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33
抖音的公关最近有点忙。昨晚,他们连续澄清了两条谣言。
一条关于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网传该片在抖音投入2000万元做投流,只换来一条百万赞视频。抖音回应称这一信息纯属编造,平台历史上单部影视剧的最高营销投入,不到2000万的五分之一。
另一条关于秦腔直播。有传言称,一场秦腔直播因给剧集《主角》做宣传而被抖音封禁。抖音解释,封禁原因是该直播间用录播冒充直播,违反了平台规则,与电视剧宣发无关。
两条谣言,抖音的澄清看起来没有事实层面的争议。
但值得追问的是:这些不实的说法,为什么能被广泛相信,甚至登上热搜?
答案或许不在事实本身,而在情绪。“2000万投流”的传言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它击中了很多人对抖音营销的长期不满。观众对套路化、同质化的营销轰炸早已疲惫,制作方也被不断攀升的投流成本压得喘不过气。当“不投流”反而成为《主角》和《阿嬷》最响亮的口碑标签时,行业对抖音营销的真实态度,其实已经不言自明。
一条谣言能激起浪花,往往不是因为编得高明,而是因为它踩中了一根已经绷了很久的神经。这两条谣言背后,其实是抖音营销正在惹上的种种愤怒——来自制作方的,来自观众的,以及整个行业正在悄悄发生的那些转向。
当“不投流”成为最响亮的口碑
“反抖音营销第一枪”这个热搜话题里,最耐人寻味的细节其实是,《主角》并非主动选择“反”。它的不投流,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动接受的。
由于腾讯与抖音为期三年的影视二创版权合作于2026年4月底到期且未续约,抖音为避免法律纠纷,对腾讯系内容做了大规模清理。正在热播的《主角》首当其冲——剧方官方账号下的大量短视频被边发边删,一度只剩20多条,连正常的剧集话题标签都不敢带,最后被逼得开了个“配角”小号来分流。也就是说,它是因为想投而投不了,才被迫走上了不依赖抖音的路。
但结果颇具戏剧性:央视收视登顶,腾讯站内热度持续走高。与此同时,#主角热度 反抖音营销第一枪#等词条接连登上微博热搜,硬是把被迫出局的困境转化成了口碑逆袭。这件事挑战了近年来行业里一条近乎迷信的共识:无抖音,不爆款。
几乎是同一时间,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也在用一种近乎“反抖音”的姿态跑出了一条完全反市场逻辑的曲线。制作成本仅1400万元,没有流量明星,全素人出演,主创在公开采访中反复强调“没有宣发预算”。上映首日排片仅1.6%,首日票房377万,初期业内预测不过5000万元出头。但豆瓣开分9.0,随后涨到9.1,成了近十年评分最高的国产剧情片,观众的口碑自己就传开了。
抖音官方的辟谣声明里提到,历史上单部影视剧在该平台的最高营销投入,不到2000万的五分之一。而《给阿嬷的情书》用“零投流”的方式,跑出了远超多数商业片的票房。这个反差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
两个案例共同指向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真正的好内容,即便在抖音“失声”,也能通过其他渠道形成话题,最终找到它的观众。
那么,如果不投流都能成,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选择投流?
那条被辟谣的传言,多少能说明一些问题。尽管2000万是假的,但它之所以能被广泛相信,是因为有一个真实的前提:过去几年,大量质量平庸甚至粗制滥造的影视剧,确实靠抖音的“话题二创+情感金句+病毒切片”强行制造了爆款假象。比如无数部豆瓣评分不及格的爱情片,靠几十个“看完破防了”的催泪切片拿下数亿票房,观众被营销骗进影院或点开正片后,才发现精华全在抖音的那15秒里。
久而久之,制作方习惯了主动迎合下沉市场的“爽点”和“痛点”,把剧本拆解成一个个适合短视频传播的高能片段,创作日趋碎片化。此次“反抖音营销”的声浪,或许能给行业敲一记警钟:当“不投流”反而成为最响亮的口碑标签时,片方或许会重新意识到,内容本身才是那个最硬的通货。
抖音的宣发“霸权”,正在引发愤怒?
