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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大的独立存储器厂商,还没有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文丨李赓

2026 年 5 月 29 日,江波龙重新向港交所递交了 H 股上市申请。这已是江波龙第二次递表,此前于 2025 年 3 月 31 日提交的申请因 6 个月有效期届满而失效。江波龙在当前的港股招股书中未披露拟募资额度,但 A 股同步推进的定增方案已获批,拟募资不超过 37 亿元,用于 AI 存储与主控研发、海外封测建设及补充流动资金。两笔融资并行的节奏,构成了江波龙当前最醒目的资本动作。

此前,由于 AI 算力投资拉动了对高带宽存储(HBM)和大容量 NAND 的需求;三星、SK 海力士等原厂在此前行业低谷期主动减产,导致供给偏紧;再加上地缘政治驱动的企业备货潮,供需缺口持续扩大,NAND 和 DRAM 现货与合约价同步上修。

在存储超级周期与江波龙存储战略的叠加下,其股价曾在 8 个月内翻近 6 倍。截至 2026 年 6 月上旬,江波龙收盘价约 514.89 元,总市值约 2145 亿元,滚动市盈率约 39.45 倍。乐观情绪下,市场中对于江波龙的观点,从 “存储模组厂” 的周期股逻辑,进一步上涨到了 “AI 存储平台”“端侧 AI 方案商”“国产高端存储龙头” 等成长股叙事。

对于为何要推动 A+H 两地上市,江波龙管理层将其解释为战略分工:A 股定增服务于境内人民币体系下的研发与产能升级,H 股 IPO 旨在建立国际资本平台,用于全球品牌建设与海外并购。

但财务数据指向了另一种解释。截至 2026 年一季度末,江波龙资产负债率已升至 65.55%,长期借款 94.31 亿元,较年初大增 115%,有息负债总额突破百亿。同期,江波龙经营现金流已连续 7 个季度为负。官方 “战略分工” 的说法难以掩盖一种可能性:江波龙需要在高景气窗口关闭前完成股权融资,修复资产负债表,以避免周期下行时陷入流动性压力。

账面利润与真实现金流

作为中国最大的独立存储器厂商,江波龙在市场份额中全球排名第二。它的基础模式不算复杂:从三星、SK 海力士、铠侠等原厂采购 NAND Flash 晶圆和 DRAM 颗粒,经过封装、匹配主控和固件等工序,加工成 SSD、内存条、U 盘、SD 卡等成品后销售,赚的是将半成品加工到成品的差价。

这套模式需要基础的运转时间,从跟上游签订的长协单到最终成品往往能超过 1 年。套在大起大落的内存行业周期中,在周期底部低价囤货,等涨价后卖出,比半成品加工到成本的制造环节利润更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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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全年,DRAM 和 NAND 价格指数分别上涨 327.59% 和 166.28%,2026 年一季度继续大幅上修。江波龙 2026 年一季度实现营业收入 99.09 亿元,同比增长 132.79%;归母净利润 38.62 亿元,扣非归母净利润 39.43 亿元。而 2025 年全年,江波龙营收为 227.66 亿元,归母净利润 14.23 亿元。一个季度的净利润等于上一整年的 2.7 倍。

这笔利润中有多少来自加工环节,有多少来自周期波动,江波龙在财报中并未披露,但简单推算仍可清晰看到周期的影响。

2025 年前三季度,存储价格上行前半段、库存收益尚未完全释放时,江波龙毛利率均值约 14.7%,以此作为无周期扰动下的常态经营毛利率基准。如果 2026 年一季度 99.09 亿元营收按 15% 毛利率运转,常态经营毛利润约 14.86 亿元。当期实际毛利为 55.02 亿元,两者相差约 40.16 亿元。这个差值,也符合 2025 年存储价格指数动辄翻倍的涨幅范围。

这好比一家面包店,一季度赚了 55 块毛利,其中 40 块是靠前年囤的低价面粉、在今年面包涨价后卖出赚的差价;真正靠现买面粉现烤面包赚的毛利,只有 15 块不到。

会计层面的利润增长的确足够迅速,但现金流向讲了另一个故事。

2026 年一季度,江波龙销售商品收到的现金为 112.37 亿元,购买商品支付的现金高达 133.01 亿元。主营的 “一买一卖” 环节已出现 20.64 亿元的资金净流出。扣除税费、薪酬等支出后,当季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28.75 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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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133.01 亿元采购支出的大头,是向原厂抢购处于价格高位的存储晶圆。在江波龙的主要原材料采购中,存储晶圆占比达 76.86%。一季度末,江波龙预付款项达 35.51 亿元,同比暴增约 1400%——货还没到,钱已付给上游。同期存货规模推高至 179.61 亿元,创历史纪录。预付款与存货合计占用资金超过 215 亿元。

