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ustiinnn
原本很期待的雷德利·斯科特的《末世行者》仆街了。
但还是值得一说。下面会有剧透哦。
电影的故事设定在一场瘟疫之后(顺便感叹一句,现在的瘟疫故事真多啊),绝大多数人口被摧毁。飞行员希格和生存主义者邦利守在一座废弃机场独自存活,他们靠一架塞斯纳飞机巡逻,也和附近少数门诺派幸存者保持联系。希格始终无法走出妻子去世的阴影,唯一的情感寄托是老狗贾斯珀。两人对于末世的理解并不一样,后来关系破裂。希格出走,结识了丧偶的医学生西玛及父亲,这三人后来落入伪装的食人部落手中,艰难逃出。后来和邦利重聚,少数幸存者努力建立一种小规模的共同生活。
电影是根据一本小说改编的,彼得·海勒2012年的原著小说有一点特殊性是,它的驱动力主要来自希格的内心独白,来自他对活下去这件事持续的犹疑。海勒刻意省略引号,用碎片化的第一人称,把读者锁死在一个丧失了大部分人际关系的人的脑子里。希格的生存技能很强,能飞行和修理机械,后来甚至学会了用死人的肉做肉干。机场里长期与他共同生活的人只剩邦利一个,而邦利的生存哲学刚好排斥一切新关系。
机场南面还有约30名门诺派幸存者,希格会定期去探访送物资,但那种来往无法替代日常的共同生活,小说的推进动力来自希格在极端孤独中慢慢失去独自活下去的理由。
他早在三年前就收到了来自大章克申的无线电信号,一直没有追过去。老狗贾斯珀死后,他进入一种近乎自弃的状态,才终于决定飞过那个无法保证返航的燃油临界点。他的暧昧心理状态,是小说最有价值的东西,也是电影几乎完全放弃的东西。
电影里的希格当然也在难过,但一些情感段落被处理成常规的闪回插入,和他端枪射杀入侵者的段落交替出现,节奏上像把两部电影硬接在一起。
说起来,我觉得斯科特体内始终住着两个导演,一个拍了《银翼杀手》,一个拍了《角斗士2》,而《末世行者》把两个都请来了,两人时不时打架。
《银翼杀手》之所以能成为经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斯科特当时有耐心让沉默承载叙事。四十多年以后,他似乎丧失了这种耐心。每当情绪要慢下来的时候,纹身的狂暴者就冲出来了,仿佛制片方在监视器后面催他赶紧来一场动作戏。
这种对外部威胁的放大直接伤害了影片最有潜力的结构。在小说里,希格和邦利的据点之所以令人觉得不舒服,是因为他们自己手上也不干净。邦利曾远距离射杀一个追着希格跑来的年轻女孩,她手里只有一把小刀。但更深的污点在希格自己身上,有一次他亲手杀了五名闯入者,其中包括一个九岁的男孩。他埋了男孩,成年死者的尸体被处理成肉干喂贾斯珀。
所以读者始终没法彻底站在他这边,因为他的存活建立在对陌生人的无差别暴力之上。后来他决定飞去大章克申寻找人际联系,所面对的核心困境其实很简单,也很致命。他已经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加害者,而他想去信任的那些人,有充分理由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
电影进一步把原著中分散而身份模糊的人类威胁整合、类型化了。原著前半段不断出现零散的饥饿幸存者,后半段又出现一股被称作A-rabs的外来武装力量;到了电影里,这些威胁被集中塑造成了统一的Reapers形象,大队人马战争涂装,呼啸着骑马冲锋。
他们在视觉上就已经被塑造成那种死不足惜的反派,邦利杀他们不再有任何伦理负担,观众看到他们死只觉得好爽,好解气。大章克申的威胁也被大幅升级,小说里那是一对精神失常的老夫妇在控制塔里设下的陷阱,用钢索横跨跑道诱使飞机坠毁,塔里还养着大量的猫。电影则改成了女领袖经营的一整个食人社区,保留着机场候机厅的装潢和1950年代的制服美学,看起来像旧文明的遗址,实际上吃掉几乎所有到访的外来者。
