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网易智能

作者 | 辰辰

编辑 | 王凤枝

在AI大佬眼里,你就是一台肉身计算机。

20瓦功耗,每天关机8小时,信息同步靠开会,运行一久还会焦虑、疲惫、情绪波动。

《纽约时报》最新的评论文章指出,马斯克说人类是"愚蠢的肉身计算机"。甲骨文创始人埃里森说他正在建造12亿瓦的AI大脑,来替代你这颗20瓦的肉做的脑子。Anthropic研究员在播客里管未来被AI遥控的人类叫"血肉机器人",指代词用的是"它"。渣打银行CEO面对投资者,直接把要裁的岗位叫"低价值人力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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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单独看,像技术圈的夸张比喻。放在今天的AI裁员潮和数千亿美元的算力军备竞赛里,就没那么轻了。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这个词有多难听,而是它背后的视角:当决定裁员的人开始把人看成低效硬件,替代就变成了财务纪律。

可坐在工位上的人不是一块等着被淘汰的旧硬件。他们有房贷、有孩子、有生病的父母,也有被一份工作托住的生活。

一、硅谷黑话大赏:从"肉身机器"到"远程控制"

把大脑比作机器,不是2026年的发明。

半个世纪前,麻省理工学院的计算机科学家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就说过:"大脑不过是一台肉做的机器(Meat Machine)。"但那个年代连个人电脑都没普及,这句话更像象牙塔里的唯物主义哲学思辨,没人当真。

到了2025至2026年,生成式AI开始接管智力劳动的门槛,这个词被硅谷高管们重新捡了起来,包装成了带有达尔文主义色彩的产业黑话。

看看最近这段时间,大佬们在公开场合不经意流露出的真心话:

· 埃隆·马斯克(Elon Musk,SpaceX和特斯拉CEO):2025年8月在社交媒体X上表示,"与数字超级智能相比,我们所有人不过是愚蠢的肉身计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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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里·埃里森(Larry Ellison,甲骨文创始人):在阐述数据中心计划时,对比更为赤裸:"人类的大脑非常专业,AI模型也是。但我们现在不是在建造一个20瓦的肉身计算机。我们在建造一个12亿瓦的AI大脑。"

· OpenAI联合创始人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在一篇流传甚广的GitHub文档里写道:"以前的AI研究,都是由肉身计算机在吃饭、睡觉、娱乐的间隙完成的,他们偶尔还要通过声波互联这种传统仪式来开组会。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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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帕西的话听起来有种自嘲式的幽默。但顶尖AI实验室里流传出来的细节,就没那么好笑了。

在科技播客主持人德瓦凯什·帕特尔(Dwarkesh Patel)的节目中,Anthropic研究员特伦顿·布里肯(Trenton Bricken)描绘了这样一个场景:当超级智能接管了所有算法、逻辑和设计工作后,由于它们还没有物理实体,需要控制人类去完成那些尘世间的体力活。

布里肯用了一个词来形容那个场景中的人类:"血肉机器人"(Meat Robots)。

他直言:"真正可怕的未来是,人工智能可以搞定一切,唯独解决不了物理搬运任务。在这种情景下,你会看到人们戴着耳机和眼镜,被某种'机器人霸主'通过摄像头遥控。本质上,你得到的就是群人类肉身机器人。而'它'的存在意义,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AI下达的一切指令。"

注意他的用词。在描述这些作为工具的人类时,他没有用"They"(他们)或"People"(人们),而是用了一个指代无生命物体的单词,即"It"(它)。

当专家开始用"它"来指代人类的时候,这个词就不是比喻了。

二、撕开财报底牌:7000亿算力帝国下的"流血工资单"

语言是现实的先导。冷酷词汇的背后,对应的是两份极度割裂的账单。

一头是硅谷巨头对非生物硬件的无限狂热。根据多家主流投行与产业分析机构的跟踪汇总并基于当前扩张计划推算,2026年,微软、Meta、亚马逊和谷歌母公司Alphabet四大巨头,在芯片、数据中心、电力网络等AI基础设施上的资本开支或将触及7000亿美元。百亿美金砸向田纳西州的孟菲斯超算中心,几十万美金一颗的英伟达GPU按集装箱买。

