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包厢门,满桌龙虾鲍鱼,地上码着两箱茅台。
大伯端着酒杯迎过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见:“思妤来了!快来坐!”我坐下后,无意扫到他手机屏幕上一条未读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下家找到了没?”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往下沉了沉。
半年前单位那个拉我投钱暴雷的同事,也是这种笑脸。
席间大堂经理进来递账单,大伯脸色变了。
我借口公司要加班,快步走出了包间。
到家刚换下外套,手机响了。
我爸的声音像被抽空了一样:“你大伯被抓了。”
01
周六下午三点,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我:“思妤,你大伯刚才来电话了,说晚上请吃饭。”
“又请?”我头也没抬,“上个月不是刚请过吗?”
“这次好像挺正式的。”我妈擦擦手,坐到我边上,“你大伯语气跟以前不一样,说让全家人都去,一个别落下。”
我爸从阳台走进来,手里夹着根烟:“大哥说他接了个大工程,年底能赚不少,高兴。请顿饭怎么了?亲兄弟还客气什么。”
我没接话。
半年前那件事像根刺扎在心里,还没拔干净。
单位里那同事,叫刘姐吧,跟我坐对面桌,平时关系挺好。
有一天突然拉着我说有个内部理财项目,她老公担保的,收益高得吓人,三个月回本。
我当时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投了两万块。
结果三个月后,项目暴雷了。
刘姐两口子赔得倾家荡产,房子都抵押了。
我那两万块也打了水漂。
后来我才知道,那所谓的“内部项目”就是个传销式集资,先投的人拿后面人的钱补利息,等拉不到人了就崩盘。
从那以后,我对任何“突然暴富”的事都本能警惕。
大伯蒋家明这个情况,让我心里犯嘀咕。
他今年五十五了,干装修干了小二十年。
早年确实风光过一阵,九十年代刚兴起家庭装修那会儿,他接了不少活,挣了些钱。
但后来被合伙人坑了,那人卷款跑路,留了一屁股债给他。
这些年他一直在还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半年多前,他突然翻盘了。
先是换了辆新车,十几万的那种。
然后搬了新家,从老旧小区搬到了城东一个新楼盘。
出手也阔绰了,逢年过节给亲戚们送礼,动不动就是几百块的好烟好酒。
我爸替他高兴,逢人就说“大哥终于熬出头了”。
可我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一个干了二十年都没翻身的装修小老板,凭什么一夜之间就能接大工程?那工程是哪来的?谁介绍的?这些事大伯从来没细说过。
“思妤,你想啥呢?”我妈碰了碰我胳膊。
“没想啥。”我回过神,“大伯订的哪家饭店?”
“就是上次那家,叫什么来着……金悦大酒店。”我爸掐灭烟头,“档次不低,一桌菜得不少钱。”
金悦大酒店。我知道那地方,在我们市算中高档了,一桌普通菜都得一千多,要是点硬菜,三千起步。
“大伯现在心气高啊。”我随口说了句。
我妈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大伯母前天来咱家串门,穿了一件新羊绒大衣,脖子上挂的链子,一看就不便宜。我寻思,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半年前他们家还跟咱借钱交孩子学费呢。”
“老娘们就知道瞎琢磨。”我爸不高兴了,“大哥好不容易翻身了,你们在这嘀咕啥?”
我妈没再吭声。
我爸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干水电工,挣的都是辛苦钱。
他这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一个是家,一个就是兄弟情。
大伯是他亲哥,从小到大一直照顾他,他心里记着这个情分。
但我不是我爸。
我有我的眼睛,有我的脑子。
“晚上几点?”我问。
“六点半。”我妈站起来,拍拍裤子,“你换身好看点的衣服,别穿得跟上班似的。”
我应了一声,回房间翻衣服。
路过衣柜镜子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
今年三十二了,在建材公司干了八年会计,工资不高不低,养活自己够用,存不下什么钱。
没结婚,没孩子,一个人住在这个老小区的两居室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但我挺喜欢这样的平淡。
至少心里踏实。
五点四十,我爸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到饭店了,让我赶紧过去。
我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拿了包就出门了。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五十二分。
我忽然想起那条短信的事。
大伯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其实不记得具体内容了,可能就是条普通的广告或催费短信。
但那天下午接到电话时,大伯那个兴奋的语气,让我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半年前,刘姐拉我投钱那天,也是这个语气。
“思妤啊,姐有个好项目,保你赚钱,三个月回本,稳得很!”
