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听过那种故事:一个物理学家坐在咖啡馆里,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美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想法。我们上次讲到的火劫理论,就是这种级别的美。一个永恒存在的宇宙,在两个更高维度的膜之间来回弹跳,没有奇点这个令人头疼的开端,不需要暴胀这个事后修补的机制,每一轮循环结束时熵还自动归零——干净、整齐、自洽。说实话,如果宇宙是一道数学题,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那个标准答案。

但现实经常不按数学题的剧本走。火劫理论这个漂亮的想法,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一屁股麻烦。有些麻烦还比较小,研究人员可以耸耸肩说“还在解决中”;但有些麻烦,是怎么绕都绕不过去的硬墙。我们今天要讲的,就是一个好想法撞上坏数据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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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它本来想解决的那个问题说起——奇点。火劫理论之所以被提出来,核心承诺之一就是消灭那个让广义相对论崩溃的“宇宙开端时刻”。在循环宇宙的图像里,没有时间起点的无穷大密度,只有两张膜碰撞、弹开、再碰撞的节奏。但问题出在碰撞那一瞬间。当你真的用数学去算两张膜撞在一起的那个点,方程立刻开始尖叫——物理量趋于无穷大,时间和空间的描述失效,我们头顶上那个刚被赶出家门的奇点,又从后门溜进来了。

火劫理论的支持者们给出的回应,坦率地说,更像是一张欠条而不是收据。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弦论本身有一套极其精妙的数学工具,这些工具在膜的碰撞瞬间很可能——注意这个词——“很可能”会发挥作用,把那些讨厌的无穷大给抹平,让整个物理过程在数学上保持光滑、连续、有定义。他们对此相当有信心。但“我们对弦论的计算结果相当有信心”这句话,在任何实验物理学家耳朵里都是一个承诺,不是一次证明。而火劫理论这座大厦有相当大一部分重量,就压在这句话上面。

接着我们来看那个关于暗能量的精巧设计。还记得循环宇宙的整个运作机制吗?暗能量推动两张膜相互远离,宇宙在每一轮循环中膨胀——但暗能量必须在某个时刻“关掉”,膜之间才开始相互吸引、最终碰撞。这个“关掉”的步骤是整个循环能成立的关键。我们有任何证据表明暗能量会关掉吗?一个字,没有。

目前人类能做的所有观测,那些被反复校验过的宇宙学数据,都指向同一个图景:暗能量稳得像一块石头。它在宇宙的物质成分里持续占据着大约七成的比例,行为模式极其规律,像是宇宙自带的一个恒常背景,没有任何标签上印着“保质期”或者“到期日期”。火劫理论需要它主动退场。而宇宙没有做出任何这样的承诺。这有点像你设计了一套精密的机械装置,所有齿轮的咬合都依赖一个前提——重力会在下周二自行消失。理论上你可以继续算下去,但现实显然不打算配合。

接下来我们要谈的东西,是弦论世界里的一个经典问题:积木太多。弦论在数学上天然倾向于产生各种维度的膜,三维的、四维的、甚至九维的,各种尺寸各种取向。一开始你只是想在设定里放进两张膜——不多不少,就两张,一张是我们所在的宇宙,另一张是平行的那个。但弦论的数学有一种奇特的胃口,一旦你允许舞台上出现几个膜,就很难阻止更多膜从后台挤上来。就像你打开门放进两个朋友,转身发现他们带了一整个派对的人涌进来。

在火劫理论的很多变体版本里,最后宇宙中根本不止两张膜,而是堆满了一摞。这一摞膜直接把你拉回到暴胀理论曾经陷进去的那个泥潭里——多重宇宙。你本来觉得循环宇宙能比暴胀理论做得更好,不用面对无穷多个平行泡泡宇宙的问题。但这条路走到最后,你会发现你面对的问题差不多一样:一堆膜、一堆可能的不同宇宙、一个人择原理的烂摊子。火劫理论本来想在这一点上胜过暴胀,结果打了个平手。

到这里为止,上面说的这些麻烦,理论家们还有办法处理。你可以对奇点问题保持乐观,假设弦论的数学会在关键时刻救人一命。你可以对暗能量的未来做个猜测,哪怕实验数据给不出一丝一毫的支持。你甚至可以对着那一大堆多余的膜挥挥手说“先不管它们”。宇宙学家这个群体,在“能绕过去的绝不正面撞”这件事上,从来不缺创造力。但下面要说的这个障碍,你用再多的创造性挥手都绕不过去。而巧就巧在,这个障碍恰恰也是暴胀理论当年登基称王的那个标准——我们实际能观测到的东西。