另一头,是对"肉身计算机"的冷酷出清。

根据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发布的月度裁员报告,截止4月底,今年全球科技行业的裁员人数已超过85000人,同比飙升33%。在资本眼里,维护一台"肉身计算机"的成本太高了:要交社保、要按时下班、生病需要请假,高强度工作时还会产生情绪内耗。

传统行业也开始有样学样。

2026年5月,渣打银行首席执行官比尔·温特斯(Bill Winters)面对台下的核心投资者,宣布了银行到2030年削减15%企业职能岗位的计划。

他的原话:"我们的核心逻辑,就是用我们正在投入的金融资本和投资资本,去替代那些在某些情况下'低价值的人力资本'(Lower-value human capital)。"

他直接用"低价值人力资本"换掉了"员工"这个词。

几小时后,舆论海啸扑来,温特斯火速道歉。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在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一个有房贷、有孩子、每天早晨需要一杯拿铁才能清醒的鲜活个体,已经和折旧的打印机、淘汰的办公桌一起,被归入了"待置换的硬件"。

这就是硅谷和华尔街在2026年达成的默契:既然人类只是低配版计算机,那在财务模型里把高能耗、低效率的"肉身硬件"剔除出去,换成可无限复制的"硅基算法",就是最符合逻辑的商业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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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逻辑甚至已经渗透到了不具备决策权的圈层。网络安全博主丹尼尔·米斯勒(Daniel Miessler)在2026年初说:"一家完美企业的理想人类员工数量,应当是零。我说的零,就是指那些正常的、坐办公室的普通打工人。"

米斯勒不处于硅谷核心,但这种观点在科技博主和"AI优化师"群体中并不少见。当一个网红都在断言"理想员工数量是零"时,你大概能感受到,这种冷漠已经从董事会蔓延到了整个话语场。

三、阳谋与降维:当你的工作被定义为"消磨时间的游戏"

剥夺工作是物理层面的清理。贬低工作的价值,是精神层面的降维打击。

牛津大学AI伦理研究所副教授拉斐尔·米利埃(Raphaël Millière)指出,"肉身计算机"这种隐喻在2026年的泛滥,已经从学术讨论变成了纯粹的营销语言。

"它的核心阳谋,在于通过不断矮化人类的智力独特性,来向公众强行灌输大模型的'神性'与'类人性'。"米利埃说。斯坦福大学哲学家罗莎·曹(Rosa Cao)也表达了类似的担忧:如果大模型被塑造成比人类大脑更高级的实体,潜台词就是创造了这些AI的硅谷天才们,应该享有凌驾于世俗规则之上的定价权。

在这个叙事下,普通白领赖以生存的技能,正在被迅速"去价值化"。

根据《The Information》等媒体的报道,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在一次内部交流中,拿现代白领工作与传统农耕做了对比:

"如果你在务农,你是在做人们真正需要的事情,即生产食物,让人活下去。那是真正的工作。而今天的很多办公室格子间工作呢?它们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为了填满你们的时间而发明的一种电子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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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社会最顶层的掌权者,开始公开质疑你的职业不存在"真实的社会价值"时,那么当他的公司推出下一代能打包干掉整个合规、运营或初级法务团队的智能体平台时,他就完全不需要承担任何道德负罪感。

因为,他只是"帮你把游戏关了"而已。

四、隐形代价:被消灭的"垃圾时间"与20瓦大脑的烧毁

面对这种将人工具化的浪潮,企业并非没有遇到反弹。硅谷的公关机器很快推出了一套标准的"温情话术包"。

黄仁勋和众多大厂高管最喜欢兜售的那句话是:"AI不会淘汰你,使用AI的人才会淘汰你。"微软的萨蒂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引用乔布斯的名言,把AI形容为"人类大脑的自行车",坚称技术是为了"增强人类,而不是替代人类"。

但现实中的管理操作,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以跨国科技巨头思科为例,其底层团队的配置被直接压缩成了"3个自然人 + 5个AI智能体"。产出翻了三倍,但代价是剩下的那3个人必须以不间断的极限速度,去对接5个不眠不休的算法接口。