稳得很。
最后呢?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单元门。
晚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哗哗响。
我裹紧外套,朝公交站走去。
02
金悦大酒店在大润发旁边,三层楼,外墙镶着金色玻璃幕墙,晚上亮起灯来挺好看。我到大门口时,我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快来,你大伯订的三楼包间。”我爸朝我招招手。
“就咱们家?”我跟着他往里走。
“还有你大伯母、天赐,就咱自家人。”我爸边走边说,“你大伯说了,今晚就关起门来吃顿好的。”
表哥蒋天赐,今年二十六了,比我小六岁。
从小被大伯母惯着,不学无术,高中毕业后就没正经上过班,换了好几个工作,都是干两三个月就嫌累不干了。
这两年大伯日子紧巴的时候,他还伸手跟家里要钱。
大伯突然有钱后,天赐也跟着阔气了,换了新手机,天天朋友圈发吃吃喝喝的照片。
上楼的电梯里,我爸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忽然说了句:“你大伯说,过阵子要带我一起干。”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带您一起干什么?”
“就是他那工程,好像挺大的,人手不够。”我爸吐了个烟圈,“他说让我跟他干,比挣水电那点辛苦钱强多了。”
“爸,您了解他那工程是干什么的吗?”
“他说是市政的活,具体我也没细问。”我爸摆摆手,“反正是赚钱的买卖,亲兄弟还能害你?”
我没说话。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我爸走在前面,推开了走廊尽头那间包间的门。
我跟着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包间很大,能坐十六个人的大圆桌,菜已经上了一部分。龙虾、鲍鱼、海参、干锅,盘子摞着盘子,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墙角里,两箱茅台摞在一起,箱子上还绑着红丝带。
大伯母韩菊香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咖啡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在灯光下晃眼。
她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笑呵呵地打招呼:“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表哥天赐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
“思妤来了!”大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大伯端着一瓶已经开了的茅台走过来,满脸红光,穿着新买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来来来,思妤坐这边,挨着你爸。”大伯拍拍我的肩膀,“今天大伯高兴,咱一家人好好喝一顿。”
我被按着坐下了。
我爸坐在我旁边,大伯坐在我爸旁边,亲自给我爸倒了一杯酒。
“卫东啊,这些年苦了你了。”大伯端着酒杯,声音忽然有点哽,“大哥以前没本事,连累你跟咱爸妈一起遭罪。现在大哥翻身了,绝对不让你再受穷。”
我爸眼圈有点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伯那番话,说得很真诚。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他是真想补偿我爸,真想带我爸发财。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他到底靠什么发财的。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清蒸石斑鱼,大伯母招呼着大家动筷子。天赐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坐到桌子前,夹了一块龙虾肉。
“思妤,吃啊,别客气。”大伯母给我夹了一个鲍鱼,“你大伯现在有本事了,这桌菜小意思。”
我笑了笑,夹起鲍鱼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但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我刚才进门时扫了一眼大伯的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拉链没拉好,露出一叠文件。
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最上面一张纸的抬头,好像是“入股协议”几个字。
“思妤,你们单位最近怎么样?”大伯一边给我爸倒酒,一边随口问我。
“还行,就那样呗。”我说。
“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
“够花可不行。”大伯放下酒瓶,认真看着我,“你三十二了,还没结婚,手头不多攒点钱,以后咋办?”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
“大哥说得对。”我爸在旁边附和,“思妤,你大伯现在有路子,你多听听他的。”
“是啊思妤。”大伯母接过话,“你大伯现在认识的都是大老板,随便给你介绍个工作都比你现在强。”
我低头夹菜,没接话。
这个饭局,怎么越吃越像鸿门宴呢。
03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桌上的盘子堆成了山。
大伯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拍着我爸的肩膀,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卫东,你知道我那个工程有多大吗?市政的活,好几百万的预算!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爸被他说得也跟着激动,又灌了一杯酒。
我坐在旁边默默吃东西,目光扫过大伯放在椅子上的包。
包里的文件,那几行字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大哥,你那工程是哪家公司包的?”我放下筷子,装作随口一问。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一个朋友介绍的,挺靠谱的。”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生意场上的事,你们女的不懂。”大伯哈哈笑起来,把话题岔开了。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的疑团更大了。
一个朋友介绍的,连名字都不愿意说?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盆佛跳墙,大伯母招呼着大家别客气。
天赐一直坐在对面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夹一筷子菜,然后又低下头。我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发现他脸色不太好,有点发白。
“天赐,你咋了?不舒服?”我问了一句。
“啊,没有没有。”天赐赶紧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撑了。”
撑了?
