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难而正确的 “非共识”,反而是简单的。
文丨郭海惟
作为地平线的 6 号创始员工,都大龙将章鱼动力称作自己的 “最后一次创业”。
这家于 2026 年 1 月成立的具身新势力,在 7 个月时间内,累计获得近 10 亿人民币融资、估值迈入独角兽俱乐部,团队从 4 个人快速扩张到了上百人。在 8 月世界机器人大会 WRC 上,章鱼动力将举办成立以来的第一场发布会,公布其在通用物理大脑、通用仿生绳驱灵巧手、下一代具身数采方案三大技术产品方向的进展。
“章鱼是一个特殊的物种”,在都大龙看来,章鱼有一条独特的进化路径,它是地球上最聪明的软体动物,具备极度灵活的操作能力,以至于生物学有一个专门的 “章鱼科”。
就像地平线藏着余凯的雄心一样,“章鱼动力” 的名字里也带着大龙的野望。
“章鱼进化到最后,只有手和脑,没有身体”,他用章鱼来解释公司的技术路线选择。章鱼动力想做的是围绕 “通用大脑”、“通用灵巧手”、“具身数据采集” 三大板块构成的铁三角。他说章鱼动力的定位是 “物理世界的通用生产力基础设施”,而生产力闭环是推动智能进化的重要方式——就像双手之于智人的大脑,AI Coding 之于大语言模型。
在他看来,生产力和智能从来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而是相辅相成的。人类学会用双手使用工具后,脑容量从 450CC 提升到了 1000 多 CC;AI Coding 为大语言模型的下半场 Scaling,构建了数据和迭代闭环。
章鱼动力的英文名叫 SynapX。都大龙说,这是因为章鱼和神经突触长得很像。Synapse 是神经突触的意思,象征神经网络参数的迭代更新;X,代表无限进化。因此章鱼动力有一个子公司叫 “突触进化”。
章鱼动力想在竞争激烈的具身战场上,塑造一个独特的 “章鱼科”——通过双手构建生产力,形成反馈闭环,反过来推动智能和双手进化。
因此,都大龙给这次发布会定的口号是 “极致通用”,尽管他意识到 “通用” 意味着更高的难度和门槛。但他说,过去的经验告诉自己,“做难而正确的事情,反而是简单的”。相比于短平快的竞争,他 “更擅长打一场很长的仗”。
“决战” WRC——世界机器人大会
晚点:刚看到你们办公室外面挂着横幅——“决战 WRC,全力以赴”。
都大龙:我们在 WRC 不仅有展台,8 月 19 日下午还会有一个发布会,到时候会展示章鱼的一些新成果:通用大脑、通用灵巧手、以肌电手环为代表的全套数采方案。
晚点:你们是今年 1 月份才成立的公司,为什么进展可以这么快?
都大龙:聚焦——我们做的都是 “最大公约数”,偏离主航道的不做。此外,团队构建也很重要。一些看似难的事情,找到合适的人就不难了。比如你让我去做灵巧手就很难,但让我的合伙人来做就不难。
团队的节奏控制目前还是可以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想去抓一些类似 WRC 这样的节点,来反向驱动研发。我前两天还看了一下世界机器人大会的参展商名单,只有我们一家是去年 12 月份以后成立的。
晚点:有投资人说,即便具身行业一直在竞速,但章鱼依然以 “卷” 出名。
都大龙:团队的时间和节奏确实非常紧张,我们设定了极具挑战性的目标。
章鱼今天在做一个系统工程,涉及大脑、硬件、数据,这三块节奏是要匹配的。一旦有一块出现了短板,就必须快速补上去。否则每天都在浪费资源,也拖累长板的优势。所以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构建具身研发的稳定底座,不能有短板。
我们更不可能拿 “卷” 来作秀。最近有个投资人专门跑过来,一直在公司里待到凌晨,就是想看公司到底有没有人加班(笑)。总的来说,我们希望那些真正有愿景的人加入公司,把不同方向的人才耦合起来去冲刺有挑战性的节点。
晚点:哪个部门是最卷?
