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在危地马拉佩滕雨林深处的舒尔通(Xultun)遗址,考古学家推开了一扇通往千年前玛雅世界的窄门。那不是恢弘的金字塔,而是一间狭小屋子,墙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星图和奇怪符号。乍一看像涂鸦,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是距今一千多年前某个人留下的计算痕迹。
最近,研究人员终于从中辨认出了一个名字:Sak Tahn Waax——白胸狐。一个曾经鲜活、精于算计的玛雅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就这样从历史的沉默中浮现了出来。
这件事让人心跳加速。因为在此之前,现代研究者虽然熟知玛雅人数学和天文学的惊人成就,却从没能把任何一项经典时代的计算成果对应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这次,“白胸狐”成了第一位被破译出姓名的玛雅古典期数学家和天文学家。相关发现发表在《Antiquity》期刊上。
说玛雅人“数学好”绝不是客套。他们用一种比我们今天日常计数系统更简洁的点横符号,就能推演行星会合周期,校准极为复杂的历法体系。问题是,写出这些东西的人是谁?他们有过怎样的思维过程?在没有望远镜、没有计算机的公元8世纪,他们端坐在石灰岩小屋里,怎样去思考那些跨度数千天的行星节奏?
过去,学界只能笼统地归结为“祭司集团”或“知识精英”。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来没有露过面。白胸狐的出现,第一次让这种抽象智慧变回了一个人的脸谱。
舒尔通遗址占地超过六平方英里,在玛雅尤卡坦半岛帝国时代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它最早在1915年被现代人注意到,考古学家推断它的大致活跃时期在公元250年到900年之间。
十几年前,研究人员在这里系统发掘时,碰巧发现了那间壁画保存完好的小屋。屋里四壁都是精致的壁画、象形文字和数学文本。研究者推测,这个房间很可能是一种数学与天文学工作坊,专家们在此为称为“抄本”的玛雅典籍推演各种天文历算。抄本相当于玛雅人的书,树皮纸折叠成册,画满诸神、历法和星空故事。悲凉的是,如今世上残存的抄本只有寥寥数册,绝大多数都在西班牙征服时期被毁掉。
研究合著者之一、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考古学家大卫·斯图亚特形容,这间屋子“就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办公室里留下的旧白板”。
这个画面很让人触动:一千多年后,我们踏进一个古人的工作间,还能看到他手头正算到一半的东西。只不过这次,人们终于看到了“白板”上的那个落款。
引发研究者重新审视这一切的,是墙上一处极其模糊的铭文。肉眼几乎难以辨认,但当团队动用彩色扫描和多光谱成像技术递进探查之后,一行复杂的算式从时间深处浮了出来。
这不是一道简单记录,而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公式,把火星和金星的运动周期,与玛雅历法的时间单位编织在了一起。
公式的核心,是对行星与人类时间计数之间关系的凝练表达。研究首席作者、麻省理工学院的考古学家弗兰科·罗西解释说,这一公式“简洁而有意义地展示了这两颗行星与人类时间计数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可以被运用到政治仪式、预测性天文学和对季节性的理解之中”。
那么,这个优雅又复杂的公式为什么要被郑重其事地留在墙上?答案或许就在末尾那两个符号上。研究人员破译出它们的含义是:“白胸狐所言”。公式的年代落在公元781年。研究合著者、斯基德莫尔学院的考古学家海瑟·赫斯特说得直白:“这里面有真正优雅、复杂的数学。这就是他签名的原因”。
请想象一下公元781年的舒尔通城。或许白胸狐刚完成一段耗费心神的计算,便在算式末尾签下了名字。也可能写下公式的是另一个人,出于尊敬或者引用,把这项计算归功于这位“白胸狐”。研究者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哪种情况——究竟是本人亲手画下公式并题签,还是他人将这笔智慧成果赠名给他。但论文中审慎指出,这些符号“有可能是作者的签名”。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极其罕见的时刻:一个来自千年以前的个体,用数学语言留下了姓名。他有名字,有专业身份,有引以为傲的智力产出,和今天在论文末页署名的研究者心态几乎没有两样。
考古学家后来对那间屋子的认知也在不断加深。房间不大,壁画色彩依然鲜明,一些画面描绘着佩戴精美头饰的人物端坐于地,另一些则是一列列精准的柱状数字,是玛雅特有的长计历日期和天文周期。这不是随便一间储藏室,而是一处高度专业化的知识生产场所。在这个类似天文数学工作坊的空间里,玛雅知识分子极可能为大型公共仪式的时间节点做推演,确定王朝典礼的吉日,或是在复杂交叠的历法体系中校准金星、火星的运行规律。这种事情对一个依赖农业、战争和祭典维系的城邦社会来说至关重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