这意味着,江波龙在赚取上一轮低价库存利润的同时,正在以极高的现货价格回补库存。利润是过去式,现金流反映的是今天和明天的资金消耗。为了填补这个缺口,江波龙在一季度大举借债,“取得借款收到的现金” 达 77.47 亿元,直接推高了长期借款和资产负债率。这正是开篇所述 “双线融资” 的财务背景:在手利润丰厚,但现金在失血,必须用股权融资来降低对债务的依赖。

这一结果的更深层次原因,是江波龙在产业链中的角色局限。身处上游 IDM 原厂的夹缝中,江波龙自主决定经营结果的空间始终有限。即便行业迎来超级周期,原厂利润丰厚到 “可以给每个工人发几百万”,江波龙仍然需要把账面利润再次支付给上游,去预定下一批维持经营所需的产能。

三个方向上的产业压制

要理解江波龙为何在超级周期中依然留不住利润,需要回到半导体存储产业链的分工结构。

半导体存储产业的上游是 IDM 原厂——即集芯片设计、制造、封测于一体的垂直整合厂商,包括三星、SK 海力士、铠侠、西部数据(闪迪),以及国内的长江存储。他们掌握晶圆制造能力、核心供给权和定价权,通常拿走整条价值链 80% 以上的利润。中下游是模组厂,外购晶圆和颗粒,封装成各类存储产品后销售。

近年来,江波龙试图沿着中下游向上延伸:收购苏州元成和巴西 Zilia 布局封测产能,开发自研主控芯片(5nm UFS 4.1,一种用于智能手机的闪存存储标准,累计部署超 1.4 亿颗),推出 TCM/PTM 模式试图赚取技术服务费而非单纯物料差价。这些动作瞄准同一个目标:摆脱周期宿命,向技术服务平台升级。但沿着几个方向看,现阶段的升级尝试都面临明确的压制力量。

在消费品牌端,江波龙面对的是一个已被原厂自有品牌和头部独立品牌瓜分殆尽的市场。消费级 OEM 和零售渠道市场,原厂自有品牌占据约 60% 到 70% 的整体份额。剩下的空间由中游模组厂竞争。江波龙已是国内最大,但全球仍排第三,前面是金士顿和威刚。

金士顿 2024 年 DRAM 模组全球市场份额 66%,渠道 SSD 份额 36%。它的竞争力不在于底层技术,而在于覆盖全球 175 个以上国家的渠道网络、标准化的交付能力、22 年积累的品牌认知。金士顿在消费端经常扮演 “价格锚” 角色,用灵活定价调控出货量,压缩其他品牌的定价空间。威刚的竞争逻辑类似,以品牌经营驱动整体业务。江波龙旗下 Lexar 的全球化扩张,需要与这两位对手面对面争夺渠道和消费者。就单一存储品牌而言,自身不犯致命错误,其他友商的竞争也只能通过价格达成,但正如前面分析的那样,最终的价格掌控权并不在它们手上,也正因此已有的份额次序很难被改写。

既然只买芯片装成产品很难赚钱,那最好的策略自然是自己也做一部分芯片。最重资产的 NAND 实在做不来,但存储解决方案中的主控,是一个可以尝试的选项。

在这个产业链环节,部分原厂如三星选择自己覆盖,但更多会选择跟第三方主控厂商合作。目前这个环节的头部厂商是群联和慧荣。

群联在全球 SSD 控制器市场市占率超过 20%,车规级控制器市占率超过 40%。2026 年一季度,群联营收 409.67 亿新台币,毛利率 61.3%,净利率 37.0%。这种盈利水平已超出 NAND 景气周期的线性映射,市场按平台属性而非周期属性为其定价。

但江波龙目前在行业中的地位与群联、慧荣相差甚大。铠侠是群联核心大股东,后者能在新颗粒量产前一年拿到样品、提前编写固件,在代际切换时始终保持首发优势;群联每年数亿美元研发投入,靠上亿颗出货量摊薄至每颗几分钱,直接卡死后来者的成本空间。同时群联向模组厂提供 “主控芯片 + 固件 + 参考设计” 的全包揽服务,下游模组厂借此降低了做存储的门槛,代价是沦为 “贴牌组装” 角色,群联则持续收集终端反馈优化自身算法。

江波龙选择 UFS 4.1 作为自研主控的切入点,本质上避开了在 SSD 主控赛道上与群联、慧荣的正面竞争。SSD 主控的难点在于 “拔高上限”:多通道并行调度、高阶纠错算法、PCIe 5.0 信号完整性的严苛要求。UFS 4.1 主控的难点则相反,是在手机端极为有限的面积和功耗预算内实现接近桌面级 SSD 的速度。它没有独立内存来暂存数据位置表,只能临时借用手机的系统内存。好比一个仓库管理员,没有自己的笔记本,全靠记忆力调度货物,还不能出错。赛道不同,但技术壁垒的深度和先发者积累的厚度,对追赶者构成的阻力是类似的。