都大龙:都挺卷的。比如,硬件研发需要周期,现在还有同学一直在供应商驻场盯进度。如果硬件能提前一两天,其他模块就能早一两天进入新的研发阶段。
晚点:接下来模型和硬件会以什么节奏去迭代?
都大龙:今年底之前,我们所有的硬件都会具备对外量产能力。到时候你会看到我们的实验室里,不仅仅是数采设备,所有的灵巧手都会换成自己的,支撑我们内部的快速迭代。
世界基础模型的话,今年 10 月份左右会发布第二版,明年我们希望发出来千亿参数的模型。千亿参数的模型只能在云端使用,我们希望先摸到能力上限,放到端侧的话,可以蒸馏。
晚点:模型差不多半年迭代一个版本?两个版本的参数翻了五倍。未来参数还会变大吗?
都大龙:是的。这取决于下一个模型训练过程中,我们能不能持续看到 Scaling。
晚点:硬件和大脑,哪一块的投入会更多?
都大龙:当然是大脑。虽然硬件涉及到量产,但不会 Scaling。但模型会。Scaling 背后需要大量算力和数据资源。
晚点:那你们算力开支会比很多具身公司大很多?
都大龙:章鱼目前调用算力资源确实应该比绝大多数具身公司多很多。当然,我们会根据自己的融资体量,合理地安排算力资本的开支。
晚点:如果你们真能证明 Scaling,投资人会抢着把钱给你,你也不会缺钱的。
都大龙:我觉得是。如果我们看到了 Scaling 的可能,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 Scaling。
做具身中的 “章鱼科”
晚点: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做一个具身智能公司?
都大龙:就是从上一家公司退出以后。无论地平线还是鉴智,我们其实做的本质都是机器人。有感知、决策、行动能力的硬件就是 Robotics。从这个角度说,一个 IP Camera 只要长了脑子,也可以成为机器人。
当然无论 IoT、自动驾驶,这些确实都不是公众认知中的机器人。今天有一个机会可以做公众认知中的机器人,肯定要抓住。
晚点:现在一些人在说 AI 1.0 和 AI 2.0,你们这个有点像 Robotics 1.0 和 Robotics 2.0。
都大龙:有点像。
晚点:除了具身以外,没有考虑其他的方向了吗?
都大龙:没有。
晚点:地平线的全称是地平线 Robotics。为什么做章鱼动力以后反而没有加 Robotics 的后缀了?
都大龙:“章鱼机器人” 这个名字已经被用得太多,注册不下来了。而且大家可能会以为我们要做一个类似章鱼形态的机器人,反而会引发误解。相比之下,章鱼动力更准确。因为有波士顿动力,大家很容易有联想。
我们的英文名叫 SynapX。Synapse 是神经突触的意思,它代表神经网络参数的迭代更新;X,代表无限进化。所以其实我们也有一个子公司叫突触进化,突触也长得很像章鱼。
章鱼是很聪明的动物,有一条自己独特的进化路线,跟所有的有脊椎动物完全不同。所以章鱼自己就叫 “章鱼科”。
而且章鱼进化到最后,目前只剩下脑和手,没有身体(笑)。我们也希望成为具身行业乃至硅基进化中的 “章鱼科”,做脑手一体的通用生产力平台。
晚点:你们三个大模块,突触是脑子、章鱼是硬件、X 代表数据 scaling,都包含在你的名字里了。
都大龙:是的。余凯博士说,他投的这么多公司里,章鱼动力的名字是起得最好的。
晚点:具身有很多方向,为什么选了通用灵巧手 + 通用大脑?
