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科学家进行了一项测试,他们用一辆卡车载着92个反质子绕CERN园区兜了一圈。虽然车程只有10公里,却是科学家历史上第一次实现反物质的运输,为未来更加深入地研究反物质的性质奠定了基础。
在丹·布朗的作品《天使与魔鬼》中,1/4克反物质就是能炸掉梵蒂冈,是威力远超核弹的武器。而在科学家眼中,反物质的意义更加重要。我们生活在一个由物质组成的世界里,而在宇宙诞生时产生的反物质却不知所踪。“正反物质不对称”之谜堪称物理学中的最大谜团之一,也隐藏着解开宇宙演化秘密的钥匙。
我们此前曾推荐过英国物理学家弗兰克·克洛斯的科普作品《中微子》,而在他的另一部代表作《反物质》中,他就为我们讲述了近一个世纪以来科学家发现、研究反物质的故事。在下文中我们能够看到,1923年,从天而降的宇宙射线拉开了物理学家研究反物质的序幕。
在我们头顶上方几千米处,来自外太空的高能量的亚原子粒子流和γ射线正高速冲入大气层。它们与大气层发生碰撞,产生大量的次级粒子,其中的大部分在到达地表之前就被空气吸收了,因此在地面上只剩下无伤大雅的一点点辐射。
除了通常的电子、质子和原子核,这些“宇宙射线”还包括一些之前地球上没见过的怪家伙。其中就包括我们没见过的正电子,一种电子带正电的反粒子。
简而言之,这个故事始于1923年,当年人类首次得到了宇宙射线的成像;其中就有正电子的影像,只是当时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的1928年,狄拉克预言了这种正电荷版本的电子的存在。又过了4年,人们才在宇宙射线中发现了正电子。人类的第一反应认为正电子是来自于外太空的,直到后来科学家们才发现,其实地球上也在时刻产生着——某些放射过程就会产生正电子。之所以一直没有注意到它们,是因为我们所处的世界与正电子相悖,所以它产生以后迅速地就毁灭掉了。
▲狄拉克
在狄拉克提出其理论的5年前,人们就看到了正电子,只是尚未意识到这种发现。1923年,科学家斯科贝尔金(Dmitry Skobeltzyn)在列宁格勒研究γ射线;他使用了云室(可以显示能导致电离的粒子径迹的装置,是最早的带电粒子探测器)来观察γ射线。
我们经常能在天空中看到一条长长的云带,可以持续数分钟;其实这是飞机飞过之后留下的蒸汽拖尾,所以这条云带就是飞机飞过的痕迹。拖尾中包含有飞机尾气凝结的小水滴,从而形成一条长长的薄云层。人们用相似的理论制作出了云室,并用它首次看到了粒子轨迹的影像。云室是一个玻璃盒子,其中充满了低压而潮湿的空气;盒子中配有一个活塞,可以瞬间将空气压入盒子内部。当带电粒子经过盒子内部,就会凝结其周围空气中的水蒸气,从而形成微小的蒸汽拖尾,通过这个拖尾就能知道粒子的位置和运动轨迹。对于20世纪早期的原子物理学家而言,云室就像天文学家手中的望远镜,可以帮助他们看到普通视野以外的东西。
γ射线不会直接形成拖尾;就像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 G. Wells)的小说中,隐形人跳入云里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斯科贝尔金就在思考怎么才能抓住γ射线。γ射线虽然不可见,但它会将云室内原子中的电子碰撞出来,这些电子就会产生拖尾;由此,斯科贝尔金觉得是有希望佐证并观察到γ射线的。
通过实验,他发现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但似乎有点过犹不及。γ射线的能量太高,除了会从气体中打出电子之外,还从云室的室壁中打出很多电子,这样就干扰了他的观测。后来他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将云室放置在一个强力磁铁的两极之间,这样就可以清除掉干扰电子。这种设计使得拖尾云变得稀薄,轨迹更加清晰,此时他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磁场似乎引导着一些“电子”偏转到了“错误的轨道”上。
今天我们知道,他看到的是正电子——一种带正电的“反”版本的电子,但是在1923年时还没有这个理论。这种异常的拖尾现象很难理解,但也不失为他研究过程中的一个小乐趣。当然这个现象一直困扰着他。
他成功获得γ射线成像的消息慢慢传遍了科学界,5年后,斯科贝尔金决定在剑桥的一次国际会议上将这些成像公布于众。在场的所有人都和他当年一样感到十分惊讶,但都没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有趣的是,在同一年(1928年)的相同地点(剑桥),狄拉克不久之后就预言了正电子,而正电子的拖尾看起来就像电子运行在“错误的轨道上”。尽管如此,因为当时没人会想到存在正电子,所以虽然人们都知道斯科贝尔金的实验中一定存在某种新发现,但却没人发现这个大蛋糕。
