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池包可以让,电芯不能丢。
文|胡成旭 编辑|冒诗阳
汽车像素(ID:autopix)原创
8月7日,零跑创始人朱江明把一辆D99交到了曾毓群手上。
以车主身份给客户站台,曾毓群已经不是第一次。过去几年,他先后成为极氪001、猛士917、岚图梦想家、蔚来ET9等车型的车主。
D99最特别,他第一次给一个只采购宁德时代电芯的汽车客户站台。
在与零跑的合作中,宁德时代提供最里面的电芯(Cell),零跑自己完成电池包(Pack)、电池管理系统(BMS),再通过CTC技术把电池和整车结构集成起来。D99首发的115kWh超级混合电芯也是如此。
宁德时代目前在零跑的供应份额也并不高。2026年前4个月,它的电芯装机占比约7.4%,只排第四。但合作在变深,今年宁德时代已经成为零跑高端D系列的独家电芯供应商。
几年前,宁德时代希望沿着相反的方向走。
从电芯到模组、电池包再到磐石底盘,电池在汽车里的价值越高,宁德时代希望拿走的部分也越多。
现在,一辆电池包已经不属于宁德时代的车,也值得曾毓群亲自成为车主。
D99交付的两个月前,另一辆车走得更远。
6月上市的全新理想L8,李想连最里面的电芯也拿了回去。理想对外称,电池包由自己研发和制造,电芯同样由理想研发,再交给欣旺达代工。
两辆车,把宁德时代放在了一条新边界的两侧。
过去十多年,宁德时代一直在扩大自己在一辆车里的边界。现在,它需要重新判断,什么可以交给客户,什么必须留在自己手里。
只卖电芯,也能留下客户
D99交车前不到一个月,宁德时代宣布拿到了2026年的“大众集团奖”。
它是当年唯一获奖的动力电池企业。宁德时代在公告里回顾双方合作,从2018年开始为大众MEB平台供应三元电芯,累计供应超过200GWh,覆盖大众旗下8个品牌、45款车型。
今年双方合作又增加了一项,宁德时代开始参与大众“Unified Cell(统一电芯)”的量产。
按照大众的规划,Unified Cell最终将覆盖集团大部分纯电车型,自有工厂和外部合作伙伴共同承担产能。
变化也藏在这里。大众对电池的控制越来越深,宁德时代不仅没有抵制,相反,它接受了新分工,成了这套体系里重要的外部伙伴。
合作的边界变窄了,宁德时代在供应链里的位置却没有变轻。
D99也是类似的关系。
宁德时代很早零星进入过零跑的供应链,但长期不是核心供应商。2024年前后,零跑C11、C01、T03等主力车型的电芯主要来自国轩高科、中创新航、蜂巢能源、正力新能等。
变化从2025年开始,6月进入香港市场的C10改用宁德时代电芯,7月上市的B01又把长续航版本交给宁德时代。
到2026年,零跑已经不是过去那家需要争取生存空间的新势力。7月,它第一次把月销量推过10万辆,也是国内第一个做到这一规模的新势力品牌,连续位居新势力销量第一。
宁德时代也在这一年,找到了增加份额的口子。它切进零跑新推出的高端D系列,成为独家电芯供应商。
对宁德时代来说,这仍然不是一笔完整的电池生意。零跑把电池包、BMS和CTC留在自己手里,宁德时代拿到的是最里面的电芯。但随着零跑销量越做越大,这个位置已经足够值得曾毓群亲自来守。
这样的客户正在变多。
比如宝马即将上市的新世代车型。第六代电芯由宝马定义,宁德时代、亿纬锂能等负责供应,宝马则在整车工厂附近建设自己的高压电池工厂,把电芯组装成电池包。
▍宝马新世代iX3
吉利星愿全系使用宁德时代电芯,但外面是吉利自己的神盾电池架构、BMS和能量管理系统。
小米走得也很快。SU7已经使用自己的CTB一体化电池技术,标准版采用宁德时代或弗迪电芯,再由小米完成封装。SU7时期宁德时代一度拿到小米约九成的电池供货,到YU7降到约一半。
这些车企依然需要宁德时代,但已经不再需要一个从电芯到电池包的完整答案。