都大龙:过去每一次生产力革命,无论是蒸汽机、电力还是信息化,共性都是一种过去稀缺的能力可以被规模化调用,然后影响所有人。
我们对具身智能的愿景同样是普惠,普惠的前提是要有通用的大脑,实现智能的规模化调用。而灵巧手就是将通用大脑能力释放出来的最佳载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产品和操作流程都是为人手设计的。
通用能力的不断提升,可以扩大任务和场景的覆盖范围,常常能解锁很多意想不到的场景——就像 Anthropic 前段时间把 Adobe 的股价干崩了一样。
晚点:你想成为具身行业的 anthropic 吗?
都大龙:(笑)这个不知道。
章鱼这次发布会提出来的口号是 “极致通用”。我们认为单独做几个场景,围绕单一的场景去构建生产力的方式,其实价值是有限的。所以我们会以极致 scaling 的思路做最通用的世界基础模型,以极致仿生的思路做最通用的灵巧手,去构建物理世界最通用的生产力。
晚点:有人质疑过你,在 2026 年同时布局三个事情,押注的事情稍微有点多吗?单独做一个手或者脑不行吗?
都大龙:你可以看人类的进化史。人在刚学会用手操作工具的时候,脑容量是 450CC。进化到语言文字的时候,脑容量达到 1000 多 CC。随着语言发展和更复杂的工具操作,现代人类的脑容量是 1500CC。
那么到底是聪明的脑袋锻造了灵巧的手,还是灵巧的手成就了聪明的脑袋?我认为是相互促进的,所以我们提出了 “手脑一体” 的概念。
所以生产力是最直接闭环的 Benchmark,它指引了智能的迭代方向——在数字世界,生产力来自 AI Coding;物理世界里,我认为是灵巧手。在具身领域,脑手一体会以更快的速度进化,并达到更高的生产力上限。
今天数据、硬件、大脑,其实都不够成熟。比如,大量数据供应商提供的数据是不合格的,这背后有部分硬件的因素。
在形成标准前,这三件事情我们认为是必须一起的:大脑的开发指引数据的采集方向——我们想采集的是通用数据,未来迭代过程需要更符合目标分布的数据,如果外采的话迭代速度就会变慢;灵巧手的定义迭代需要适配大脑的需求——比如手上的传感器怎么布,才能更好地满足模型的需求等。
极致 Scaling
晚点:你们的大脑路线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都大龙:极致追求 Scaling,因为只有 Scaling 能带来通用。我们的 Scaling 体现在三点上:
首先,必须要全模态,包含视觉和力触。世界模型是因果建模,模态不全可能会有因果歧义。比如,同样是擦桌子,没有力的模态,你没有办法确定未来桌子的状态能否被擦干净。
其次,必须要天然支持时序和空间的 Scaling,像 VLM 就不天然支持这一点。
最后,大模型的数据 Infra 和 AI Infra,也要面向 Scaling 进行设计。
你看我们引入了大语言模型、尤其是视频生成大模型的人才在主导基础模型的开发,而不是自动驾驶的人。自动驾驶本质还是单一任务的极致泛化问题,自动驾驶模型只能用于开车一件事情,换其他地方就不行了。
晚点:你们视频基础模型是用的哪家的?
都大龙:From scratch 开发,第二版模型就会是一个完全从零开始训练的原生模型了。
而且我认为原生是必须的,因为不原生的话,后面迭代很难说清楚前面的问题出在哪里。
晚点:今天灵巧手模型都在早期,你们会考虑在模型里加入一些 Rule 吗?
都大龙:没有 Rule,手必须是模型控制的,因为自由度太高了。
晚点:抛开数据,只说大脑的话,你觉得今天最缺的是什么?
都大龙:一个真正有效的评估基建。只靠真机评测肯定是不行的。
具身模型的能力,只有在统一、可量化、可复现的评测体系中被高效、规模化地验证,才能准确判断能力提升发生在哪里、失败源于何处,推动模型持续向正确方向迭代。
同时,对于世界模型的物理合理性、策略执行的精准度,需要构建强化学习的训练范式。而强化学习最核心的基建能力之一,就是评估基建。
晚点:开源可能是一种解法?你们会开源吗?