他总共就没吃几口菜。
这时候,包厢门被敲响了。
大堂经理端着一瓶红酒走进来,笑着跟大伯打招呼:“蒋老板,今天招待客人呢?”
“对,自家人吃顿饭。”大伯站起来接过红酒,“谢谢经理,回头我把账结了。”
“不着急不着急。”经理笑着摆摆手,“您玩得高兴就行。”
他转身出门时,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去,说去洗手间。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包厢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我走到拐角处,看见大堂经理站在前台那边,正在跟收银员说什么。我放慢脚步,装作看手机,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桌客人订金不够,账上余额只有三千多。”收银员压低声音说。
“下午我看过征信报告了,有点问题。”经理的声音也很低,“不过人家是常客,先记着吧。”
订金不够?
征信报告有问题?
我头皮一阵发麻。
回到包间,大伯还在给我爸倒酒。我爸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
我不动声色地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伯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
包厢里有点吵,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背影。他背对着我们,身体微微前倾,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这个电话打了不到两分钟。
大伯挂断后,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笑。
“谁的电话?”大伯母问了一句。
“工地上有点事,没事。”大伯摆摆手,坐回位置上。
但我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半年前,刘姐拉我投钱时,也是这样。她总是说“项目稳得很”,但她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直到有一天,她没来上班。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她和她老公一起去公安局自首了。
“思妤,在想什么呢?”大伯忽然叫我。
“啊,没事。”我回过神,“大伯,我今晚可能待不了太久,公司有个报表明天要交,我得回去赶一下。”
“大周末的加什么班?”大伯摆摆手,“再坐坐,菜还没上齐呢。”
“真不行,客户催得紧。”我站起来,“爸,您少喝点,我先走了。”
“你这孩子,怎么扫兴呢。”大伯母不高兴了。
“没事没事。”大伯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年轻人工作重要,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伯端着酒杯,正在跟我爸说什么。大伯母在夹菜。天赐又低下头刷起了手机。
这个画面看起来很普通,一家人在吃饭,其乐融融。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像一幅画,表面上很好看,但凑近看,会发现颜料底下裂开了细纹。
我关上门,快步走向电梯。
走廊的尽头,大堂经理还在前台那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我走到电梯口时,忽然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那桌客人,下午查的征信报告,有问题。”
我按下电梯键,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吐出一口气。
有些事,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我知道,今晚这顿饭,我不能再吃下去了。
04
走出金悦大酒店的大门,晚风迎面吹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都清醒了很多。
大楼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刚从一场看不清的迷雾里走出来。
我没有打车,而是沿着马路往公交站那头慢慢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个画面:大伯手机上的短信、包里的文件、大堂经理的话、天赐苍白的脸、大伯接电话时发抖的手……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但每块碎片上都写着一个字: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站好。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事郑高飞发来的微信。
“思妤,下午听你爸说你大伯请吃饭?吃上了没?”
郑高飞是我们公司的销售,平时跟我们有业务来往,偶尔也跑工地。我能看出来,他对我有点意思,但也没挑明。
“吃上了,已经散了。”我简单回了一句。
“这么早?你大伯不是说要请大家吃喝玩乐吗?”
