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刷到这个采访,我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斯皮尔伯格,就是那个拍了《大白鲨》《侏罗纪公园》的斯皮尔伯格,在宣传他新片《Disclosure Day》的时候,被问了一个关于他2001年那部《人工智能》的问题。问题是:这片子都过去25年了,你今天回头看,有什么想改的吗?他的回答方向,说实话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但在聊他到底说了什么之前,咱得先回头看看这部片子是怎么来的。因为《人工智能》这电影的幕后故事,本身就像一部电影。它牵涉到两个导演:斯皮尔伯格和库布里克。俩人的名字挂在一部片子上,这个组合本身就够稀奇的。而且你细看斯皮尔伯格的履历,会发现他有些片子其实不是他一个人从头盯到尾的,他跟别的导演共享作品这件事,在不同的项目里反复出现过。
比如《吵闹鬼》。这片的导演挂名是托比·霍珀,就是拍《德州电锯杀人狂》那位,但故事是斯皮尔伯格写的。而且这么多年一直有个说法,说斯皮尔伯格其实在现场也干了不少导演的活儿,至于到底干了多少,看你问谁。再比如《七宝奇谋》,挂名导演是理查德·唐纳,斯皮尔伯格又只挂了个"故事原创"。但当年那些小演员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斯皮尔伯格在现场的参与程度,可能够得上给他一个联合导演的署名。这些片子里,斯皮尔伯格的痕迹很明显,他的风格、他的感觉,透过另一个人导演的框架往外渗。
但是《人工智能》把这种关系整个反过来玩了一遍。这回是斯皮尔伯格当导演,然后他要试着去执行另一个导演的构想——斯坦利·库布里克的构想。所以当我知道斯皮尔伯格最近聊到了《人工智能》,而且是在AI这个词现在根本躲不开的时代背景下聊的,我第一反应就是:他这25年后的答案,肯定藏着点什么。
要理解斯皮尔伯格到底说了什么,得先搞清楚《人工智能》这个项目当初是怎么转到斯皮尔伯格手里的。这个故事不是从斯皮尔伯格开始的,是从库布里克开始的。最初,库布里克找了一位叫布莱恩·奥尔迪斯的科幻作家,让他把自己的短篇小说《整个夏天的超级玩具》改编成电影剧本。那篇1969年的小说讲的是一个机器人小男孩的故事,后来电影的主线就是从这里来的。但库布里克后来把奥尔迪斯从项目里开掉了,又雇了一连串别的人接着写剧本,写了一轮又一轮,最后他自己还是把这个项目搁下了。
搁下的原因不是他对题材不感兴趣,而是到了90年代初期,库布里克判断当时的CG技术还不足以把这个故事拍成他想要的样子。他一直等到1993年,《侏罗纪公园》出来,那片子把特效的边界狠狠推了一把。库布里克看到之后,重新开始考虑《人工智能》,打算1994年开机。但一年之后,他把整个项目移交到了斯皮尔伯格手里。
这个移交过程,听当时在场的人回忆,画面感很强。制片人简·哈兰在2001年接受IGN采访的时候说,库布里克当时给斯皮尔伯格看了整套东西——650张画、完整的剧本、全部的故事设定,然后直接说了一句:"你看,不如你来导,我来当制片人。"哈兰说斯皮尔伯格当时整个人几乎是震惊的。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因为它说明了两件事:一是库布里克对这个项目是真的在乎,准备得非常细;二是他把项目给斯皮尔伯格这个决定,对斯皮尔伯格本人也是一次冲击。
他们两个导演之间的这段关系,如果你仔细想想,其实在整个电影史上都很罕见。不是那种一个导演翻拍另一个导演的作品,也不是简单的致敬或者改编。它是一个人把自己孵化了很多年的项目、连带着所有他积攒下来的视觉素材和叙事构想,整个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说你来拍,我来帮你。然后交完没多久,库布里克在1999年去世了。最后斯皮尔伯格一个人把电影拍完了,在2001年上映。等于说,斯皮尔伯格是在试图完成一个已经不在了的朋友的构想。
Ok,故事背景讲完,现在可以回到25年后的这个采访了。斯皮尔伯格最近在宣传新片《Disclosure Day》,有个记者在采访里忍不住夹带了一个关于《人工智能》的问题。这个记者问的大致意思是:电影上映25年了,你现在回想起来,有什么想改的吗?尤其是你现在亲眼看到了AI这个技术在我们现实世界里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个经验会不会让你想对电影动什么手术?
