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3885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让认知 永远快人一步

【陈屹视线】导语


2026年,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向全美华人发起《我和我的美国》纪实文学征集。我有幸受邀,与陈瑞琳、陈肃一同担任特邀评委。但比起"评委"这个身份,我更想说出这场比赛的真正意义——它播种的,不是奖项,而是记忆。每一篇文字,都是第一代华人移民集体经验光谱上的一道光。


美国是无数普通人——包括许多"外来者"——用双手一寸寸抬起来的重量。他们没有在两种文化间"二选一",而是让自己成为两种文明彼此确认、彼此看见的媒介。移民史,从不是单方奋斗史,而是多个族群之间,无数次具体善意的交换总和。这些文章无意中留下了美国普通人的群像——这份记录本身,已是史料。


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自会扩散。当这些故事被读到、被传播、被认可,会有更多尚未动笔的第一代移民,看见同龄人、同乡人的经历,诞生“我也可以写”的冲动。


这证明了一件事:普通人不缺故事,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平台、一次郑重的邀请——一旦被认真邀请,他们愿意坐下来,把一生写清楚,配得上被历史看见。


第一代移民,终将老去,终将从历史现场退场。没有被文字固定的记忆,就会像口述历史一样,随讲述者的离去而永远失落——这是留给这一代人最后的窗口期。


【留美学子】将陆续转载《我和我的美国》的征文内容。






某种意义上,这是在为一段正在发生、却极易被忽视的移民史,留下第一手证词。它们不是宏大叙事,却比许多宏大叙事更贴近历史的真实肌理——因为历史,终究是无数具体的人,在具体的一天,做出具体选择的总和。


这一程,你是否认真地活过?是否诚实地记下了自己的脚印?


背景故事



《我和我的美国故事》连载系列006


生命的重启

作者 顾华

导言 他本是一名前途光明的骨科博士,三十出头,博士论文即将完成,女儿三岁,人生正沿着一条清晰而稳定的轨道向上攀升。 然而,一张核磁共振片,却在一夜之间将他推入深渊——“第十胸椎脊髓恶性肿瘤”。 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手术,死路一条;手术,几乎必然瘫痪。 在人生最黑暗的十字路口,他做了一个看似冒险的决定——带着女儿飞往洛杉矶探亲。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短暂的逃离,却不曾想到,那竟是一场命运的重启。 这是一个关于误诊、绝望、勇气与重生的真实故事,也是一个医者用生命验证“第二诊疗意见”价值的沉痛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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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对我来说,是命运骤然转向的一年。

那一年,我正在北京中国中医研究院骨伤科研究所攻读骨科博士学位,已经进入第三年,也是最后的冲刺阶段。按部就班的话,毕业、留院、行医、做科研——一条清晰而稳定的人生路径,就在眼前展开。

太太已于前一年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做访问学者。我则独自留在北京,一边照顾年仅三岁的女儿,一边完成毕业论文。

日子忙碌而充实,甚至可以说,正处在人生上升的轨道上。

然而,新年刚过,我的身体却悄然发出了警讯。

起初只是右腿轻微发麻。作为骨科医生,我对这种症状并不陌生,也没有太在意,以为只是劳累或神经受压所致。可几周后,麻木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逐渐加重,甚至影响到行走。

我这才开始警觉,向神经科的同事咨询。几位专家一致建议:尽快做核磁共振检查。

那时,北京的核磁共振设备刚刚引进,设在天坛医院,是当时最先进的影像设备之一。与以往的CT不同,核磁共振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医学视角。

检查结束后,我与放射科医生坐在昏暗的看片室里。片子被插在灯箱上,一层层影像在冷白的灯光下显现。

那位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笔指向第十胸椎脊髓位置的一个亮点,语气平静却冷峻:

“这是一个恶性肿瘤。”

那一刻,我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世界突然变得空白。

我才三十出头,正值青壮年;女儿才三岁,还需要父亲;博士学位唾手可得,未来正要展开。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骑着自行车回到家的。

北京的街道依旧喧闹,人来人往,而我却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里。车轮在转,我却感觉不到方向,只是机械地向前。

当我把诊断告诉父母时,他们脸上的震惊与焦急,我至今难以忘怀。

父母都是北大医院的资深医生,行医三十余年,人脉广泛。他们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联系北京、天津、上海的顶尖神经外科专家进行会诊。

几天后,在天坛医院的一间办公室里,神经外科专家、院长、父母以及核磁共振医生一起讨论我的病情。

那位医生再次对我强调:

“肿瘤的位置非常不好,而且是恶性的。你是医生,不手术的后果你很清楚;但如果手术,几乎肯定瘫痪,而且还可能扩散。”

他说这话时的眼神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冷酷。那种职业化的理性,对我来说却像一把刀。