“少做几层”的合作,没有导致宁德时代动力电池业务萎缩。2026年1至5月,宁德时代全球动力电池使用量份额超40%,同比提高2.2个百分点。上半年动力电池系统收入1921亿元,同比增长46%。在国内动力电池装车中,宁德时代份额继续提高。
车企拿走电池包、BMS和CTC,宁德时代的电芯并没有一起被拿走。
过去十多年,它从电芯一路做到电池包、CTP、CTC和底盘。现在,当客户自己有能力完成后面的部分,宁德时代开始接受,不必把每一层价值都拿在手里。
底盘没有成为第二个电池包
今年5月,曾毓群出现在另一场签约仪式上。
宁德时代旗下时代智能和土耳其“新势力”车企Togg宣布合作,用磐石底盘开发一个新的B级车平台,覆盖三款车型,首款计划2027年量产。
双方的分工很清楚。Togg负责用户体验、产品需求和数字架构,宁德时代提供集成了电芯、电驱等的整套底盘。
▍宁德时代磐石底盘
把业务边界推到这里,宁德时代并不是临时起意。
早在2020年,曾毓群就提出CTC的设想。到了2022年10月,宁德时代和越南“新势力”VinFast签署合作,CIIC一体化智能底盘真正作为一项业务推向市场。
在此之前,宁德时代和国内头部车企已经找到过一套成熟的绑定方式。
2017年,上汽和宁德时代同时成立两家合资公司。做电芯的时代上汽由宁德时代持股51%,做电池系统的上汽时代则由上汽持股51%。此后,一汽、吉利、长安等车企也陆续和宁德时代成立合资电池公司,大多由宁德时代控股。
那个阶段,车企需要稳定的电池供应、更低的采购成本,也希望分享动力电池的利润;宁德时代需要长期订单和产能利用率。合资公司把双方利益绑在一起,边界也很清楚,宁德时代主导电芯,车企参与电池系统、产能建设和利润分配。
这种模式,在一套电池包打天下时很有效。但到了2022年前后,双方要争的东西变了。
车企也在沿着电池和车身融合的方向走。同样2022年前后,比亚迪海豹的CTB、零跑C01的CTC、特斯拉Structural电池包先后进入量产,电池上盖和车身地板开始合并,电池从储能部件变成车身结构的一部分。
它开始影响车高、座椅H点、车身刚度、碰撞路径、散热和快充。大家看到了同一个趋势,电池和车身集成得越深,重复结构越少,空间利用率、重量和车身刚度就越容易优化。
车企的CTB、CTC和宁德时代的CIIC路径不同,方向却一致。结果是,电池包与整车之间原本清晰的边界开始消失,电池系统越来越直接参与一辆车的产品定义。
商业边界也跟着松动,原本属于电池公司的价值,和原本属于车企的话语权开始冲撞。
这已经不是用合资公司模式可以解决的问题了。宁德时代看到技术趋势,选择把向汽车更深处走;车企看到同一件事,选择往电池里走。
零跑从C01开始做CTC,后来成立凌骁能源;吉利、小鹏、小米等车企也越来越深入电池包、BMS和电池系统。它们继续采购外部电芯,但把决定整车空间、结构和体验的部分留在自己手里。
宁德时代的底盘业务没能成为主流。从2022年推出CIIC至今,公开合作的整车企业主要只有VinFast、哪吒、阿维塔、长安马自达和Togg几家。
需要一套现成底盘的客户,往往能力弱,规模起不来;规模大的客户能力强,又不愿意把底盘交出来。
宁德时代没有放弃底盘生意,但它已经接受,不是所有客户都需要它做到这么深。2026年半年报里,宁德时代将动力电池产品从模组、电箱、电池包,一路列到电芯,明确称可以按客户需求定制或联合研发。
零跑只买电芯,传统客户采购整包,华为深入参与技术定义,Togg、VinFast则一路买到底盘。
当电池包不再总能替它锁住客户,宁德时代就需要回到电芯层,让它变得更难替代。
理想开始碰最后一层
2025年9月18日,李想和曾毓群一起出现在宁德。
理想汽车和宁德时代签下一份五年全面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宣布继续在电池安全、超充等领域合作,宁德时代将向理想提供多种动力电池产品。