都大龙:会,我们第二代模型开始会开源。开源是非常好的加速行业发展、提升自身影响力的方式。
但每家公司最核心的评估基建,我认为没有人会开源。单纯是模型的参数开源其实没用。没有评测就不能有效进行模型的迭代进化。
晚点:其实你也知道,现在虽然具身估值高的公司很多,但是真正从预训练开始认真做脑的并不多。有些人会说,大脑未来一定是像谷歌、OpenAI、Anthropic、字节这样大厂的事情,具身大脑会和多模态模型融合。你怎么看?
都大龙:新时代一定有新的组织形态,不可能永远是大厂。而且大厂也有大厂的问题,比如它不够独立,那对于生态来说,必然会有站队的问题。
而且一旦涉及到物理世界没有那么简单。数字世界太干净了,我们一定要相信物理世界的复杂性。
ChatGPT 出来,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就让全世界用上;但 FSD 出来了,其他主机厂的自动驾驶方案也同样存在,因为物理世界的扩散不会像数字世界那么快。所以在后面的发展中,能做出 FSD 这样的具身技术突破,或者能够将类似 FSD 这样的技术突破接住,进而迭代起来的公司反而会变得非常宝贵——这背后考验的就是团队能力、AI 认知和 Infra 能力。
晚点:那你怎么构建属于自己的壁垒?
都大龙:我觉得最需要突破的依然是通用能力。一旦通用的模型能力形成生产力的闭环飞轮,就可以形成很强的壁垒。
当然,仅仅有一个通用大脑也是不够的。大家更关注的是生产力。比如说, Anthropic 这家公司最早专注 AI coding。当时大厂没有关注到它,都在卷入口、想要去替代掉搜索。但当 Anthropic 形成生产力闭环后,全球的程序员、用户数据都可以跟它形成闭环——这其实就是我们明年希望实现的事情,一旦 loop 转起来,我们的能力迭代就会像飞轮一样越转越快。
晚点:Anthropic 算是早期在 OpenAI 路线之外的一个非共识,所以你觉得你们算得上是具身行业内 Anthropic 的那种非共识吗?
都大龙:至于是不是非共识,需要时间来验证。但我们肯定是非常有价值的,而且是天花板无限高的事业。
灵巧手要极致仿生
晚点:为什么要自己做一个灵巧手?今天单独一个灵巧手公司的估值和规模已经很高了。
都大龙:我们也买过手做开发,发现跟不上我们模型进化的速度。今天行业整体,无论是大脑还是灵巧手,技术路线都还没有完全成熟。
在生产力变革的初期,比如电力电气革命和信息技术革命,通用电气和 IBM 都是先构建自己的最小生产力闭环,形成明确的标准后,才有了后续的分工。
晚点:为什么一定要做绳驱?
都大龙:刚才说极致通用,那么背后就必须要极致仿生。如果讨论直驱和绳驱的范式,我们定义了几个维度:
第一是稳定性、可靠性。因为手必然要不断接触、磕碰。直驱的电驱单元在关节上,很容易磕碰坏。绳驱的动力单元是后置的,稳定性和可靠性的上限更高。
第二,反驱能力很重要,真正灵巧的手,不只懂得施力,也懂得回应力。绳驱是天然支持反驱的。
第三,场景适配性很重要。遇水、遇粉尘的一些场景,绳驱的防护会比直驱更容易。
第四,仿生性上,绳驱的电机后置,手会更轻,更接近人手。如果电机都在关节上,手会很重,惯性会让控制变得不自然。同时从仿生度的角度说,要做到跟人手一样柔顺和通用的话,绳驱的上限更高。
很多行业伙伴不喜欢绳驱,主要是两点,绳的蠕变和非线性控制。在我们看来,绳的蠕变是可以通过传感器或者用算法去补偿的。但直驱减速器等一旦变形了,就没法调整了。至于电控的非线性,在大模型的时代下,我们反而觉得优点,因为可以把 AI 模型的非线性建模能力充分释放出来,上限更高。
所以你看 Tesla 和 1X 选择的都是绳驱路线,因为仿生的上限会更高,通用的上限也会更高。
晚点:绳驱也可以更好地拟合人手采集的数据?