抖音与长视频平台之间的关系,并非一直像今天这么紧张。
早几年,抖音上的影视解说、切片二创几乎是野蛮生长的状态。大量账号把一部电影或剧集压缩成三五分钟的“X分钟看完”,配上花字和情绪化旁白,动辄收获百万点赞。长视频平台自然不满,这些内容用的是自家的版权,却没付过一分钱。2021年前后,优爱腾曾联合发声,指责短视频平台侵权,甚至对簿公堂。
但问题在于,抖音的引流效果实在太强了。一部剧在抖音上发酵之后,正片的播放量肉眼可见地往上涨。长视频平台算了一笔账:与其硬刚,不如合作。于是2023年,腾讯视频率先与抖音达成二创版权合作,爱奇艺、优酷随后跟进。打不过就加入,成了那两年行业的标准剧本。
妥协的结果是,抖音正式拿到了影视宣发的“入场券”,而且是免费的。从那以后,抖音营销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选项,又从必选项变成了越来越昂贵的必选项。
最典型的例子是短剧。抖音利用流量优势大力扶持短剧,制作方蜂拥而入。但很快大家发现,短剧的商业模式本质上就是“投流换充值”——一部短剧上线后,制作方要把充值收入的百分之八九十砸回抖音买流量,才能维持曝光。一旦停止投流,剧集就像石沉大海,连影子都看不到。一部充值一个亿的短剧,投流成本往往在八千万以上,真正落到制作方口袋里的,所剩无几。
长剧和电影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片方越来越依赖抖音做宣发,但投流的价格水涨船高,效果却越来越难以预测。更大的问题是,抖音的算法是一个黑箱。片方花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投流,能看到播放量和点赞数,却很难知道这些数据究竟有多少转化成了真实的观影。这种状态像是往黑洞里扔钱,听个响,但不知道响完以后去了哪里。
宣发成本在涨,转化率在降,各方的怨气自然越积越深。这种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找一个出口宣泄。“2000万投流”的谣言之所以能传开,归根结底不是因为编得多高明,而是因为它太符合各方对抖音的想象了。投流像个无底洞,抖音在中间赚得盆满钵满,片方却被蒙在鼓里。哪怕事实并非如此,大家也愿意相信它接近真相。
制作方的愤怒是硬币的一面,另一面来自观众。
普通用户对抖音式宣发的态度,这几年也在悄悄变化。最早大家觉得新鲜,刷到电影片段想去看正片;后来推得越来越频繁,同质化的“金句”“破防”“爆哭”充斥着信息流,渐渐就有些烦了。再后来,当观众发现每次被营销吸引去看的片子,往往都不如抖音上剪出来的那15秒精彩,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就慢慢累积起来。观众开始对抖音推给他们的内容产生本能警惕,甚至逆反。
这种情绪在这次辟谣事件中体现得很明显:抖音明明辟了谣,但评论区里更多的不是释然,而是“终于有人出来说投流这件事了”之类的共鸣。
换句话说,观众反感的不是某一条谣言的真假,而是投流这件事本身。算法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同质化的营销内容一次次推到用户脸上,但如今,他们已经不再轻易相信了。
制作方苦投流久矣,观众厌营销亦久矣。
营销格局的新“三国杀”
抖音在影视宣发领域的一家独大,正在被多方力量悄悄撬动。
最直接的变化来自腾讯。与抖音的三年版权合作到期后,腾讯视频迅速将营销资源转向快手和视频号。快手拿到了腾讯剧集的一手宣发资源,双方还在AI视频大模型可灵上有资本层面的绑定。而视频号依托微信生态,正在成为一种静默但有效的宣发渠道。它没有抖音那么强的算法推送,但胜在社交裂变和熟人背书,一部剧在朋友圈和群聊里被反复提起,转化率往往不低。
抖音背后其他虎视眈眈的平台,也在寻找自己的生态位。小红书正在成为影视口碑传播的一个重要阵地。与抖音的强情绪、快节奏不同,小红书上关于电影的讨论更偏向审美分析和细节解读,用户更愿意相信素人博主的真实观影感受,而不是被算法推上来的热门片段。这种种草逻辑让小红书在文艺片、剧情片等需要沉淀理解的内容上,比抖音更具长尾效应。一部电影上映几个月后,依然能在小红书上持续获得讨论。
微博依然是话题引爆的主战场。这次“反抖音营销第一枪”的热搜,就是在微博发酵的。豆瓣则固守着评分阵地,虽然日活不高,但它的评分体系仍然是行业和观众衡量内容质量的重要标尺。这些平台各自守住了一块阵地,抖音虽然流量最大,却不再是唯一的选择。
但这些分散的力量并非各自为战,它们背后,其实连着三家公司各自的战略棋盘。
腾讯的做法最为干脆。从与抖音和解到坚决切割,转投快手并强化视频号,意在守住社交加内容的护城河。抖音手握最大的流量池和最成熟的算法,但在影视版权上陷入被动。而大麦娱乐看似低调,实则通过优酷、大麦、淘票票等文娱矩阵,以及自身的出品能力,在影视产业链上游卡位。
过去几年,抖音在宣发领域建立起明显的头部优势,渠道议价权随之走高,内容方在谈判中往往没有太多回旋余地。但眼下,这种格局正在被多方力量松动。快手、视频号、小红书、微博等平台各自找到了差异化的切入方式,片方也开始尝试分散投放,不再把所有预算押在抖音一家身上。
这次“反抖音营销”的声浪,未必能立刻撼动抖音的头部地位,但它至少说明:行业正在主动寻找更多出口,而观众对算法强推式的营销也正在失去耐心。未来的影视宣发市场,大概率不会是一家独大的延续,而是多方角力的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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