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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薄荷
2026年6月5日至8日,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市迎来了美国糖尿病协会(ADA)第86届科学会议的召开。这场全球糖尿病领域的学术盛会,吸引了众多顶尖专家参与。本次大会特设肥胖诊断核心辩论专场,全方位、多角度地探讨了体重指数(BMI)在肥胖诊断中的历史角色与未来定位。
6月5日的辩论专场由科罗拉多大学安舒茨医学校区内分泌学、代谢与糖尿病学系Leigh Perreault教授与伦敦国王学院代谢与减重外科主任Francesco Rubino教授担任正反方主辩。Francesco Rubino教授作为《柳叶刀》临床肥胖委员会的代表,主张在肥胖诊断;而Leigh Perreault教授则为BMI积极辩护,强调其作为筛查工具的不可替代性与循证医学根基。多位肥胖与代谢领域学者围绕脂肪过剩的本质、器官功能损害评估及精准管理策略进行了深入的学术交锋。同时,来自全球的精英辩手聚焦“BMI是否仍应定义肥胖”这一核心临床争议展开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辩论赛。
图1:正方:Leigh Perreault 教授
图2:反方:Francesco Rubino教授
BMI的核心价值
简单、廉价、与健康证据紧密关联
Leigh Perreault教授首先梳理了目前反对BMI的两个常见理由:不能揭示脂肪分布、不是体脂的直接衡量标准、缺乏体成分信息。并依次进行解答。
一
BMI的实用价值与被误解的标准
Leigh Perreault教授指出,BMI自其设计之初就并非用于直接测量体成分或体脂率。以此为由否定BMI的价值,无异于以无法评估肾功能为由否定血压计的临床意义,这超出了该工具应有的评价范畴。
同时,针对体脂率阈值的具体问题,质疑者常引用体脂率阈值(男性25%、女性35%)来证明BMI判断肥胖存在偏差。然而,这些阈值本身正是基于BMI=25 kg/m2人群的体脂率测量数据[1]制定的(图3)。这恰恰说明,BMI在人群层面与体脂率具有稳定的相关性,基本适配人群初筛的定位。而且目前,全球关于肥胖患病率、心血管疾病与糖尿病等健康风险,以及减重获益的绝大多数流行病学证据,均建立在BMI基础之上,这进一步印证了其临床价值。质疑者不应将BMI无法精准测量个体体脂这一局限性,等同于BMI毫无临床价值。
图3 源自讲者PPT
二
体成分变化的新旧数据对比
Leigh Perreault教授引用了一项基于UK Biobank超过3000人的MRI研究,对传统认知提出了重要修正。传统的小规模DEXA研究[2]显示,经过9至12周的热量限制,受试者减重约10.8%(11.4公斤),其中约7.5公斤为脂肪、3.9公斤为肌肉,即肌肉损失约占减重总量的30%(图4)。这一数据长期以来被广泛引用,导致临床医生和患者普遍担心减重会以大量肌肉流失为代价。
图4 源自讲者PPT
然而,UK Biobank的MRI研究[3]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果。该研究对超过3000名受试者进行了平均2.7年的随访,期间无规定干预措施。结果显示,在自然发生的5%体重下降中,内脏脂肪组织减少16%,皮下脂肪组织减少11%,肝脏脂肪减少24%,肌内脂肪减少2.3%,而肌肉仅减少1.5%。按此比例推算,减重10%时肌肉损失约为3%,而非传统认知的30%(图5)。结果表明,即使在精准测量体成分的条件下,健康减重带来的肌肉流失其实非常有限(仅1.5%-3%)。这意味着,对于绝大多数需要减重的人群而言,BMI的变化已经能够较好地反映脂肪的减少。
图5 源自讲者PPT
因此,Leigh Perreault教授并非主张用BMI替代体成分测量,而是强调在临床实践中,BMI作为一个稳定、廉价、可重复的指标,足以帮助医生识别出可能从减重中获益的人群,其价值不应被轻易否定。
重新定义肥胖
从BMI到器官功能障碍
一
疾病定义必须基于功能障碍
Francesco Rubino教授首先明确了三个核心概念的区分:
定义是通过其临床表现、对器官的影响、自然病程和生物学基础确定这是什么病,是一个单一实体;
诊断是判断这个患者是否有此病,同样是单一实体;
而管理框架则涉及如何治疗以及哪些其他因素需要考虑,允许多元共存。
Francesco Rubino教授指出,肥胖长期以来被反向定义,即先有BMI这一流行病学工具,再倒推疾病本质,缺乏一个从疾病定义出发的完整体系。委员会的使命正是填补这一空白,定义一个基于病理过程及器官功能障碍的“临床肥胖”。
基于这一定义,Rubino进一步明确了肥胖诊断的核心原则:肥胖=体重超标+体脂过量,两者缺一不可(图6)。 Rubino据此提出了具体的诊断路径:BMI是必要条件,但非充分条件。BMI≥30 kg/m2是“肥胖”的体重切入点,但还需确认体脂是否确实过量。对于BMI接近30的人群,需要两次一致的人体测量(如腰围)来确认;对于BMI≥30 kg/m2的人群,至少需要一次人体测量学确认。Rubino特别指出,单纯依赖BMI会同时导致两类误差:一是低估,即BMI在超重范围(25-29.9 kg/m2)的人部分已达肥胖级别的体脂水平;二是高估,尽管存在但BMI > 40 kg/m2者几乎不可能被误判。因此,保留BMI的必要性在于它保留了“体重超标”这一表型维度,但诊断肥胖必须走两步,即先用BMI确认体重超标,再用腰围等确认体脂过量,缺一不可。