都大龙:是的。
晚点:你们叫章鱼,章鱼有八爪。今天灵巧手是以单手为主,你们想做双手,未来还会有多手协作吗?
都大龙:我认为未来主流会一直是双手。因为今天积累的数据,无论是互联网的、Ego 以及 UMI 的,全部都是双手的数据。
晚点:但是大家对绳驱的抱怨主要集中在蠕变和寿命上,你们怎么看?
都大龙:蠕变可以用材料来部分解决,我们用的钨钢等材料的绳,已经把这个蠕变大大的降低了。绳的寿命已经比其他零部件寿命要高很多了,就当其他零部件坏的时候,其实绳还不会坏。另外,蠕变可以通过算法进行自主补偿,部分解决问题。
晚点:你们这一代灵巧手现在寿命怎么样了?
都大龙:这个可以期待一下发布会。
晚点:那成本可以降到多低?
都大龙:跟芯片一样,量大了就能算得过来账。它本质就是一堆铁,一旦量无限大,成本就会无限趋近于铁。所以说到底本质还是模型能力的问题。因为只有模型能力够好,需求才会满足,量才会上涨。
而且如果绳驱量产了,我们也可以受惠于特斯拉的供应链,因为我们的技术路线是一样的。
晚点:你为什么相信特斯拉一定能做成?
都大龙:因为马斯克之前的所有押注都成了,他思考问题就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其次,特斯拉一直和中国产业链深度绑定,那其实大家最后都会受惠于此。
晚点:你买特斯拉股票了吗?
都大龙:买了买了(笑)。
晚点:很多软件和算法出身的创业者,对硬件是有些畏惧的,希望尽可能避开。
都大龙:对我来说还好。我从百度去地平线做芯片,那个时候起步是真的有点害怕的。但是地平线非常坚决,所以我们也就慢慢把能力积累起来。
但硬件的联创确实很不好找。我希望这个岗位,不仅懂硬件,还要有数据和模型的 Sense。
晚点:最后怎么找到的呢?
都大龙:缘分。我们筹划创业的时候,他也想创业。他有很丰富的硬件经历,四足、双足、灵巧手,都做过。我俩老是一起聊天,很多思考一致。
章鱼动力高自由度仿生腱绳手
肌电手环曾是我的 “非共识”
晚点:灵巧手的数据采集,跟本体的数采相比,还处在相对早期的位置吗?
都大龙:非常早期。遥操数据基本等于不存在。所以我们做了一个跟灵巧手完全同构的数据手套,这样与真机可以完全对齐,只是人手替代了电机成为了数据手套的动力单元。
晚点:遥操采集以后是完全不可能吗?
都大龙:灵巧手遥操很难而且很贵。即便今天本体遥操的数据占比也很小,越来越小。既然数据手套的数据基于同构可以完全对齐真机了,两者没有数据 Gap,那也没必要用遥操了。
晚点:你们在数采工具里加入了肌电手环,做这个方案的公司不太多,你们是怎么想到的?
都大龙:我们希望采集的是最真实、最多样、模态最全的数据。没有人真的愿意戴着手套去工作,会极大影响工作效率,数据手套的采集只能专人专采,用于做后训练。
Ego 可以保证手部是裸露的,但只用 Ego 有个问题是,手部容易被遮挡,也无法采集到力触的数据。所以如何在保证手部裸露、不影响正常工作的前提下,把视觉和主动发力的数据都采集到,就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的弟弟有脑外科医学背景,很早就觉得肌电 / 脑电是人类数据数字化的好方法。我们也和 Meta 做肌电手环的研究人员做了很多交流,更加确信是个很好的方式。
通过肌电手环采集肌电,再将肌电信号转换为手部的位姿和主动发力的信号,解决了遮挡问题,实现全模态的采集。
目前我们的肌电大模型已经实现了跨个体的零数据泛化,这在全球是首次。
肌电手环:仅 80g、前臂电极阵列,手部完全裸露、零负担
晚点:这个和触觉手套上的模块,在数据功能上有什么差别吗?