“我有事就先走了。”
“哦,那你早点休息。”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有把今晚那些疑点跟郑高飞说。
有些事,在没搞清楚之前,跟谁说都不合适。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坐好。
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灯火一幢接一幢地掠过,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大伯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最小的记忆里,大伯骑着自行车载我去上学,在路上给我买糖葫芦。那时候他刚搞装修,接了活能挣不少钱,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好吃的。
后来他出事了,被合伙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天闷在家里。
我爸那时候经常去陪他喝酒,喝着喝着我爸就哭了,说大哥命苦。
再后来,大伯开始接一些零散的活,挣点钱还债。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他慢慢恢复了过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我一直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普通人家,普通过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
可大伯不这么想。
他想翻身。他想重新站起来。他想证明给所有人看,蒋家明不是孬种。
这个念头,大概在他心里酝酿了好多年。
然后,半年前,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朋友”介绍了一个“工程”,一个能让他一夜翻身的“项目”。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个“项目”背后,到底是什么。
公交车到了站,我下车走回家。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锁有点紧,我拧了两下才打开。
屋里黑漆漆的,我先开了过道的灯,然后换上拖鞋,把包挂好。
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伯说他的工程是“朋友介绍”的。
那个朋友,是谁?
叫什么名字?
做什么生意的?
为什么能给他介绍这么大的项目?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大伯详细说过。
正想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爸”。
我接起来:“喂,爸,你们到家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爸的声音传过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一样,空荡荡的:“思妤……你大伯被抓了。”
我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我顾不上捡,只是攥紧手机,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爸,您说什么?”
“你大伯被抓了,就在饭店一楼大堂被抓的。”我爸的声音在发抖,“来了好几个人,穿着制服,直接冲到包间里,把你大伯、你大伯母、天赐全带走了。”
“怎么可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赶紧回来,别一个人待着。”我爸声音急了起来,“你妈担心你出事,你快回来,今晚住这边。”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进来,窗帘被吹起来,像什么东西在飘。
我伸手捡起地上的杯子,杯底已经裂了一条缝。
我只是提前离开了不到半小时。
半小时前,我还在那个包厢里,看着大伯给我爸倒酒,看着大伯母炫耀她的金链子,看着天赐低头刷手机。
半小时后,一切都变了。
我不知道在那个包厢里,在我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电话,那叠文件,那张征信报告……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成了一幅画。
一幅我不愿意看到的画。
我握紧手机,站起来,换鞋,拿钥匙,关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下楼梯时,我的手一直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通话记录里“爸”那个名字。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大伯被抓的时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是怎么被带走的?
他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问题,大概只有那些还留在包厢里的人,才知道答案。
而我,提前走了。
我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遗憾。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那个满桌茅台龙虾的饭局,那场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家族聚会,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一个好结局。
我只是那个闻到味道,提前离开的人。
05
深夜十点多,我打车到了爸妈住的那个老小区。
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还是惊醒了声控灯。灯泡是坏了一颗还是怎么,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
门刚开一条缝,我妈的声音就传过来了:“是思妤吗?”
“妈,是我。”
我走进去,看见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旁边还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
我妈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见我进来,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往里拽:“你没事吧?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我被她拽到沙发上坐下,“爸,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猛吸了一口烟,然后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丝。
“是诈骗。”
“什么诈骗?”
“非法集资。”我爸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大伯那工程,根本就是假的。那个项目不存在,那家公司也不存在。全是编出来的。”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句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还是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们骗了多少人?”
“听派出所的人说,有几十个受害人。”我爸的声音很低,“大多是咱们那个老街坊邻居,还有以前跟咱们一起干活的工友。你大伯帮别人拉人头,那些人把钱投进去,他拿提成。”
几十个受害人。
老街坊邻居。
工友。
这些人,我都认识。
有的从小看着我长大,有的跟我爸一起干了十几年活。
他们把钱交给大伯,是因为信任。
大伯收下那些钱,是因为……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大伯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他难道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他难道没想过,这些钱是那些人的血汗钱吗?