这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隐形代价:人类大脑中必不可少的"脑力喘息期"(Brain Breaks)被彻底消灭了。

心理学家艾米·莫林(Amy Morin)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指出,传统办公模式下那些看似无聊、机械、重复的边缘任务,虽然低效,但其实是人类大脑极为重要的防御机制。它们允许这颗20瓦的生物大脑在紧张的核心决策之间,获得短暂的低功耗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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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注意力和精神带宽存在物理极限。如果企业利用AI把所有'无聊但轻松'的任务全部抽走,让员工从打卡上班的第一秒到下班的最后一秒,都在进行高强度的核心创意、跨国沟通和深度决策,人类的生物硬件会以几何级速度烧毁。"

所谓"AI提高效率",在很多时候,变成了企业压榨"肉身计算机"最后一点蛋白质剩余价值的榨汁机。

盖洛普的最新估算显示,全球职场倦怠造成的经济损失已高达每年3220亿美元。过去这种倦怠源于职场的人际内耗与低效流程;2026年的倦怠,则被明确打上了AI驱动的烙印:大厂砸千亿美金用AI解放生产力,又把人当成不知疲倦的硅基芯片来高频调用,最终导致人类员工因精神过载而大面积崩溃与离职。

20瓦的大脑,被当成200瓦来跑。烧毁只是时间问题。

五、硬币的两面:科学类比还是裁员借口?

面对这种几乎将人"去人化"的黑话体系,知识界与技术乐观主义者并非没有反向的辩护。

卡尔顿大学的学者乔什·雷德斯通(Josh Redstone)指出,把大脑当成计算机,在认知科学和哲学圈里是一个由来已久且有用的研究框架。人类一直有个习惯,就是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来解释自己:钟表流行时,大脑像齿轮;蒸汽机时代,人们用"精神压力"来描述情绪;信息时代,大家自然会说"脑子死机了"或者"内存不够"。日常生活中,这些词只是行业习惯用语,没人觉得是侮辱。

从纯粹的唯物主义科学观来看,大脑的思考确实依赖于神经元电信号的传输。承认人类是一台生物学的"肉身计算机",只是承认科学研究的边界,消解那些不切实际的唯心主义神话。

这些辩护听起来很理性。但它们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说话的人是谁,以及他在什么场合说。

哲学家和科学家用这个词,是为了解释大脑(Explain the mind)。大公司的管理层用这个词,是为了重构管理权力。

一个普通员工自嘲"今天脑子死机了",这只是幽默,他的生计不会因此被剥夺。但当握有生杀大权的高管在决定上万人命运、面对投资者谈论裁员计划时,把员工定义为"低价值的人力资本"或"肉身计算机",性质就完全变了。

同样一个词,从科学家嘴里说出来是类比,从裁员决策者嘴里说出来就是武器。

六、结语:一场关于“定义权”的终极对赌

20瓦的低能耗大脑。7000亿美元的算力军备竞赛。被明码标价的"低价值人力资本"。以及那个轻描淡写的单词,即"它"。

2026年,"肉身计算机"这个称呼背后的问题从来不是技术效率,而是定义权:谁有权定义人类的价值该怎么计算。

科技巨头和华尔街赌的是纯粹的唯物主义和数字确定性:只要算法的推理成本足够低,只要超算中心的吉瓦级电力能跑通,人类作为"硬件"的历史使命就可以宣告终信。

但他们搞错了一件事。

从技术逻辑看,人类的大脑确实在处理信号,确实在把输入转化为输出。但生物演进至今,人类之所以成为文明的缔造者,恰恰是因为我们包含了那些计算机永远无法格式化的"低效与冗余":会在深夜为虚无的诗句落泪,会因为纯粹的直觉去推翻完美的算法模型,会在45岁时因为内心的某种不甘而斩断平稳的职业生涯,会在遭遇痛苦时彼此拥抱,而不是向服务器发送一段报错代码。

那些硅谷高管试图用资本和指标去修正的"不完美",恰恰是代码无法触及的、人类最后的护城河。

社交媒体X上,一位网友在面对马斯克的"肉身计算机"言论时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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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讽刺。但恰恰是这些肉身计算机,亲手创造出了你们引以为傲的超级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