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来过昆明、听过马街名号的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处普通城郊菜市场,只有真正早起赶过周日集市、逛过外围牲畜片区的本地人清楚,这片藏在城市楼宇缝隙里的街市,是整个滇中区域现存为数不多,完整保留传统活畜马匹交易的百年老街。
当周边商圈越建越高,超市生鲜卖场遍地开花,每周天清晨依旧有农户牵着马匹、赶着牛羊从安宁、富民、禄丰各个村镇赶来,狭窄的市场外围空地上,此起彼伏的牲畜嘶鸣混着买卖交谈声,勾勒出别处再也找不到的旧时代商贸图景。很多外地游客专程绕路前来打卡,本地人却总说,如今的马街牲畜交易,早已不复几十年前车马云集的盛景,马蹄声里藏着时代变迁,也藏着普通人割舍不下的乡土情结。
提起马街二字,云南本地人大都能立刻接上一句赶街的记忆,但极少有人完整理清这条街市名字的由来,以及马匹交易最初成型的完整脉络。这条集市的根基可以追溯至清代中后期,彼时滇西茶马古道往来频繁,从昆明出发去往大理、保山、腾冲的马帮,都要先经过城西这片平坦坝子歇脚补给。早年乡间没有统一固定的交易场地,乡民约定按照干支纪年的生肖纪日确定开市时间,农历逢鼠、逢马两天统一聚在此处互通物资,当地老人习惯称这里为鼠马街,日常口语简化之后,马街这个名字慢慢固定下来,一路沿用至今。
最初形成集市时,周边村寨以农耕为生,家家户户依靠马匹承担耕地、运输物资的活计,远途马帮更是常年需要更换、添置驮运马匹,供需缺口慢慢催生出专门的马匹交易区域。最开始没有规整划分的摊位,乡民直接牵着自家滇马、驮马站在沙土地上等候买家,懂牲口行情的中间人穿梭其间,靠眼力判断马匹年龄、耐力、身形,不用白纸黑字记录价格,全靠本地特有的议价手势敲定交易,双方达成共识当场交割,买主牵马离开,整个流程干脆利落。除了核心的马匹交易,周边农户顺带带来黄牛、水牛、山羊、生猪一同售卖,牲畜交易片区慢慢成型,马街也从单纯的乡村物资交换点,变成滇中辐射范围极广的专业牲畜集散场地。
早年的开市周期严格遵循十二地支循环,十二天才能赶上一次街,每到街天,数十里范围的村民都会提前准备,头天傍晚挑着土货、牵着牲畜往马街赶路,夜里就近在周边村落借宿,第二天天不亮就抢占交易位置。交通不便的年代,赶一次马街要耗费一整天甚至两天时间,对于普通农户而言,这不只是一场买卖,更是难得的出行机会。集市主干道摆满日用百货、自家种植的蔬菜瓜果、手工编织的竹制农具,街边小摊支起本地特色小吃,豌豆粉、炸洋芋、官渡粑粑香气飘满整条街巷,赶街的人做完牲畜买卖,顺带采购一整周生活所需,慢慢逛到午后才动身返程。
随着城市人口持续增多,周边村落居民出行需求变大,十二天一轮的开市节奏难以满足日常交易需求,当地顺应民情调整集市时间,固定每周周日全天开市,这个规则一直延续到现在。鼎盛时期,整条街市延伸数条街巷,摊位数量达到三千余个,每到周日赶集高峰,来往人流能达到五六万人,公交车、私家车沿着路边排成长龙,晚到的人很难找到停车位置。牲畜交易区单独划分在市场外围,大片空地专门留给马匹、牛羊,高峰时段数十匹滇马并排站立,马锅头、农户、养殖商贩往来穿梭,场面十分壮观,也让马街坐稳滇中第一牲畜市集的位置。
城市化建设推进之后,原先老马街所在片区启动城中村改造,老旧街巷大面积拆迁,延续百年的原生集市一度面临关停。无数本地人心里放不下这份陪伴几代人的赶街习惯,相关规划落地后,集市整体搬迁至如今的宝珠农贸市场,地铁线路直达市场门口,出行变得更加便利,原本的牲畜交易业态完整保留下来,只是场地相较从前缩小不少。很多上了年纪的摊主和农户,依旧坚持每周天准时到场,哪怕如今马匹交易的规模远不如从前,也不愿丢掉维持一辈子的营生。
现在走进马街,主干道依旧是琳琅满目的生鲜、土货、服饰、小吃摊位,充满熟悉的市井气息,往市场外侧走,才能找到低调的牲畜交易片区。早年随处可见的高大驮马大幅减少,如今交易主流换成适合农家短途劳作的小型役马、供观赏游玩的矮马,牛羊、家禽交易反倒一直保持稳定规模。牵着马匹前来交易的大多是周边村镇留守农户,自家少量养殖,闲置马匹牵到集市寻找合适买家,也有小型养殖场商贩定期前来批量选购。当年依靠马匹长途运输的马帮早已退出时代舞台,滇马不再承担跨州过府的货物驮运,马匹的实用价值降低,直接改变了马街牲畜交易的整体格局。
不少年轻人初次来到马街,很难理解老一辈人对这条牲畜集市的特殊情感,在城市长大的孩子习惯超市明码标价、整洁规范的购物环境,很难体会过去赶街对于普通人的意义。对于出生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本地人来说,马街是童年最期盼的去处,每逢街天长辈总会带上自家种植的作物、饲养的家禽前去售卖,换来现金添置油盐布料,偶尔宽裕还会给孩子买一份街边小吃。不少人人生第一次见到成群马匹、完整的牲畜交易流程,都是在马街的空地上,长辈站在一旁讲解怎么看马的牙口、分辨马匹体力,这些口口相传的乡土经验,没有书本记录,只在集市的交谈里代代传递。