磁场会影响带电粒子的运动轨迹。粒子的质量越小、速度越慢,那么磁场造成的偏转就越强;而从偏转的方向可以判断其所带电荷的正负:如果负电荷向左偏转,那么正电荷就会向右偏转。但是,在斯科贝尔金的云室实验中,他还看到了一些笔直的拖尾,这表示有些带电粒子沿直线传播。究其缘由,是因为有些电子运动速度极快,以至于磁场在影响区域内几乎无法作用于它,实际上它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当时已知的任何放射源或γ射线所能提供的电子的极限。实际上这些电子是被宇宙射线从原子中轰击出来的。虽然当时斯科贝尔金没有意识到这点,但他却是第一个看到宇宙射线本身轨迹的人。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当时的那些拖尾中不仅包括电子,还包括正电子;但是因为正电子的偏转并不明显,所以他没能仔细观测也没有再继续深入研究,从而再一次错过了发现正电子的机会。这个机会留给了美国人安德森(Carl Anderson),在狄拉克预言正电子存在的4年之后,1932年,安德森首次证实发现了正电子。
▲安德森和云室
美国物理学家罗伯特·米利肯(Robert Millikan)曾凭借其在电子电荷方面的测量成就获得1923年的诺贝尔奖,他创造了名词“宇宙射线”,并且对太空辐射的来源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他认为宇宙射线就是γ射线,并把它称为“创世之时的分娩之痛”(虽然他这些说法的确含糊其词),而斯科贝尔金云室实验中的拖尾就是证据。要梳理清楚这些射线里到底包含什么,你首先需要将它们偏转,从而分辨出它们的电荷和能量,而这就需要一种更加强大的磁铁。如果有了足够强的磁场,那么无论粒子的速度有多快都会被偏转。1930年,米利肯建议他的学生安德森去制作一个足够强力的磁铁,以用于偏转宇宙射线。
在附近空间实验室的工程师的帮助下,安德森完成了这个任务。他的磁铁提供的磁场磁力是斯科贝尔金当年使用的10倍,由此安德森成功地偏转了粒子飞行轨迹。他惊奇地发现,宇宙射线中同时含有带正负电荷的粒子,两者数量相当。
因为米利肯认为宇宙射线是由γ射线组成的,而γ射线自身不会引起拖尾,因此他初步认为这些带电粒子一定是γ射线从原子内部轰击出来的。他的解释认为其中负电荷部分是电子,而正电荷部分是质子。但这个解释并不能与安德森得到的图像完全吻合。电子很轻,所以留下的拖尾应该是稀薄而细小的;质子笨重,所以留下的拖尾应该非常致密。安德森得到的图像中,所有的拖尾看起来都像电子,他因此认为那些留下“错误轨迹”的粒子并不是向下的带正电粒子,而是反向运动的电子。米利肯对此并不同意,基于他对宇宙射线性质的偏见,他坚持认为即使拖尾非常细小,但它们肯定是由我们上空射下的质子造成的。
为了说服老师,安德森用一块铅板将云室拦腰切断。如果某个粒子穿过铅板,它会损失能量,从而使得其轨迹弯曲度比之前更高。通过此方法,就可以清楚地知道这些粒子是向下还是向上飞行的了,也能一劳永逸地确定其电荷:向下动为正电荷,向上动为负电荷。
这个小小的改进,最终得到了答案:安德森和米利肯都错了!这些拖尾既不是来自于正电的质子,也不是因为电子反向运动,而是向下入射的“正的电子”。安德森对此倒是很满意,虽然他依然无法说服老师米利肯,这个故事之后我们会看到。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其实安德森真正第一次看到的正电子实际上是向上运动的。后来证实,当时宇宙射线轰击到了铅板以下的空气原子,然后产生了零星的正电子向上运动,并最终穿过了铅板。这使得安德森十分困惑,好在很快他就发现了首个漂亮的例子,其中一个明显比质子轻得多的正电荷粒子向下运动并穿过铅板。接着他又发现了多个这种例子,证明这些“正的电子”从上向下运动,由此他终于有足够的证据对外公布这项结果了。《科学新闻快报》(Science News-Letter)的编辑在1931年12月刊出了这些粒子轨迹的一张图片,并命名为“正电子”。从此以后,这个名字开始传遍世界。
在1931年,普遍接受的观点认为:物质是由原子构成,而原子内部只有电子和质子。这种观点下,正电子是没有立足之地的,那么它们从何而来,又归于何处呢?安德森和米利肯住在美国西海岸,当时可没有今天这么发达的通信设备,所以他们只能偶尔与狄拉克交流一次,大多数时间并不知道狄拉克的工作进展和新的突破。虽然安德森首次发现了正电子,但是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的布莱克特(Patrick Blackett)和哈里利(Giuseppe Occhialini)最终确认了正电子的存在,并且解释了正电子的来源。
(本文节选自《反物质》第4章“宇宙新发现”,标题和配图为编者所加)
书名:《反物质》
♂️ 作者:[英]弗兰克·克洛斯
翻译:羊奕伟
内容简介
黑洞、弯曲时空、奇异粒子、夸克……物理学的所有令人费解的发现中,反物质的存在无疑是最神奇的一个,也给科幻作家们提供了极佳的创作空间。本书以反物质炸弹为切入点,结合科学实验、实例及现象,用通俗的语言介绍了人类对反物质逐步深入的研究历程,让读者能清楚地了解反物质的存在、产生、湮灭、存储、利用及影响等科学知识,是一部系统而通俗的反物质科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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