都大龙:数据模态上没有太大差异,都能采集到主动发力的数据。主要是不用戴手套,、可以在更多场景下,一边工作一边把数据顺便采了,成本更低,支持规模化采集。
晚点:灵巧手的数采生态会比本体更难发展吗?
都大龙:行业里能做灵巧手数据采集的公司很多,不缺人、不缺团队、也不缺场景。缺的是支持灵巧手数据采集的硬件和软件工具链。只要有一套完整的采集工具链,供应商不是问题。
“最后一次创业”
晚点:你推测一下,今天明星创业者这么多,你被资本押注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都大龙:有 AI 前瞻研究背景,有自动驾驶物理 AI 背景,做过大规模量产交付。以及,具有从过去自动驾驶的技术思路里快速跳出来的学习能力。
晚点:你应该知道,一些人会给你们公司打上 “地平线” 的标签。
都大龙:我们除了地平线的同学,还有很多其他公司的,比如字节、百度、小米、华为等等。我觉得地平线过去的同事在一起,有一个好处是我们有共同的经历,所以能很快形成一套最基本的操作系统。
但我们引入了非常多的新生力量,团队经过融合,会形成新的操作系统。除了要严控前 100 号员工的筛选门槛外,我认为最快形成新的操作系统的方式,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 “打胜仗”。“打胜仗” 是让团队进入轨道、形成新的操作系统的重要方式——为什么一定要争分夺秒抢在 WRC 发布产品,这也是我们团队磨合的方式。
晚点:你听过投资人对你最刺耳的批评是什么?
都大龙:觉得我年龄大。我是 1987 年的,明年马上四十了。
晚点:看不出来。
都大龙:我可能稍微有点显小,心态其实也年轻。
晚点:那你本人会有年龄上的焦虑吗?你觉得什么年龄是合适今天 AI 创业的?
都大龙:没有。对我来说,就是现在。我觉得这肯定是最后一次创业了。
晚点:你打算做到多少岁?
都大龙:60 岁吧,20 年差不多了。
晚点:创业大半年了,有什么预料之外的挑战吗?
都大龙:没有,我觉得当时就预料了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今天很多实现的结果印证了当时的很多预判,反而心里更踏实了一些。目前团队和事情都已经在轨道上运行了。
晚点:这不是你第一次创业,但这其实是你第一次当 CEO。
都大龙:这次的思考更充分,我们团队的配置会比之前高很多。之前有一种从小慢慢做大的感觉,但这次我们一上来就是非常顶级的人才和投资机构,一上来就打最难打的仗。
在 AI 时代,我觉得科技公司的一号位一定要非常懂技术。因为公司所有的融资决定、投资决定和业务决策,都是与技术发展和预判耦合在一起的。比如不懂技术可能面临的一个很大问题是,很难判断在什么阶段拿多少钱,在什么阶段投多少钱。
晚点:余凯评价你技术 Sense 好,你有遇到过比你 Sense 更好的人吗?
都大龙:我们团队里一些小孩就很不错。我在很多人身上,看到我刚进百度时候的影子。
Sense 好的人有几点共性:第一,要敢想、敢假设,对未知要兴奋,而不是恐惧;第二,思考问题,习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去琢磨事,去反推路径。在地平线有一句老话,“理论上合理就能实现”。
多说一句,我们招人有个标准,“眼里有光”。是否发自内心相信这件事情,光是履历牛还不够。
晚点:你们团队的 00 后多吗?