当时,已经有超过100万辆理想汽车搭载宁德时代电池。
几乎在同一时期,理想开始准备另一套电池体系。
2025年9月,理想和欣旺达成立合资公司,双方各持股50%。当年的i6已经开始采用宁德时代和欣旺达双供应,理想还为欣旺达版本额外提供2年或4万公里的电池延保。
到2026年6月,全新L8再往前走了一步,全系搭载理想自研电芯,由欣旺达负责制造,选项里不再有宁德时代。
这和车企拿回电池包不是一回事。零跑、小米拿走的是电芯之外的系统价值;华为即使深度参与巨鲸电池的材料、性能和安全定义,供应商带进去的仍然是自己的电芯。
理想开始碰电芯本身,过去车企争的是电池系统的定义权,理想开始争电芯本身的产品权。它负责定义产品,再把制造交给欣旺达,并把这套自研电芯率先放进一款售价超过40万元的高端车型。
这种分工还没有像芯片代工一样成熟。电芯设计和制造高度耦合,材料、工艺和良率很难彻底拆开。但如果理想模式能够跑通,电池企业在这类合作里留下的,可能只剩制造能力。
这正是宁德时代敏感的边界。
2026年的半年报里,宁德时代把“市场竞争加剧”列为风险,并在应对措施中写入服务终端消费者、加速品牌推广、提升终端消费者对公司产品和品牌的认知。
于是,“选电车认准宁德时代”一类广告开始频繁出现在机场、高铁站等公共场所。
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销售费用21.64亿元,同比增长33.44%。其中“宣传及办公费”从去年同期2.17亿元增加到4.41亿元,接近翻倍。这个科目同时包含宣传和办公支出,不能简单等同于C端广告费,但投入增长已经很明显。
一家长期做B2B生意的电池公司,主动站到消费者面前。
宁德时代披露了超过6800个质量控制点、缺陷数据库和智能检测体系。它试图向消费者解释,除了续航,安全是一件更难通过参数表展示的东西。
电池安全真正难控制的,是亿级产量下那些极低概率的缺陷。对一颗电芯可以忽略的概率,放大到几亿颗以后,会变成真实的质量风险。
宁德时代希望把这种能力,变成消费者心智,和能够识别的品牌。就像“Intel Inside”让芯片供应商进入电脑消费者的购买决策,今天消费者也会直接问一辆车有没有华为智驾。
如果买车的人也开始主动问“是不是宁德时代”,电芯就不再只是车企采购表上容易被替换的选项。
当过去依靠完整电池系统形成的工程绑定变弱,安全就成了宁德时代最适合建立消费者心智的抓手。它容易理解,也最接近宁德时代真正的能力壁垒。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8月7日,曾毓群接过了零跑D99。一款宁德时代只留下电芯供应关系的高端车型。
如果按照几年前宁德时代不断向下游扩张的思路,这不是一笔价值最完整的订单。但和理想正在尝试的模式相比,D99代表的,可能正是宁德时代接下来需要适应的一种客户关系。
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价值变小。一家强大的供应商,未必需要占据客户价值的每一层。Intel不需要自己造电脑,英伟达不需要包办整台服务器。关键是留下的那一层足够大,而且很难被替代。
动力电池符合这个条件。中国车企正在进入更多海外市场,全球汽车也仍在向新能源转型。即使宁德时代最终只守住电芯,这仍然是一块规模还在扩大的市场。
对宁德时代来说,新的边界已经收缩到电芯本身。
D99停在了这条边界上。
理想还在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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