图6源自讲者PPT
二
临床肥胖与临床前肥胖的区分
Francesco Rubino教授提出了明确的分层[4](图7):“临床肥胖”指的是脂肪过量同时已经引起器官功能异常,且必须独立于其他共存疾病。他用帕金森病与抑郁症的关系作类比,两者常共存,但抑郁症不能定义帕金森病。同时,委员会为此明确了18项成人诊断标准和13项儿童标准,这类患者被视为已处于疾病状态,需要接受积极治疗
“临床前肥胖”则是仅有脂肪过量、尚无客观器官功能障碍,占肥胖人群的30%至70%。JAMA Internal Medicine 2025年10月的研究显示,临床前肥胖的死亡率显著低于临床肥胖。Francesco Rubino教授强调,诊断只是反映患者当下的身体状况,而不是预测未来会怎样。就像医生诊断你长了“腺瘤性息肉”,并不是让你干等着它变成癌症。他强调命名风险状态描述的是what is(现状),并不预设“watchful waiting”(观察等待),下一步怎么做是单独的管理决策。
图7源自讲者PPT
定义之争——肥胖究竟是风险状态还是疾病实体?
对临床与保险的深远影响
辩论的核心冲突在于:肥胖应当如何被定义?反方代表了一项由56个学会联合发布的委员会报告,该报告首次提出将“临床肥胖”与“临床肥胖前期”区分开来。临床肥胖必须满足:由脂肪过度沉积或功能障碍直接导致的器官功能损害,如心衰、睡眠呼吸暂停、骨关节炎等。仅有BMI升高或体脂超标,但无器官功能障碍者,应被归为“临床肥胖前期”。
Leigh Perreault教授则强烈反对这一标准,认为这为肥胖诊断设置了过高的门槛,要求患者出现器官损害后才能获得治疗标签,本质上是对肥胖患者的隐性偏见。她援引加拿大基层医疗中超过70万患者的数据(图8):在BMI≥30的人群中,仅有不到一半在病历中有肥胖诊断记录,腰围等体成分测量的记录比例极低,直接体成分测量(如DEXA)在临床上几乎从不用于常规诊断[5]。要求基层医生常规进行这些检查既不现实,也得不到保险支持。更关键的是,若按“临床肥胖”标准筛选,符合治疗条件的人数将减少约75%,大量本可早期干预的人群将被忽略。正方指出,糖尿病诊断仅需血糖升高,无需等待并发症;同理,肥胖也不应要求出现器官损害才被承认。这种双重标准本质上是对肥胖患者的偏见,并将导致大量本可早期干预的人群被忽略。
图8源自讲者PPT
针对正方关于保险覆盖的担忧,Francesco Rubino教授回应道:保险决策的关键是不确定性而非名称。明确的诊断能降低不确定性,反而有利于覆盖决策。临床前肥胖的界定可以解锁针对风险降低的比例恰当的治疗,创造开发低风险、低成本干预的激励,允许间歇性治疗和以生活方式维持为主的模式,且不要求最大程度减重,减重5%即可带来显著的风险降低。Francesco Rubino教授认为,这种分层诊断体系符合现代医学的精准方向,能够实现合理的资源分配和个体化治疗。
小结
总的来说,辩论双方并非完全对立。正方强调BMI作为筛查工具简便、廉价且拥有不可替代的流行病学证据基础,反方则呼吁将肥胖重新定义为由脂肪组织功能异常驱动的疾病,并建立基于器官损害的临床分期诊断体系。期待未来的肥胖诊疗走向分层化、精准化,让治疗资源更合理地分配给真正需要的人,同时为高风险人群提供早期、低强度、比例恰当的预防干预。
参考文献:
[1] Gallagher D, Heymsfield SB, Heo M, et al. Healthy percentage body fat ranges: an approach for developing guidelines based on body mass index[J]. Am J Clin Nutr, 2000, 72(3): 694-701.
[2] Heymsfield SB, Ramirez S, Yang S, et al. Critical analysis of dual-energy x-rayabsorptiometry—measured body composition changes with voluntary weight loss[J]. Obesity, 2025, 33(4): 685-694.
[3] Thomas EL, Brears HT, Nowak M, et al. Weight-related changes in MRI-derived measures of body composition and liver steatosis: a large-scale analysis for obesity trial design[J]. Int J Obes, 2025.
[4] Rubino et al. The Lancet Diabetes & Endocrinology.
[5] Lindeman C, Jones A, Cummings M, et al. Body mass index and waist circumference documentation in Canadian primary care electronic medical records[J]. Res Sq, 2020.
责任编辑:贾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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