让我们回到暴胀理论最耀眼的那个预言。暴胀不只是说宇宙早期有个极速膨胀阶段,它还对这个膨胀过程留下的印记做了非常具体的预测:宇宙结构的种子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些种子在早期宇宙中的分布遵循什么规律?大大小小的密度涟漪如何掺杂在一起?暴胀理论给出的不是一个模糊的说法,而是一套可以精确计算的统计性质。这些涟漪的强度怎么随尺度变化,哪些尺度上的涟漪多一些、哪些少一些,开包即验。

我们当然没办法亲眼看见暴胀发生。它发生在宇宙诞生后不到十亿分之一秒的十亿分之一的十亿分之一的时间里,任何直接的观测窗口都不存在。但我们可以读到它留下的指纹,而且读得非常清楚。这个指纹就印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上——那是宇宙中存在的最古老的光,是宇宙在诞生三十八万年后发出的第一张“婴儿照”。这张照片上的温度起伏,就是暴胀时期量子涨落被拉伸到宇宙尺度后冻住的样子。暴胀理论预测了这些起伏的统计模式,而卫星观测的结果跟预测惊人地吻合。

火劫理论要站得住脚,就必须也来玩同一场游戏。你没办法自称是一个正经的宇宙学模型,却在微波背景辐射这张宇宙婴儿照上保持沉默。两个膜的碰撞如果替代了暴胀,成了宇宙结构种子的来源,那么火劫理论就必须说出它自己版本的故事:碰撞会产生什么样的涟漪?涟漪的统计分布是什么?大小尺度之间的关系和暴胀理论给出的版本有什么不同?这些问题不是哲学讨论,它们每一个都可以变成具体的天文观测项目。

而这恰恰是火劫理论遇到的最大麻烦。并不是说它给出的预测和暴胀理论不一样——如果不一样反而有验证的可能性——而是它在做这件事上面临着根本性的困难。膜的碰撞涉及的是超出四维时空的物理过程,我们手头可以用的数学工具在对这些过程进行完整计算时,远不如暴胀理论那么成熟。暴胀理论倚仗的是相对论和量子场论的经典结合,计算方法经过了三十多年反复打磨,预言精度已经可以达到百分之几的水平。而膜碰撞的年代,研究人员还在努力让基本图像的数学描述本身自洽起来。

同时,微波背景辐射的数据越来越精确。从八十年代末的COBE卫星,到零几年的WMAP,再到后来的普朗克卫星,每一次数据精度的飞跃都像是对宇宙学模型的一次大考。暴胀理论在这些考试中不仅及格,而且分数很高。它预言的那些特有些微妙的统计特征,在数据中反复出现、反复被验证。与此同时,火劫理论要在同一张考卷上写出自己的答案,仍然是一件让研究者挠头的事情。

我们现在面对的局面就是这样。一个理论上极其优雅的循环宇宙图景,在数学的美感上几乎无可挑剔,却迟迟无法在观测这个最硬的环节上完成闭环。暴胀理论当然也有自己的问题——多重宇宙的烂摊子、初始条件的设定、暗能量性质的未知——但至少在可以观测的领域里,它拿到了数据。火劫理论的优雅在于它试图一次性解决很多问题,但付出的代价是把答案写在了我们还没学会怎么读的那一页纸上。

研究人员可能会说,“我们还在努力”。可能也确实有新版本的模型在被构建,在尝试给出可以接触观测的预言。但在今天的这个时刻,当我们把两个理论并排放在微波背景辐射的数据面前时,一个能对上,一个还不知道该怎么对。科学史上不乏这样的时刻:一个很好看的想法,最终被一堆不好看的数据彻底推开。这不代表这个想法不应该被提出来——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它足够好,我们才花这么多时间去追问它到底对不对。

那么接下来呢?如果火劫理论这条路在观测上走得太艰难,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只能接受暴胀理论以及它附带的多重宇宙行李?循环宇宙这个大方向本身,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在这个系列的下一部分,我们会走到这条思路的尽头,看看当我们把所有关于循环的赌注都亮在桌面上的时候,剩下的是什么样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