斯皮尔伯格的回答,根据Polygon的报道,展现出一个导演在面对今天的人工智能时,既在与之搏斗,又在排斥它。他的回应方式,不是那种"如果重拍我会加什么特效"或者"哪个角色现在回想起来可以写得更好"的路子。他说他想改的那个东西,跟技术无关,跟特效无关,甚至跟剧情里那些被观众讨论了很久的设定也关系不大。他指的改动,更接近一种情感上的、视角上的调整。具体是什么,他给出了明确的方向,而我听完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调整如果真的做了,整部片子的重量感可能会完全不一样。
今天再说《人工智能》是斯皮尔伯格最合时宜的电影,其实一点不夸张。你看我们现在的处境——从生成式AI到各种智能家居设备,AI这个词已经从一个科幻设定变成了一种日常存在,甚至是一种你躲不开的环境。海尔·乔·奥斯蒙演的那个机器人小男孩大卫,从22世纪出发,走完一整段史诗级别的旅程,最后抵达的是一个遥远的后人类未来。这条故事线放在今天看,它的现实质感比2001年上映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个量级。斯皮尔伯格应该也是感受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是站在一个怀旧的、回顾自己作品的角度,而是站在一个今天的人,看到今天的AI之后,重新打量自己当年那部片子的角度。
关于这部电影本身,还有一个技术细节值得补一嘴。当年库布里克搁置这个项目的核心原因,就是他觉得90年代初期的CG撑不住。他是那种对技术细节偏执到骨子里的导演,如果画面上有一根合成线没处理好,他宁可整个项目停掉也不会将就。1993年斯皮尔伯格用《侏罗纪公园》证明了一件事:CG已经可以用在核心叙事里了,不只是用来做远景或者辅助画面,而是可以扛起一条故事线。库布里克看到那部片子之后才真正松口,开始重新规划《人工智能》。所以这部电影在技术史上的位置也很微妙——它是因为另一部电影的技术突破才得以启动的项目,而启动它的人却不是最初想要拍它的人。
所以回到25年后的这个问题,斯皮尔伯格说要改的那个东西,我理解它不是对库布里克构想的否定,更像是一种对话。一个导演在25年后,对着一个朋友留下的项目说:如果今天是我来做这个决定,这里我会这么调整。这个答案本身就带着一种很私人的东西。不是重拍,不是修修补补,而是承认在经历了现实世界里AI的种种变化之后,某个地方的情感落点可能需要重新掂量一下。
我觉得这件事最让我说不出话的地方在于:斯皮尔伯格这种级别的导演,他本可以直接说"没什么要改的,我对片子很满意",然后转头聊《Disclosure Day》。但他没有。他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而且回答的内容说明他确实在想这件事。一个导演在25年后还在想自己一部片子的某个具体段落,这个状态本身就挺惊人的。而且你细品一下,这部片子还不是他原创的项目,他是接手了库布里克的摊子。这个事实让他的回答多了一层意味:他在替两个人回顾这段创作。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那个提问的记者会在采访《Disclosure Day》的时候忍不住拐弯问一句《人工智能》。因为大家都感觉到了,现在这个时代节点,回头问斯皮尔伯格这个问题,大概率能问出点东西。事实也确实如此。在这个AI无处不在的当下——从你手机里自动修图的算法,到那些已经可以自己探索地形的扫地机器人——斯皮尔伯格这部二十多年前的片子,正在变成他所有作品里跟现实咬合得最紧的一部。而他现在给出的这个改动答案,是他作为导演,作为一个亲眼看着AI从科幻概念变成日常工具的人,给出的一次校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