“他到底拿了多少钱?”我问。
“具体还不清楚,但数目不小。”我爸摇摇头,“那半年来,他花钱大手大脚的,买车买房请客吃饭,全是从那里面拿的。”
半年前。
那时候我还奇怪,大伯怎么突然就翻身了。
原来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全是别人的血汗钱。
那些龙虾、茅台、新车、新房,全是借来的风光。
“爸,您跟他那个项目,有参与吗?”我盯着我爸的眼睛。
“没有。”我爸摇摇头,“他想拉我入伙,让我当介绍人,说只要拉一个人进去,就给我两千块钱提成。我没答应。”
“为什么?”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不踏实。”
这句话,让我一瞬间有点想哭。
我爸这个人,没读过多少书,没做过什么大生意,一辈子就在工地上干苦力活。但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本能,能闻到危险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他这辈子吃过太多亏,上过太多当,所以对“天上掉馅饼”这种事,天然就带着警惕。
但他也没拦着大伯。
他不知道该怎么拦。
亲兄弟,说多了伤感情,说少了没分量。
所以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哥往坑里跳。
“那今晚怎么回事?”我又问,“怎么就在饭店里抓人了?”
“应该是早就盯上了。”我爸深吸一口烟,“你大伯那项目,其实上家已经跑路了。今天下午,有人在公安局举报了。警察是冲着咱们那桌去的,到包厢的时候,你大伯还在喝酒。”
“大伯母和天赐呢?他们也被抓了?”
“都被带走了。”我爸双手捂住脸,“我没看到他们被带出包厢的样子,有人堵在门口不让看。”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大伯母那件新买的羊绒大衣,她刚穿了一下午。
天赐那个新手机,不知道是在网上刷的还是用那些钱买的。
“那个举报的人呢?”我问,“是谁举报的?”
“不知道。”我爸抬起头,“派出所的人也没说,只说有人举报了,他们就出警了。”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里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看见楼下路灯旁边,站着一只猫,正在看不远处垃圾桶边上的一只老鼠。
猫没有扑上去,老鼠也没有跑。
它们就这么互相看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我转身,走回屋里。
“爸,咱家怎么办?”我问。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说:“咱家能怎么办?咱家什么也没参与,什么也没拿,最多就是吃了你大伯一顿饭。咱能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那是他亲哥。
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哥。
现在被关进了看守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不知道要坐多少年牢。
而他这个当弟弟的,只能坐在这里抽烟,什么都做不了。
“妈,您说句话。”我看向我妈。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很有力:“思妤,明天一早,咱去派出所。”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各种念头。闭上眼睛看见大伯在包厢里劝我爸喝酒,睁开眼睛看见窗外黑漆漆的天花板。
我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稀饭。
我穿好衣服出来时,看见我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稀饭,没有动。
“爸,您吃一口吧。”
“吃不进。”他摆摆手。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稀饭,喝了两口,胃里翻涌着,也喝不下去了。
八点钟,我们三个人出了门。
派出所离我家不远,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我低着头走路,我妈走在前面,我爸跟在后面,三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
到了派出所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牌子是白底黑字,写着“红旗路派出所”几个字。
进门登记,等了差不多十分钟,一个姓刘的警官把我们带进了一间谈话室。
刘警官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警服,声音挺平和:“你们是蒋家明的家属?”
“我是他弟弟。”我爸说。
“我是他侄女。”我补充道。
刘警官点点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蒋家明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昨天下午被依法刑事拘留。跟他一起被带回来的,还有他的妻子韩菊香,以及他的儿子蒋天赐。韩菊香目前已经取保候审,蒋天赐还在配合调查。”
“他会被判多少年?”我问。
“案子还没移送到检察院,具体罪名和量刑现在不好说。”刘警官说,“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涉案金额可能不小,受害人数也比较多。你们作为家属,如果可以的话,主动退赃退赔,争取受害人的谅解,对量刑会有帮助。”
退赃退赔。
这几个字一出来,我爸妈脸上都变了。
“刘警官,我们什么也没拿他的。”我爸赶紧说,“他半年来确实给我们送过烟酒,请我们吃过饭,但我们没从他那里拿过一分钱。”
“这个我清楚,你们的情况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刘警官说,“蒋家明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冻结了,包括他的车和房子。如果你们手头还有他送的贵重物品,建议主动上交。”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大伯送的烟酒,过年的时候拿了两条来,我爸抽了半条就舍不得抽了,还放在柜子里。
大伯母送了我妈一件毛衣,我妈穿过两次,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
“我们会交的。”我妈说。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爸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点了一根烟。
“爸,我去看看大伯母。”我说。
我爸抬起头:“你去看她干什么?”