2026 年 2 月 JEDEC(固态技术协会,微电子工业界的国际标准化组织)正式发布 UFS 5.0 标准后,铠侠已向代工厂交付评估样品,SK 海力士预计 2026 年下半年实现批量供货,三星可能在 2027 年初的 Galaxy S27 机型上首发商用。UFS 5.0 的双通道实际传输速度达到约 10.8GB/s,是 UFS 4.1(约 5.8GB/s)的两倍,并引入了内联哈希数据完整性校验机制。这种跨代升级意味着,UFS 4.1 的产品生命周期可能被压缩。江波龙当前的 5nm UFS 4.1 自研主控,若不能及时跟进至 UFS 5.0 代际,积累的固件算法和客户适配经验能多大程度上复用,尚需验证。

最为关键的是,江波龙自身的升级动作,目前仍处于数据真空状态。TCM/PTM 模式推出两年多,江波龙未单独披露该模式的收入金额、毛利率或收入占比数据,仅有少数几名客户。自研 5nm 主控芯片部署量超 1.4 亿颗,但江波龙未披露其带来的具体成本节约或溢价增额,全年整体毛利率也未因此表现出脱离同行的显著领先。在不提供验证数据的情况下,外部很难判断这些升级动作转化为了多少实际的竞争壁垒。

国产存储崛起的机会和挑战

长江存储的产能扩张,正在改变国内存储产业链的供给格局。2026 年一季度,长江存储全球 NAND 市占率升至 13%–16% 区间,首次超越美光,稳居全球前四。同期营收突破 200 亿元,同比翻倍。长江存储于 2026 年 5 月正式启动 IPO 辅导。

原厂产能和良率的提升,给江波龙带来了新的晶圆供给来源和潜在成本优势。过去在存储周期底部,三星、SK 海力士、美光一旦联合减产保价或限制对华模组厂的晶圆配额,江波龙等中游厂商就会面临供给收缩或成本剧增。现在有了长江存储和长鑫存储作为国内替代供给源,江波龙在上游采购谈判中多了一道筹码,长期综合采购成本有可能因此降低。

通过提供 “长江存储 NAND 晶圆 + 江波龙自研主控 + 自研固件 + 元成 /Zilia 封测” 的国产方案,江波龙可以在信创市场的竞标中满足采购方对自主可控的审查要求。同时江波龙旗下 Lexar 品牌和巴西 Zilia 封测厂可以将长存的 NAND 晶圆封装为 Lexar 成品,帮助长江存储将产能销售往海外。

但在产品端的竞争面,长江存储的威胁同样直接。

原厂用自己的晶圆做 SSD,具备最低的成本基础和最优颗粒的优先挑选权,这是第三方模组厂无法复制的物理优势。搭载长存 Xtacking 3.0 架构的致态 TiPlus 7100 在 2024 年 “双十一” 大促期间,首次在京东 SSD 品类斩获交易总额与销量的双料冠军,打破了此前由三星、西部数据长期占据的榜首位置。这一成绩直接挤压了江波龙旗下 Lexar 在国内 DIY 和高端零售市场的空间。

更关键的是,长江存储正在向利润更厚的企业级赛道延伸。其推出的 PE511 企业级 SSD 基于 Xtacking 4.0 架构和 PCIe 5.0 接口,面向企业、运营商和互联网客户的高安全场景。这标志着长存的产能不再停留于消费级市场,而是向数据中心领域渗透。而企业级存储正是江波龙近年来重点投入的方向,也是其估值叙事中 “成长股” 溢价的核心支撑之一。

面对原厂亲自下场抢市场,江波龙的应对空间在于:把产品做到足够复杂,让客户深度绑定自己的固件算法和服务。典型场景包括企业级 SSD 和车规级存储。这些品类需要针对不同服务器操作系统或车载环境进行固件深度定制,一旦完成适配和验证,更换供应商的代价极高。

如果江波龙能在这些细分领域建立起不可替代性,即使长江存储带着原厂颗粒的天然成本优势直接竞争,客户也不会轻易切换。但这一路径成立的前提,仍是江波龙能够最终用数据证明,自研固件和主控能力确实转化为了可验证的产品壁垒。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正是江波龙 2000 多亿市值的核心变量。从目前的动作看,江波龙急迫推进 A+H 双线融资,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了在融资窗口关闭前储备过冬的资本。对它的投资者来说,春天还没有到来,而冬天何时会降临,只是时间问题。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