设定本身很有意思,形式上的文明和内容上的野蛮之间那种倒置,是末日类型片里一个很有力量的母题,展开充分的话可以成为影片最尖锐的段落。可惜电影只给了大约15分钟的银幕时间,被压缩成了快进的反转加一场追逐戏。
贾斯珀的死法变化同样暴露了改编的思路。小说里这条年老、几乎已经失聪的狗,在山里露营的寒夜中安静地死去,没有任何戏剧性。希格独自面对这件事,只有一种漫长的、无处投放的悲伤,那是他与旧世界之间最后一条连接断掉的时刻。
电影把贾斯珀的死改成了战斗牺牲。邦利故意延迟开枪以教训希格巡逻不力,贾斯珀在入侵者的袭击中被杀。这样处理的好处是制造了明确的情节转折点和人物冲突,坏处是把一场本质上关于失去的戏变成了对错之争。观众的情绪被引导为对邦利的愤怒,而希格内心真正发生的那种荒芜感被盖过去了。
西玛的问题更严重,玛格丽特·库里饰演的这个角色本来应该是整部电影的情感答案。如果核心问题是人为什么还要重新进入社会关系,那么西玛就应该是那个让这个问题获得戏剧重量的人。她是丧偶的医学生,和希格一样背负丧失,两个人在废墟里靠分享悲伤建立联系,概念上完全成立。
但电影给她的空间太小了。她从出场到和希格确认关系,中间挤满了逃亡和空战,再加上大章克申的食人族危机。他们之间缺少一段足够长的、什么都没发生的安静相处,让观众相信这段关系的真实生长。
库里演得柔和、开放,可剧本没有给她足够的场景去填充这个角色。她的丧偶经历不被强调,而她作为医学生的专业背景,主要是为在门诺派社区给孩子看病做铺垫。她自己因为失去而产生的防御、犹疑、重新打开的过程,几乎没有被呈现,换言之,她被当成了希格旅途终点的一个奖励。
门诺派社区倒是提供了影片里最接近原著精神的段落。亚伦带领几个家庭在树林掩护下生活,种地养牛,照顾患有遗传性血液病的孩子。希格定期给他们送物资,西玛后来为孩子们做医学检查。这个社区既缺武器优势也缺旧文明的形式包装,维系它的只有最基本的互助结构。
影片结尾,希格带着西玛和她父亲回到这里,甚至说服了邦利加入。最后的社区聚会,大家弹唱、跳舞。这个结尾想表达的是,文明的重建要靠具体的人来为彼此承担日常的、不起眼的责任。
作为一个判断,我认为这是对的,问题在于它在电影里更像一个被宣布出来的结论。观众看到了结果,但整部电影没有给出足够的过程,让人感受到抵达这个结果到底要付出什么。
飞行这件事在电影里也被浪费了。希格拥有一架塞斯纳,这在末日世界里是极其稀缺的资源。理论上他比几乎所有幸存者都拥有更大的空间自由。但小说里他反复沿固定航线巡逻,去山区和门诺派社区的路线都是熟悉的老路,本质上是用飞行来维持一种虚假的秩序感。他哪里都能去,心理上却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机场。电影保留了飞行的视觉壮观,航拍山脉确实好看,但飞行作为心理动作的层次基本被忽略了。希格从起飞到降落,内心经历了什么变化,我们看不太清楚。
所以这部电影最根本的错误,是它原本在讲一个末世人类该不该继续信任的故事,结果不知不觉讲成了好人终将找到彼此。后面这种叙事,对于观众来说是舒适的,因为电影代替我们做好了区分,谁是好人画面上一目了然。
但是当信任的困难被取消以后,重新建立信任的勇气也就不再感人了。斯科特似乎忘了希望之所以有重量,恰恰是因为那些选择不去希望的理由同样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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