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意用显微镜挖掘政治隐喻”
撰稿｜凌铮
审核｜九哥
出品 | 出海湃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火爆仍在继续。
7月4日至5日，《给阿嬷的情书》主创团队奔赴马来西亚吉隆坡开启线下路演，导演蓝鸿春、主演李思潼、王彦桐亲临现场，直接引爆全城热度。
在吉隆坡市中心最繁华的柏威年广场（Pavilion Kuala Lumpur），原本规划的室内场地因完全承载不了汹涌人流，现场观众爆满、人山人海，主办方不得不紧急将整场路演舞台临时搬迁至户外广场。
（图据星洲日报）
现场上千名影迷多是当地华人，主演李思潼开口一句潮汕方言，瞬间就燃爆了全场。那一刻，南洋华人心底的那一抹血脉相连，激活了。
大概没人能想到，这样一部成本仅1400万、95%台词都是潮汕方言、没有任何顶流明星的小众亲情片，在国内狂揽约20亿票房后，一样能在东南亚引爆追捧的热潮。
不过，一边是马来西亚华人全民追捧、全城共情，另一边却是新加坡一些媒体的清高质疑、持续围剿。
这同样是很多人不曾想到的最荒诞、最吊诡的一幕：这部全程讲述南洋华人乡愁故事、和新加坡毫无剧情关联的电影，却被当地主流媒体连续一个月发文批判。
《给阿嬷的情书》真有这么大魔力？
01｜新加坡已一再加映
6月18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式登陆马来西亚院线。
依托此前已在国内所引发的全民热议，电影在马来西亚上映后直接引爆现象级热度。统计当地媒体报道，据信马来西亚全国已有超过100家影院同步上映，单日最高排片量高达550场，多地华人社团、乡会甚至自发组织集体包场观影。
截至6月27日，仅上映9天，马来西亚累计票房便突破920万令吉，折合人民币约1450万元，累计放映8500余场，观影人次突破46万，稳居同期华语片票房榜首，成为2026年马来西亚口碑、热度双高的华语爆款。
（电影海报）
再看新加坡。
同样在6月18日同步上映，但受方言管控政策限制，影片潮汕话原声版仅获批8场放映权限，总票数仅4800余张。
但谁也没想到，当天这仅有的8场，在开售1.5小时内瞬间售罄，直接导致当地购票平台卡顿崩溃，后续每一次临时加场均被分钟级抢空。
超高热度倒逼片方再次申请多次加映。
7月7日，新加坡数码发展及新闻部兼保健卫生部高级政务部长陈杰豪在国会上提及，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IMDA）至今已批准潮语版《给阿嬷的情书》放映272场。如果片商因应观众需求申请增加场次，当局也准备批准。
02｜何必反应激烈？
火热的背后，也伴随着争议。
争议的源头便是因为《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潮汕方言电影。
自1979年推行“讲华语运动”以来，新加坡为了统一国民语言、塑造纯粹的“新加坡人”国族身份，长期严格限制汉语方言在公共领域的传播。
比如，本地院线、电视媒体原则上禁止播出潮汕话、粤语、闽南语、客家话等方言原声影视作品，所有方言影片必须经过特殊审批、限额上映。
这背后有着新加坡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新加坡是一个华人占比超过75%的国家，而华人主要便是广东人、潮汕人、客家人、福建人的后代，汉语方言林立。
当时的新加坡作为一个新生的国度，需要弱化族群原生乡土认同，避免外来文化稀释本土国民共识。
这一政策基本延续到今天，直到碰上突然爆火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这便是导致新加坡舆论撕裂的政策根源。不少新加坡舆论担忧，方言影视作品大范围传播，会冲击多元文化平衡、割裂新加坡的本土国民身份。
不过，争议并非是电影在新加坡上映后才发酵的。
早在5月21日，正值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国内引发追捧热潮，但尚未在新加坡定档、没做任何宣传之时，新加坡老牌华文媒体《联合早报》就率先发难。
当天，《联合早报》刊发由驻京特派员沈泽玮首发专栏评论，给这部纯亲情文艺片定下颠覆性基调。
这篇题为《〈给阿嬷的情书〉的统战启示》的评论文章直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是统战工作的最高境界，是润物无声的文化攻心战。
其核心论调称，影片摒弃宏大叙事、没有生硬说教，只用最朴素的乡愁、亲情、信义打动人心，这种极致的情感共鸣，会潜移默化唤醒东南亚华人的祖籍故土认同，是比刻意宣传更隐蔽、更有效的文化渗透手段。
在此之后，《联合早报》数月来围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密集发文，先后推出十余篇系列评论稿件。
6月14日，《联合早报》所属的华文媒体集团副社长韩咏梅发表《后真相时代看〈给阿嬷的情书〉》等评论，进一步表达了警示的论调，称影片看似温情治愈，实则是针对性的认知作战，会唤醒新加坡华人的乡土记忆，冲击本土国族认同、破坏新加坡多元文化格局。
