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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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学会视频通话的那个下午,她举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三圈。镜头晃得厉害,我只看见天花板、窗帘、茶几上的绿萝依次闪过,最后终于对准了她的脸。

“看得见吗?”她凑得很近,整个屏幕都是她的鼻子。

“看得见,妈,你往后退一点儿。”

她退了一步,又凑上来:“这样呢?”

那天下午,她就这样反复调整距离,直到把自己塞进那个小小的方框里。后来她终于找到了最佳角度——把手机靠在茶杯上,人坐在沙发正中间,像拍证件照那样端端正正。

这都是为了等孙女那一笑。

女儿那几天偶尔会开口笑,母亲每天早晚各打一次视频,举着手机一坐就是半小时。我说孩子睡了,她就压低声音说“那我看着她睡”,然后把音量调到最小,隔着屏幕看那张熟睡的小脸。

有一天深夜,手机突然狂响。是母亲的手环发来的SOS报警。我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10分钟后我赶到她楼下,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推开门,母亲正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举着手环,翻来覆去地看。

“妈!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想测测心率,按了半天没反应……”后来才知道,她把SOS键当成心率键了。

我蹲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她还在研究那个手环,嘴里念叨着:“这上面写的啥字,太小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陪她研究手环的功能。她戴起老花镜,凑在台灯底下,像个做功课的小学生。我把字体调到最大,一项一项教她。她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说:“你看,我学这个,比当年学骑自行车还难。”

我想起她50岁那年学骑车的场景。在厂区的空地上,她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我问她为什么非学不可,她说:“学会了,就能骑车去给你送午饭。”

现在她70岁了,又开始学新的东西。手环、视频通话、语音助手,每一个都让她犯难,每一个她又都认真得不行。语音助手那件事最好笑。她对着手机喊“小爱同学”,喊得又慢又响亮,像在叫一个耳朵不好的人。手机没反应,她再喊一遍,还是没反应。第三遍的时候她急了:“小爱同学!你听见没有!”

我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她学这些,不过是想离我们近一点,想看看孙女今天笑了没有,想让我们知道她身体还好,想让那个手环代替她告诉我们——别担心,我好好的。

手环后来再也没误报过。但母亲学会了另一项技能:隔三岔五给我发条消息,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有时候是一张糊了的照片,有时候只是一串乱码。我知道,那是她在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上周末回家,她得意洋洋地给我展示新学的功能——用手环记录步数。那天她在屋里走了四千多步,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阳台,一圈又一圈。

“你看!”她把屏幕举到我眼前,“我今天走了这么多。”四千多步,大概是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十趟。为了攒够这个数字,她可能走了整整一天。

我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夕阳正好,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还在研究手环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难题。

其实哪有什么难题呢?不过是70岁的她,还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努力地,走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