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十年间,开发区曾被视为地方经济最强劲的“火车头”。在土地、税收和审批等特殊政策的加持下,它们迅速成为产业导入和城市扩张的核心平台。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大量开发区管委会的职能逐渐膨胀,从招商引资、产业培育一路延伸到街道管理、教育医疗和社会治理,原本应该专注经济的机构,慢慢变成臃肿的“小政府”

这种模式在城市快速扩张的阶段曾发挥过积极作用,但当土地资源趋紧、增量空间收窄,管委会与属地政府之间权责交叉、边界不清的问题便日益凸显。企业办事常常要在开发区和行政区之间来回协调,管委会自身也面临机构膨胀、运行成本高企的压力。更关键的是,外部竞争环境已变,单纯拼土地、拼税收优惠的路子越走越窄,产业链配套能力、专业服务能力和市场化运营水平成为新的竞争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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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一场围绕开发区管委会的“减法”改革被推向前台。2024年7月,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深化开发区管理制度改革;2025年以来,浙江、湖南、辽宁、江苏、山东、河南、江西等地陆续启动探索。进入2026年,许多地方已将开发区改革写入“十五五”规划,改革的步调明显加快

大刀阔斧的剥离与整合

新一轮改革的核心,是让管委会从庞杂的社会事务中抽身,回归经济功能。从各地已经公布的方案看,“管委会+公司”正在成为主流模式——管委会负责制定规则、配置资源和行政审批,而招商、建设、运营、服务等职能则逐步剥离,交由市场化主体承担,形成“政府管规则、企业做经营”的格局。

社会事务的剥离被摆在了突出位置。江西明确要求,设在县域的开发区原则上不代管乡镇和街道,不承担社会管理事务,已经代管的要有序剥离;设在设区市主城区的国家级开发区,原则上不再新增代管乡镇和街道。湖南2025年5月施行的《湖南省开发区条例》更是直接划出红线:开发区坚持经济功能定位,不得托管、代管行政区划建制或者部分行政区域。在此导向下,长沙、湘潭、娄底等城市较早动手,将开发区代管的街道和社会事务逐步移交属地政府。湘潭岳塘经开区的做法颇为彻底,不仅全面剥离社会事务,还组建昭山投控集团,经济职能由湘潭高新区统筹管理,管委会人员大幅压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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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的改革同样用力较深。省级层面明确提出稳步推进各类开发区整合优化,探索“一区多园”模式,推动园区管理去行政化,组建投资、建设、运营一体化公司,编制分类管理、人员统筹使用。宁夏则在“管委会+公司”基础上,进一步在人事薪酬制度上破题,实行员额总控,以岗位管理代替身份管理,并选择部分参公管理的管委会开展绩效浮动薪酬试点,试点期间人员档案封存,试图打破铁饭碗的固有格局。

曲江试验:管委会变身企业

在这轮改革中,一些地方的探索更为彻底,直接指向管委会的存废问题。西安曲江新区便是其中备受关注的一例。

按照西安“十五五”规划纲要,开发区改革实行“一区一策”,曲江新区将按照责权利统一、资源资产匹配的原则,逐步转型为市级文旅产业集团,社会管理事务同步移交行政区管理。也就是说,未来曲江新区可能不再保留管委会这一机构,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按市场规则运作的企业集团。曲江新区管委会相关人士透露,目前改革方向已经确定,但尚未正式启动相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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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将管委会改制为企业的做法并非孤例。过去几年,西安阎良区与航空基地已实行“一套机构、两块牌子”的一体化管理,航空基地104项社会事务管理职能被剥离,重叠部门从20个压减至9个,实际上是对管委会职能的大幅压缩和重新配置。湖南亦明确支持探索不设立管理机构的运营模式,为类似曲江的路径留出了制度空间。

假如曲江模式得以落地并逐渐推广,它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深远的。一个直接的影响是,区域内经济开发职能完全交给市场化主体,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变得清晰,民间资本参与开发区建设和运营的渠道会更为顺畅。一位省级发改系统人士指出,过去社会资本与管委会合作,受财政预算约束,结算和回款往往异常艰难;如果合作方变为企业,按市场原则结算,社会资本参与的意愿会明显提高。

最难啃的骨头

方向虽然清晰,但改革真正的难点集中在人身上。当管委会被大幅压减、甚至撤销时,原有的工作人员去哪里,身份如何转换,待遇怎么确定,直接关系着改革的推进速度和实际效果。

各地的解法并不相同。辽宁抚顺采取“双轨制”,试图在新旧体制间寻求平衡;宁夏试点“档案封存”,人员保留原身份档案,在试点期内按新机制运行,实际上是在保留退路的前提下向前迈步;湘潭部分开发区则更为激进,直接取消行政级别,压缩编制,实行竞聘上岗。这些尝试无论温和还是激进,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当管委会不再是一个安稳的体制内归宿时,人的活力和机构的效率能否被真正激发。

值得注意的是,管委会“瘦身”以后,一些地方曾经的公共服务和管理责任会完全落到行政区肩上。这对属地政府的承接能力提出了新的要求。如果相关配套不到位,有可能在短期内出现某些领域管理服务的真空。不过,从已经推进改革的地区看,由于剥离的主要是代管的乡镇街道和额外负担的社会事务,行政区接手后基本能够实现平稳过渡。

激活“火车头”的新想象

透过机构撤并和人员分流的表象,这轮改革的深层意图,是推动开发区从增量扩张向存量运营转型,使其重新成为引领地方经济增长的引擎。当土地红利和政策红利渐次褪色,开发区的竞争力越来越依赖于市场化运营能力和专业服务能力。把管委会从“小政府”的负重中解放出来,让其回归政策制定、发展规划和行政审批等核心职能,把运营交给更灵活的企业主体,或许能让这一平台在新一轮经济换挡中找到新的发力点。

目前,重庆、成都、南京、广州等城市也已在“十五五”规划中勾勒了各自的开发区改革路线。重庆侧重于整合优化,成都推动园区服务机构向市场合作伙伴和产业投资商转型,南京聚焦功能区与行政区融合发展,广州鼓励“一区多园”模式。尽管路径各异,但让开发区找回经济“火车头”功能、让管委会回归经济服务本位,已是共同的指向。

一位国家级经开区的管理者坦言,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将乡镇街道划归开发区,可以快速满足土地需求,教育、医疗等配套也是招商的筹码,但当对增量的依赖大幅减少,社会事务就成了沉重的包袱。如今卸下包袱,对开发区而言更像是松绑,不是削弱。

管委会的未来形态将会更加多元:有的继续保留但大幅精简,有的与行政区深度融合,有的则可能如同曲江新区那样,最终让位给市场化的企业集团。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曾经事无巨细包揽一切的管委会模式,已经很难再适应新的竞争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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