“了解一下情况。”
“思妤,你别掺和太深。”我妈拉了拉我胳膊,“你大伯的事,不是咱能管的。”
“我知道,我就是去看看她。”
我说完,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大伯母现在住在哪呢。
那套新房已经被冻结了,她应该回老房子住去了。
老房子在棚户区那边,一排平房,房顶还是石棉瓦的,下雨天会漏水。大伯一家人以前住了十几年,后来搬家就没再来过了。
我坐公交车到棚户区那边,下车后七拐八拐,找到那排平房。
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谁?”
“大伯母,是我,思妤。”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大伯母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思妤,救救你大伯!”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心里堵得厉害,拍了拍她的肩膀:“大伯母,您别哭,咱们到屋里说。”
屋里乱得没法看。衣服被子堆在床上,桌上放着几个空碗,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天赐呢?”
“还在派出所,还没放出来。”大伯母抽泣着说,“他们说天赐也参与了,帮他爸整理过那些假合同。”
我听到这句话,心又凉了一截。
大伯这是把他儿子也搭进去了。
“大伯母,您跟我说实话,这个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些钱去哪了?”
大伯母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她对面,就这么等着。
终于,她开了口:
——那些钱,一半被大伯的上家卷走了,一半被大伯自己用掉了。
买车买房,请客送礼,花天酒地。
他以为只要上家那边不出事,就能一直滚下去,用后面人的钱补前面人的利息。
谁知道上家先跑路了,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举报了。
大伯母一边说一边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我靠在椅子背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愤怒?心疼?可怜?悲哀?
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我想起半年前大伯第一次请客时的那个笑容,那个扬眉吐气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他终于熬出头了。
原来,他是在往下坠。
07
从大伯母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亮起来的路灯,心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是郑高飞打来的。
“思妤,你大伯那事我听说了,你现在怎么样?”
“还行,没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你要是不舒服,明天请个假,别来上班了。”
“不用,我能撑得住。”
“那行,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挂完电话,我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我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举报大伯的人,到底是谁?
大伯的项目做了大半年了,一直没出事。怎么偏偏昨天请我们家吃饭的时候,就被人举报了?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在背后……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过去:“爸,您知道昨天是谁举报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派出所的人没说。”
“您问问老邻居,看谁知道这事。”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
挂了电话,我走到路边一个长椅上坐下。
风吹过来,有点冷,我缩了缩脖子。
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
大伯的上家跑路了,但跑路之前,应该已经把钱转走了。大伯这边没了资金来源,本来也撑不了几天了。就算没人举报,这事迟早也要爆。
但偏偏就在昨天。
那个举报的人,应该是知道大伯昨天会在金悦大酒店请客。而且,他也知道那顿饭很重要。
谁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伯母?天赐?还是大伯自己把自己玩进去了?
我想不通。
手机又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思妤,我打听到了。举报的人,是你大伯的一个下家,叫胡刚。那人投了十万块,三个月没拿到利息,怀疑自己被骗了,就去查了,发现项目是假的。昨天下午,他直接去了公安局。”
胡刚。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好像是我爸以前工地上一个工友的亲戚,五十多岁,平时做点小生意。
十万块。
那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现在全没了。
我心里堵得厉害,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想到那些受害者,那些跟大伯一样普通、一样想发财的老百姓。他们把钱交给大伯,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发财的路。
结果,什么都没了。
“思妤,你回来吧。”我爸在电话里说,“别在外面瞎转了。”
“嗯,我现在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朝公交站走去。
晚风很冷,吹得我的脸生疼。
走到公交站台时,我看见一个老头蹲在站台边上,面前摆着一个纸板,上面写着“讨口饭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放在他面前。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张纸币卷起来,塞进兜里。
我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向后掠过的路灯。
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上个月,大伯请全家人吃饭,在另一个饭店。
那天他也喝了不少酒,拍着我的肩膀说:“思妤啊,你爸这辈子太老实了,活该受穷。你放心,大伯以后发达了,绝对亏待不了你。”
我那时候只是笑笑,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他那句话里,有真心,也有心虚。
他是真想带我们发财,但他自己也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他说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慰我,不如说是在骗自己。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了车。
小区门口,我爸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看见我,掐灭烟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还好吧?”