马街承载的不只是牲畜交易的功能,更是云南独有的生肖街子文化样本。省内遍布鸡街、牛街、龙街、羊街等以生肖命名的集市,但绝大多数生肖集市仅做农副产品流通,唯独马街因为早年茶马古道马帮需求,发展出成规模、持续百年的专业马匹交易,成为区别于其他街子最鲜明的特点。云南本土依靠干支纪日确定集市的习俗,是农耕时代百姓形成的生活智慧,没有统一钟表计时的年代,依靠生肖轮回约定赶集时间,方圆村落所有人都能精准记住开市日子,这套朴素的计时方式,在马街完整留存到现代社会。
集市里随处可见新旧生活方式碰撞的画面,头发花白的农户依旧习惯现金交易,揣着布包清点零钱,年轻商贩早早备好收款二维码,扫码付款几秒完成;老一辈买卖牲畜依旧保留手势议价的老规矩,年轻买家更倾向直接开口报价,透明沟通省去含蓄的试探;路边既有几块钱一份的老式街边小吃,也有新式茶饮、网红零食摊位,新旧业态融合在同一片街市,互不冲突。城市发展不断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线上购物、大型商超分流大量日常消费人群,可每到周日清晨,依旧有数不清的人奔赴马街,大家想要的不只是新鲜便宜的土货,更是线下与人交流、触摸乡土气息的松弛感,这是线上消费无法替代的体验。
很多人感慨马匹交易日渐萧条,觉得马街的特色正在慢慢淡化,换个角度来看,集市能够在城市扩建浪潮中完整搬迁、持续开市,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事。国内绝大多数同类老式牲畜市集,都在城市更新过程中彻底消失,再也找不到当年赶街的痕迹,马街能够保留牲畜交易片区,留住茶马古道遗留的商贸记忆,对于本地民俗文化留存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如今不少文旅爱好者、民俗研究者专门前往马街记录牲畜交易场景,拍摄留存滇中传统市集影像,这些真实鲜活的市井画面,是记录地方农耕文明、马帮文化最直观的素材。
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很多年轻人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专程早起赶周日的马街,不少人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抽空过来逛逛,看见零星马匹站在空地,总会忍不住和身边长辈感叹今昔差别。农耕生产机械化普及之后,马匹不再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劳作工具,马帮运输彻底被货车、物流取代,马匹的实用属性慢慢弱化,牲畜交易的萎缩是时代发展带来的必然变化,不必过度惋惜,也不该任由这份百年民俗彻底淡出视野。马街如今存在的意义,早已不局限于马匹买卖,它更像一座活态民俗博物馆,持续向后人展示滇中大地延续数百年的市井商贸传统。
行走在集市里,耳边混杂着各地口音,有本地世代居住的老人,有周边县城赶来的农户,有专程打卡的外地游客,还有带着孩子体验乡土生活的年轻父母。不同身份的人汇聚在同一片街市,各自怀揣不一样的心境,有人为买卖牲畜而来,有人只为回味儿时记忆,有人单纯感受久违的烟火气息。市场摊位上摆放着山林野生菌、手工竹器、农家自制腌菜,这些标准化商超很难见到的本土物产,搭配外围牲畜区淡淡的草料气味,共同拼凑出独属于滇中乡街子的独特氛围。
每个周日上午七点到下午两点,是马街牲畜交易最热闹的时段,想要完整看见传统马匹交易场景,需要趁早抵达市场,午后农户陆续牵着牲畜离场,集市的牲畜片区会慢慢冷清下来。即便马匹交易规模不复当年,这片集市依旧守住了滇中牲畜市集的根基,把生肖纪日开市、活畜现场交易、线下当面议价的老习俗完整保留,在高楼环绕的城市中心,守住一片承载乡土记忆的角落。时代向前推进,很多旧事物会慢慢淡出日常生活,但像马街这样扎根民间、传承百年的传统集市,总能给奔波在城市里的人,提供一处安放乡愁的地方。
聊到这里不妨留下一个话题,问问屏幕前的各位读者,有没有亲身去过昆明马街赶周日集市,有没有亲眼见过牲畜片区买卖马匹的场面?如果你是本地老昆明人,还记得小时候跟着长辈赶马街的哪些难忘往事?也可以聊聊你家乡有没有类似以生肖命名的老式集市,如今还在正常开市吗?评论区说说你的亲身经历,大家一起聊聊各地独一无二的乡街子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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