多地专家的意见基本一致:暂不手术,先观察。

于是,我就这样带着“癌症患者”的标签,继续生活。

白天,我埋头写论文,查资料、做实验、修改数据;夜深人静时,恐惧却如潮水般涌来。我不敢多想未来,只能一页一页地写下去,仿佛只要不停下来,命运就不会追上我。

最终,我完成了论文,顺利通过答辩。

命运似乎还给了我一个迟来的安慰:我的博士论文成果在次年获得了卫生部科技进步一等奖。

那是一种奇特的时刻:人生的高点,与命运的低谷重叠在一起。

内心的阴影,并未因此消散。

与此同时,身体症状也在缓慢进展。就在这时,太太提出一个建议:她可以邀请我和女儿去美国探亲三个月。

这个提议,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我当时心里非常清楚:因为自己患有恶性肿瘤,这也许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出国的机会。

与其在恐惧中等待,不如出去看一看世界,哪怕只是三个月。

我决定带女儿一起去。第一次去美国领事馆签证,我和女儿在同一本护照上,却被拒签。朋友劝我与女儿分开申请,说成功率更高。但我和太太无法接受把三岁的女儿留在国内,独自远行。更何况,太太对女儿的思念早已难以抑制。

一个月后,我们再次排队。那天,我把博士学位证书、材料一股脑全带上,几乎像是在为自己的人生辩护。

也许是命运终于松动——那一次,我们通过了。

一九八九年,我带着女儿踏上飞往洛杉矶的航班。飞机降落在洛杉矶时,我心中百感交集。未知的未来、潜伏的疾病、团聚的喜悦,全都交织在一起。

不久后,美国政府出台政策,允许当时在美的中国人合法工作。这对我们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在国内,我作为医生,每月工资不过八十元人民币;而来美的机票,甚至还需要父亲补贴。初到美国时,我们几乎身无分文,全靠太太在学校餐厅打工维持生活。

然而,环境的变化,竟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我的心理压力。

陌生的街道、整洁的城市、宽敞的住房、丰富的物质生活、不同的语言与文化,让我暂时忘记了“癌症”的阴影。

来到美国仅五周,我便报名参加加州中医针灸执照考试,并顺利通过笔试与临床操作考试,取得执照。

这给了我极大的信心。通过亲戚介绍,我开始在一所中医学院教书,逐渐有了稳定收入,也对美国中医教育体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不久后,我在《洛杉矶时报》的招聘广告中看到一家脊柱损伤康复中心招人。我手写了一份简历寄过去,几天后便接到面试通知,并很快被录用。

在那里,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大量脊髓损伤患者的康复过程,看到一个个截瘫患者的生命状态:轮椅、训练、漫长的康复。

也正是在这里,我开始真正面对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接受手术,会不会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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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再次给了我沉重一击

康复中心的老板长期扣留员工的医疗保险金,却未缴给保险公司。当太太因妇科手术产生费用时,保险公司拒绝理赔。最终,老板宣布破产,我不仅失去了工作,还背负了数万美元债务。

那是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资本主义现实的残酷。

一切从头开始,生活不能停,我重新找工作。又是在报纸上,我看到一家西海岸脊柱外科研究所招聘科研人员。我修改简历,强调自己在康复中心的经验。

几天后面试,对方是由六位知名脊柱外科专家组成的团队,他们正需要我这样有相关背景的人。我被录用,总结病例,撰写论文,而且薪水提高了三成。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竟忍不住暗自发笑:命运似乎又对我露出了一丝善意。

然而,身体的警报再次响起

工作几个月后,我腿部无力和脊髓压迫症状明显加重。我终于鼓起勇气,把从国内带来的核磁共振片交给我的老板——一位脊柱外科专家。

他看后说:“片子太旧了,需要重新检查。”

第二天,我就做了新的核磁共振。初步诊断意见仍然模糊。于是,我决定再找其他专家确认诊断。通过查询“加州最佳医生名录”,我预约了两位脊髓肿瘤专家。其中一位加州大学的专家要等三个月,另一位南加州大学的维斯医生,下周即可见诊。

那次会诊,改变了我的一生。

维斯医生先进行详细体格检查,然后认真观看影像,最后打电话与放射科医生讨论。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我,语气平静而坚定:

“这是良性血管瘤的典型表现,可以手术。”

我愣住了。

那一刻,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仿佛瞬间散去。我走出医院时,天空格外湛蓝,阳光温暖,每一个行人都像带着笑容。

回到家,我把结果告诉太太。我们抱头痛哭。

太太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哪怕只是为了这个诊断,我们在美国经历的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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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我接受手术

