现在中国车企的进入方式更轻,也更依赖合作方,但它们要面对的市场并没有变简单。菲亚特、大众和雪佛兰目前在当地合计占据近一半市场份额。去年巴西汽车销量约 250 万辆,仍未恢复到 2012 年 380 万辆的峰值。包括巴西在内,拉美国家在油价波动和能源多样化背景下,整体处于多能源路线并存阶段。
沈一判断,七家中国车企同时涌入,每家都能分到一定份额,但总量未必因此增长,“未来几年可能每家车企量都不是特别大。对供应商来说,客户变多了,工作变多了,但总销售额不一定增加”。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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