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自己住过的地方,先买一张票。
这件事,落在别人身上,不过是一句笑谈。落在溥仪身上,就不是笑谈了。
一九六〇年代初,北京故宫门前,沈醉快步去买票。票递回来,溥仪接在手里,愣了一下,嘴里低低嘟囔:“到这里来,我还得买门票?”
溥仪不是没进过故宫。恰恰相反,他两岁登基,紫禁城就是他最早认识的世界。
宣统三年,清帝退位,他还是留在宫里。一直到一九二四年十一月,被冯玉祥部将鹿钟麟带人逼出神武门,这个“家”才算真正关上。
门关上了。人也出去了。
往后几十年,他先住天津,后去东北,又做了伪满洲国皇帝。日本投降后,一九四五年八月他在逃亡途中被苏军扣押;一九五〇年,被移交回国,送进抚顺战犯管理所。
在抚顺,他一待就是将近十年。起初,他觉得这辈子多半出不去了。
可一九五九年,事情突然变了。全国人大常委会作出特赦决定,同年十二月四日,首批战争罪犯获特赦,名单里就有溥仪。
按他自己的说法,原先总觉得“有谁也不会有自己”。真念到自己名字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出来以后,先在北京植物园劳动。浇水,扫地,进温室,看扦插。活不重,可对这个从小由太监宫女围着的人来说,是真正从头学着做一个普通人。
一九六〇年以后,他又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工作。那里坐着一批身份复杂的人: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也有后来获第二批特赦的沈醉。
沈醉这个人,年轻时干的是另一套营生,进了新中国以后,却成了文史专员里最会活跃气氛的一个。申伯纯看溥仪常常一个人闷着,就让沈醉多陪陪他。
这一陪,就陪到了故宫门口。
那天同行的还有杜聿明。三个人下了车,沈醉腿脚快,先去窗口买票。杜聿明陪着溥仪站在一旁说话,像是故意给他留点空当。
票买回来了。薄薄一张纸,塞到溥仪手里。
他先是一愣,低头看看票,又抬头看看宫门,这才冒出那句嘟囔。不是发火,也不是摆架子,倒像是心里那根旧弦,忽然自己响了一下。
他很快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跟着往里走。没有再多说。
可一进宫门,另一个溥仪又出来了。
哪处宫门原来做什么,哪座殿里住过谁,什么地方摆过什么陈设,他几乎不用想,张口就来。一路走,一路讲,细到院落转角和屋里旧规矩,连沈醉都听得入神。
这才是最扎人的地方。
他对这里太熟了。熟到哪块地方该绕着走,哪道门过去是什么院,几乎都在嘴边。
可熟归熟,他已经只是一个买票进来的参观者。
沈醉后来回忆这段事,一边笑,一边又觉得有意思。他甚至冒出过一个念头:要是让溥仪在故宫兼职讲解,门票准得成倍往上涨。
这念头有几分玩笑,也有几分真。因为别人讲故宫,是讲文物掌故;溥仪讲故宫,是把自己那一截人生也讲进去了。
后来,沈醉还陪他去过景山。走到那棵和崇祯有关的老树前,溥仪站了很久。
那天并不热。可他一脑门都是汗。
他把帽子摘下来,当扇子轻轻扇着。树在前面,人站在下面,半天没挪步。
末了,他撂下一句:“我这个末代皇帝,能有这样一个结果,值得庆幸。”
一张门票,一棵老树,前后照见的是同一个人。
故宫门口那一句“我还得买门票”,让人听见的,是旧日余音。景山树下那一句“值得庆幸”,才是他后半生真正落下来的话。
后来再看这件小事,最好记住的,倒不是那点尴尬。
而是一个做过皇帝的人,隔着三十多年重新走回宫门,手里捏着票,没有转身,也没有退回去,只是笑了一下,抬脚进门。
那一脚迈过去,紫禁城就不再是他的家了;他也终于成了那个能自己买票、自己进门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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