手术异常复杂。医生先打开脊柱,发现脊髓内有一团直径约十五至二十毫米的血管团,但无法确定是否为维持脊髓功能的关键营养血管。

手术被暂时中止,我被转往放射科进行脊髓血管造影。

那一夜,我趴在病床上,背部带着尚未闭合的切口,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天继续手术。医生切开脊髓,冒着损伤神经的风险,将肿瘤完整切除。

八个小时后,手术成功。

麻醉醒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护士让我下床。扶着步行器,我一步一步地在病房和走廊里行走。虽然右腿无力,但我能走。

随后,我又试着独立如厕。当确认自己可以正常排尿时,我几乎要落泪。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保住了基本的生活能力——我没有被命运带走。

由于我的病例极为罕见,几年之后,美国一部广受欢迎的医学电视剧《Grey's Anatomy》选用了我的病例以及相关核磁共振影像和手术资料,改编成其中一集的故事原型。

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术后恢复并不轻松。

从术前能打篮球,到术后步履蹒跚,右腿肌力仅剩一半,还伴有垂足。

我活了下来,而且有尊严地活着

那几个月的恢复期,让我重新认识了人生。

父母在我手术后来到美国看望我,给了我很多鼓励、帮助与关爱。

父亲回国之后,曾见到当年为我会诊的神经外科专家和核磁共振医生,告诉他们我在美国的诊断和手术结果。

两位专家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那一刻,既有医学判断的反思,也让人不禁感慨:在生死攸关之际,一个诊断的差异,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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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我重返中医学院任教

执教过程中,我看到美国中医教育的缺陷:许多中医针灸师对骨伤病人的诊断与治疗方法知之甚少。在同学们的支持下,我创办了“美国针灸研究院”骨伤科培训班。

课程共三百学时,每月集中授课一次,从周五下午持续至周日,系统教授骨伤科诊断、治疗、推拿、针灸与康复等内容。完成课程后,我还带领学员赴北京骨伤科研究所进行为期两周的临床实习,使他们在理论之外,亲身接触中医传统医学的精髓。

这一培训项目逐渐在美国中医针灸界产生影响。

每逢周末开课,常有来自加州乃至全美各地的医师与学生专程前来学习。学员之间口口相传,形成了良性传播,也让更多人认识并接受中医骨伤治疗的价值。

随着教学与临床并行发展,我的诊所病源逐渐稳定增长。更重要的是,我得以将自己在中国所受的专业训练,转化为服务美国社会的实际能力。通过针灸与中医骨伤疗法,帮助不同族裔的患者消疾祛病、恢复功能,也让更多美国人开始理解和信任这一源远流长的医学体系。

回头来看,这不仅是个人事业的发展,更是一种跨文化的传承与实践:把中国传统医学的经验,与现代医疗需求相结合,在异国土地上生根发芽,为公众健康贡献一份力量。

三十多年过去,我不仅在美国站稳了脚跟,还见证了下一代的成长

我的女儿和女婿也取得了医学博士学位,加入了我的诊所。

是美国,让我从“癌症”的阴影中走出来;是先进的医学技术,为我正本清源、去伪存真;也是这片土地,让误诊得以纠正,让生命得以重启。

对我而言,美国不仅是一个国家,更是一段重生的起点。它给了我新生。我曾站在命运的边缘,又被重新带回。

回望这一切,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没有来到美国,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也许早已截然不同。

我与美国的相遇,并不只是一次迁徙,而是一场彼此成就。它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也将一生所学回馈于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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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我已年近古稀。

回过头来看自己走过的道路,跌宕起伏,几度生死关头,却又一次次转危为安,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每当人生走到关键的十字路口,总会遇到一些人,在关键时刻点拨一二。或是一句判断,或是一次决定,竟改变了整个人生。

有时我不禁会想:这一切,究竟只是偶然,还是命运早已写下的轨迹?

是否真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暗中为我指点迷津?

仿佛每一步,都不是完全由我自己选择,而是在某种更大的安排之中前行。

或许,这就是人到晚年,对生命最朴素也最深刻的体悟。有些事情可以努力争取,但有些转折,却只能心怀敬畏。

回首来路,我心中唯有感恩。

结语 这是一个关于误诊的故事,却远不止于误诊。 这是一个关于疾病的故事,却更是一个关于信念的故事。 当一个人被宣判“死刑”,却因为一次跨洋的迁徙、一位素昧平生的医生、一句冷静而准确的判断,而彻底改写余生——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命运究竟掌握在谁手中? 这位医者的经历,最动人之处不在于他战胜了病魔,而在于他在最深的恐惧中,依然选择前行;在最茫然的异乡,依然选择扎根;在最无助的时刻,依然选择相信。 他用一生验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 有时候,改变命运的,不仅是更努力,而是多问一次、多走一步、多看一位医生。 而那一句“值得”,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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