都大龙:基础模型有很多。硬件团队年龄会偏大一点。
晚点:今天具身行业整体招人都比较困难,你们有相似的感受吗?
都大龙:其实我觉得还好,你看我们年初只有四个人,现在有 100 多人。
晚点:有什么秘诀吗?你们工资更高?
都大龙:没有。我们薪资就是行业的正常水平。
我觉得首先要有足够高的愿景,因为对于真正想要改变世界的人,只做一些限定场景的机器人交付,吸引力是有限的。其次,你自己要对这件事情上足够相信,这是一种潜在的感染。在创业过程中肯定会遇到很多非共识的质疑,需要不断地去推进事情的发展,不断地凝聚人。
晚点:每个人你都会面试吗?
都大龙:到今天为止,所有人都经过了我的面试。这 100 人背后我至少面了五六百人吧。
我认为公司前 100 号员工,必须由我亲自面。因为这对公司的文化非常重要。前 100 号员工长成什么样子,公司就会长成什么样子。后面再想调整会很难。
晚点: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经验的?
都大龙:我经历了好几家从 0 到 1 的公司,无论是哪个公司,哪个团队,文化至关重要。前几十号员工是什么样的,那这家公司的文化就是什么样的。
Vision 要大,才能聚人才
晚点:有人说你是天才。
都大龙:我不觉得我是天才,都是有些人替我吹牛的。
晚点:你发了 40 多篇顶会,在百度拿过两次百万美金最高奖。能否介绍一下你这 40 多篇顶会,以及为什么拿了两次百度最高奖?
都大龙:论文其实就是计算机视觉、人工智能方向、机器人方向的,比如 CVPR、ICCV、AAAI、ICRA。
百度最高奖主要是跟深度学习相关的研究探索。当时很多人不相信深度学习,在百度 IDL 干了几件我还算比较自豪的事情:
一个是写了一套面向卷积神经网络的推理框架,把卷积变成矩阵乘法来优化——比 Caffe 开源早了一年多,这套推理框架一直支撑百度的线上推理 5、6 年;一个是跑通了基于 RNN 的端到端序列学习,在 OCR 上效果很好,当时内部比较反对做,觉得 RNN 太早了,但三个月后谷歌也发了一篇论文,跟我们的思路是一样;最后是从零到一做了一套量化训练框架,2015 年跟欧阳剑(现昆仑芯 CEO)合作把 CNN 部署到 FPGA。
晚点:所以当时余凯怎么评价你?
都大龙:他就是觉得我对技术方向的 Sense 比较好。其实深度学习本质是一个实验科学。你看 Geoffrey Hinton 的论文都很好理解,不需要懂数学和物理。有些时候我会莫名其妙相信一个判断,然后就成了。
晚点:地平线给你带来了什么?
都大龙:Vision 要大——余凯博士就是 Vision 远大的人,他说对 AI 的本质是追寻世界的真相。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就是这么想的了。所以他可以花十余年时间、投入最多资源去实现它。
其次,我们要敢于去想非共识的事情。难而正确的事情反而是简单的。因为简单的事情大家都能看得到,人一多反而就难了。难的事情,竞争少,反而更简单。
所以你看地平线不擅长做短平快的事情,我们更擅长打一场更长久的仗。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具身智能的基础设施,通用的大脑与通用的双手,构建物理世界的通用生产力。
晚点:除了 Vision 以外,你还从他身上学到什么吗?
都大龙:要冲上限的同时守住下限,“不要在悬崖边跳舞”。
晚点:听起来你在做一件很大的事情,但聊下来感觉你不像 Ego 很大的人。
都大龙:我曾经也有 Ego,但在地平线以后就没有了。我觉得想要做大事情的人,就不要有太大的 Ego。
晚点:你今天怎么定位自己?
都大龙:我要做一家物理世界通用生产力的基础设施公司。
题图来源:章鱼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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