甚至，连影片中的潮汕方言、阿嬷的人物设定、侨批文化符号，都被强行赋予政治化的解读。
《联合早报》这一系列看似中立的操作，迅即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比如，毗邻的马来西亚，当地的主流华文媒体率先下场还击。
6月19日，马来西亚《东方日报》刊发自由撰稿人朱冠华的评论文章，题为《何必为一部温情电影反应激烈》，正面硬刚《联合早报》的过度解读。
文章犀利直白：“《给阿嬷的情书》故事场景定格在潮汕与泰国，和新加坡毫无关联，新加坡媒体却执意用显微镜挖掘政治隐喻，令人莫名其妙，说到底是自身文化心态的心病。”
同时，这篇文章还犀利点名双标乱象：“新加坡早年曾拍摄《潮州家族》《雾锁南洋》等大量讲述华人下南洋历史的影视作品，满载祖籍文化元素，彼时视作本土文化瑰宝，如今同源同质的温情乡愁电影，却被扣上文化渗透的帽子，实属刻意割裂华人文化根脉。”
与新加坡某些舆论的过度政治化解读不同，马来西亚同样有着庞大的华人群体，对南洋华人传统、文化极为珍视，他们首先看到的是先辈们的筚路蓝缕、亲情乡愁、重情重义。
在马来西亚华人和当地舆论看来，华人认祖归宗、铭记祖辈下南洋的奋斗历史，从来不是数典忘祖，忠于居住国与传承宗族乡愁，从来都是并行不悖的，强行捆绑对立，本质是极度的文化不自信。
03｜族群认同与多元包容
随着舆论发酵，相关争议甚至闹到了新加坡国会。
6月21日，新加坡国会召开会议，议员蔡引舟专门针对《给阿嬷的情书》引发的文化争议、方言影视政策问题发起公开质询，这也是本次风波最关键的升级节点。
议员蔡引舟的质询核心，贴合了新加坡舆论争议焦点与多元文化痛点，比如大量民众对潮汕原声版影片必须强制搭配华语配音、原声场次严格受限的政策深感失望；
再比如，长期的方言禁令，是否正在抹杀新加坡多元族群的传统文化根基；
以及，面对跨境方言文化作品的传播热潮，新加坡是否需要调整沿用数十年的方言政策，平衡本土国族身份认同与多元文化包容。
这场国会质询也直接倒逼新加坡官方松口。
6月22日傍晚，新加坡数码发展及新闻部正式发布官方文告，明确表态：政府将适时检讨现有方言传播管控方针，主动支持新加坡民众对方言文化的欣赏与传承。
就在昨天（7月7日），新加坡国会复会时，朝野议员共提出10道口头询问，向文化、社区及青年部，以及数码发展与新闻部提出有关方言电影政策和讲华语运动的问题。
新加坡数码部兼保健卫生部高级政务部长陈杰豪答复询问时说，媒体的语言使用指导方针由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执行，旨在支持政府长期以推广华语作为四种官方语言之一的政策。然而，随着本地语言环境演变，当局近年来已更灵活地执行相关方针，允许电影出现更多方言内容。
显然，这意味着，一部小成本制作的潮汕方言电影，已经成功撬动了新加坡实行47年的方言公共传播政策，开始实现历史性的松动。
04｜新加坡终究不是马来西亚
有意思的是，尽管同样都有着灿烂的华人文化，但马来西亚和新加坡面对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国民心态。
马来西亚强调多元族群立国，坦然包容华人、马来人、印度人等各族群的原生文化传承，华人的潮汕乡愁、下南洋记忆，是被尊重、被接纳的本土文化组成部分，故而这次民众能纯粹共情影片的温情内核。
新加坡则不同。
自独立后，为了在复杂的地缘环境中立足，其核心国策便是优先塑造统一的“新加坡国民身份”，必须弱化所有族群的原生故土联结，规避跨境文化认同，方言、祖籍记忆自然成为最敏感的文化触点。
（马来西亚吉隆坡路演现场）
至于《联合早报》的过度政治化解读，本质上也不过是新加坡舆论长期以来的某种维稳惯性。
出于塑造统一的“新加坡国民身份”的需要，在新加坡的精英舆论认知体系中，任何能够快速凝聚华人群体情感、唤醒祖籍认同的文化产品，都会被默认视为潜在的外部文化影响。
精英们担心的是，《给阿嬷的情书》会带来全民乡愁共情，会稀释多年培育的本土国族认知，因而选择了提前警醒、拔高解读的方式，来消解影片的文化影响力。
说到底，这本质上还是某种自我设防的文化焦虑。
当然，这样的争议并非坏事，也是当下文化出海必然遭遇的挑战。
早年的先辈们披荆斩棘，冒着生死下南洋，方才有了如今东南亚各国璀璨的华人传统和文化。
但无论身份、国籍如何转变，人心中最朴素的情感始终是无从割裂的，乡愁无国界，文化根脉也无法被政治和政策的藩篱所隔绝。
官方可以出台管控政策、媒体可以过度解读，但刻在千万南洋华人血脉里的下南洋记忆、宗族亲情、故土牵挂，是任何规则和舆论都无法抹杀的。
不要忘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能在东南亚同样受到追捧，从来不是所谓的文化输出，而是无数南洋华人，在光影里看见了祖辈颠沛流离、坚守善意、守望团圆的自己。
出海数字媒体机构｜记录出海浪潮中值得记录的人和事
Catalysts, Hustlers & Pathfinders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