“没事。”
“回家吃饭,你妈做了面条。”
我跟在他身后往家走。
楼道里的灯泡换了一颗新的,亮堂堂的。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已经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走路时腿有点跛。
他今天五十二了。
跟大伯一起长大、一起变老,到头来,一个在派出所,一个在回家的路上。
门开了,我妈端出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多吃点。”她把面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眼眶忽然有点湿。
这不是什么好生活。
但至少,是干净的。
08
第三天,事情开始扩散了。
大伯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老街坊圈子。
先是有人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了吗?蒋家明被抓了,非法集资。”然后消息就炸了锅。
有人幸灾乐祸:“我就说他那钱来得不干净。”
有人愤怒:“我老婆的妹妹投了八万块,全没了!”
有人同情:“唉,老蒋也是被上家坑了,他也是受害者。”
我爸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有亲戚打来的:“卫东,你哥那事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家没投钱吧?”
有邻居打来的:“老蒋,你大哥拿了我三万块,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还有以前的老工友,说话就难听了:“蒋卫东,你大哥骗了我们的血汗钱,你是不是也有份?”
我爸接起电话,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一家人,你哥骗钱你吃请,能不知道?”
“我没有!”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电话挂断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捏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是愤怒,是委屈,还是无奈。都有,又都不是。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老实巴交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欠过别人一分钱。现在,因为大伯的事,他的名声被人按在地上踩。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爸的脸色,没有问是谁打的电话,只是走过去,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放在桌上。
“别接了。”
我爸没说话。
我从阳台走进来,看着我爸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这事还没完。这只是开头。
果然,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是咱二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二姨……”
“卫东!你们家是怎么回事!你大哥骗了那么多人的钱,我们二姨夫也投了五万块进去!你们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电话那头嗓门很大,我都听见了。
“二姨,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那你们家吃了那么多次他请的饭,买了那么多他送的东西,你们就一点都不知道?”
“二姨……”
“算了,我现在不想跟你说!”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我爸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却不知道该冲谁发。
大伯,还是大伯母,还是那些投了钱的人?
每一个人都有错,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一个人又都不是完全无辜的.
那个下午,我妈去了一趟大伯母家。
她去的时候,带上了大伯送的那条烟和那件毛衣。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说了句:“这是你大哥拿来的,我现在给你送回来。”
大伯母红着眼说:“嫂子,我也没办法……”
我妈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她回来的时候,眼眶也红红的。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
我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去大伯的新家,他特意带我去参观了那套房子。
三室一厅,精装修,客厅里摆着一套一万多的沙发。
大伯带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满脸的自豪:“思妤,你看这房子,你大伯这辈子,总算住上了好房子。”
我当时还替他高兴。
现在想来,那套房子,明天就要被拍卖了。拍卖的钱,会还给那些被骗的人。
但那些被骗的人,能拿回多少钱呢?
不知道。
但我很清楚:有些人,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09
第四天的下午,我正在单位上班,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大伯母打来的。
“思妤,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疲惫,听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大伯母住的那个老房子。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乱糟糟的不像住人的地方。
大伯母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她抬起头看着我,忽然流下泪来:“思妤,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爸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事?”
“那天晚上,你大伯在包厢里,跟你说你提前走,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大伯母擦了擦眼泪,慢慢开口:“他跟说,思妤要走,让她走吧,别拦她。”
我愣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你的背影,眼睛红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大伯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个项目是假的,知道这条路走不通,知道迟早要出事。
他请那顿饭,是想在出事之前,给全家人最后一个“体面”的机会。
他让我提前走,是不想让我被拖下水。
他早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去自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害怕。”大伯母低下头,“他怕坐牢,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怕他这辈子就这样完蛋了。”
“那他就这样,骗了那么多人的钱?”
大伯母没有说话。
我转身走出了那个房间。
走到外面,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很想去派出所看看大伯。
我想问他一句话:
你拉我爸入伙的时候,是真想带他发财,还是只是想让他当你的下一个下线?
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我知道答案是什么。
大伯或许真的想带我爸发财,但他更想救自己。
他找上我爸,是因为我爸好说话,是因为我爸不会怀疑他,是因为我爸是他唯一的亲弟弟。
亲情,在那张“入股协议”面前,到底值多少钱?
十万块?五十万?还是一辈子?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参加任何亲戚举办的“请客吃饭”了。
有些饭,吃的是人情。
有些饭,吃的是陷阱。
而那张铺满了茅台和龙虾的餐桌,那些光鲜亮丽的“成功者”,那些拍着胸脯说“带你发财”的亲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猎手。
10
一个月后,案子判了。
大伯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表哥蒋天赐因参与伪造合同,也被判处缓刑。
大伯母因为配合调查、主动退赃,没有追究刑责。
判决下来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法院门口。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门。
下午三点多,门开了。
大伯被押出来,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天空蓝得不像话。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可能是后悔,可能是解脱,可能是对那三年刑期的恐惧。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有走过去。
我怕我走过去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后来去过一次看守所,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晚上的烟。
我妈告诉我,我爸跟大伯见面的时间很短,就十分钟。大伯一直低着头,没敢看我爸的眼睛。
我爸走的时候,大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哥,我对不起你。”
我爸回过头,看着他,说:“大哥,那些钱,是咱老邻居的养老钱。”
大伯没说话。
这就是那次见面的全部内容。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我爸继续干他的水电工,每天早出晚归,在工地上爬上爬下,一天挣个两三百块钱。我妈照常买菜做饭,偶尔去跳跳广场舞。
大伯母搬到了城郊一个便宜的小区,租了一间小房子,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块钱。
她把之前大伯给她买的那件新大衣和那根金链子,都拿到当铺卖了,卖了不到三千块钱。
天赐搬出去住了,在一个亲戚开的修车店帮忙,每个月挣的钱够他自己吃饭。
我继续在建材公司上班,每天算账做报表,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郑高飞偶尔约我吃饭,我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有些东西,被那顿饭后来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改变了。像是心里多了一道疤,平时看不见,但摸得到。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打开手机,翻到了大伯那天晚上发的一条朋友圈。
那条朋友圈我早看过,但没有留意。那天,大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包厢的照片,配了一段文字:“一家人团圆,今晚高兴。”
照片里,满桌子的菜,龙虾、鲍鱼、茅台,摆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键。
一秒钟后,这张照片就从我的手机里消失了。
但我知道,有些画面,删不掉。
那个人头攒动、灯光闪耀的包厢;那段推杯换盏、笑里藏刀的饭局;那张拍着胸脯说“带你们发财”的嘴脸;那些被无数双眼睛盯紧的血汗钱。
它们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像一根刺。
那个叫蒋家明的人,他是我的大伯,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骗子。
那个叫蒋卫东的人,他是我的父亲,一个看完了整出戏之后,悄悄转身离开的观众。
而我,就是那个推开包厢门,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掉的人。
我们三个人,一个站在舞台中央,一个坐在台下,一个走到门外。
每一张脸,都是同一场戏的一部分。
远处,楼下的路灯亮了。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我看着那片亮起灯的窗户,想到那句话说得很对:
有些饭,吃的是人情;有些饭,吃的是陷阱。
但大多数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我只是那个提前离席的人。
不是因为聪明,而是因为运气。
或者说,是因为那两万块钱的教训。
那两万块钱,被人骗走了,但我自己挣的,我认了。
不欠谁的,不亏心的。
这才是人这辈子,最踏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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