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首部国产AI长剧《后西游记》于湖南卫视黄金档播出后,在资本市场、影视业界、公众舆论以及收视大盘上全面掀起波澜。
对于纪录片导演出身的李东珅来说,尽管他的创作履历中有《河西走廊》《中国》系列等高口碑纪录片,但这种强度的曝光和舆论关注他仍然相当陌生。
《后西游记》是他头一遭触碰长剧创作。
这个项目,无论是创意源起、平台定位还是李东珅和团队的落地思路,都是一个实验性项目。
“我们在赶一个时间点。行业预判今年暑期最晚到秋季档,就会有爆款AI长片诞生。我们要赶上这个周期。”
首部“动画+CG技术”纪录片《中国》第三季、片长达150分钟的AI纪录片《台湾岛纪》,都是这个合作机制的产物。
到了AI长剧,李东珅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挑起了这“第一次吃螃蟹”的重任。
因为遵循实验性项目的机制,《后西游记》在很多方面步子迈得都很大:
比如创作速度,3月份创意,5月份备案,8月份播出。它试着把长剧的“变现”周期缩短到一年之内。
再比如制审播模式,既然“边制作、边审查、边播出”的模式有可能,那就去探索落地方法。
还有进行时态的技术探索,跟着大模型迭代的速度,不求毕其功于一役,在每一集的创作中去攻关难点……
作为一个实验性项目,《后西游记》注定不会完美。但它在技术应用、成本把控、人才调度、制审播模式协调等方面沉淀的一手经验,整个影视行业都很好奇。
《后西游记》不是李东坤第一次完成AI长片。
在此之前,他和团队已经在纪录片《台湾岛纪》这个项目上跑通了AIGC长片的“工作流”。他把这个项目称作在“AIGC石器时代”的一次创作。
不过,在李东珅看来,他和团队之所以能快速建立起AIGC创作思维,还要追溯到纪录片《中国》第三季的创作经历。
“《中国》第三季要讲神话以及上古时期的历史,我觉得找演员来扮演很奇怪。当时湖南卫视有一档节目叫《绘画少年的天空》。我就突发奇想,能不能把这些孩子们请过来,用他们的笔触把我脑子里想象的历史场景先绘画出来,我们再用CG把这些画面变成动态。”
《中国》第三季的这种图生视频,正好对应着今天AIGC的底层逻辑。
在做《后西游记》时,大模型生成的镜头最长还是15秒一个。一个镜头至少要首尾两个定帧。一集40分钟,也就也意味着至少要构想320个定帧。
从传统影视工业体系到AIGC生产的最大变化,李东珅认为就在这首帧和尾帧的过程中。
“我认为,单帧逻辑是AIGC影视的根本逻辑。实拍时,首帧和尾帧之间的过程是由摄影机完成的。一百五十多年来,全球电影工业的体系搭建、工种细化与创作逻辑,始终围绕摄影机建立。但是AIGC生产中摄影机不在了,以前的工作流就得放弃。从脑子里根本性地去掉对摄影机控制的概念。要相信AI有逻辑、有智能,把过程交给AI生成。”
李东珅坚信要迈入AIGC创作的门槛,就要把AI当做智能体而非渲染工具的。也就意味着,要完全信任图生视频的工作流。
“我们全程没有使用白模预演,也没有动作迁移、表演迁移,完全依靠抽卡和提示词描述创作。我从项目一开始就坚持绝对不能把AIGC当成渲染工具。”李东珅态度坚决。
他谈到的一个创作细节,很能体现与AI智能体共创和真人实拍不同的创作思维。
剧集前期,少年石猴的表演灵动自然、状态稳定,但当角色成长为身披盔甲、手持金箍棒的成年形态后,人物动作、面部表情突然全面僵硬,观感违和。团队最初怀疑是盔甲、披风等道具限制了角色动态,逐一去除配饰测试后,僵硬问题依旧存在。
反复排查后,李东珅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关键漏洞:成年孙小圣的人设参考图中没有画上尾巴。
“我们只补了一张参考图,在完全保留盔甲、披风、所有造型设定的前提下,给角色增加了大概一厘米长度的尾巴。调整之后,所有表演逻辑瞬间恢复正常。”
这一细微改动背后,是AI智能体独有的认知逻辑。
“无尾的人设会让模型默认这是人类演员扮演猴子,用面部假体完成表演,天然存在动作僵硬、表情受限的问题;而补上尾巴后,模型会判定这是原生猴类角色,整套表演体系、动态逻辑就自主修正了。”李东珅解释道。
正是为了配合AI的极致逻辑性,《后西游记》中的每一个主要角色都有明确的动物种类设定。
比如,通臂是长臂猿,孙小圣是金丝猴,而老猕猴则属于猕猴属。
“不同的猴种形态、毛发质感都不一样,包括手、脚的细节也不一样。像猿猴类手脚就更像人。这些有科学依据的逻辑细节,AI是不会搞错的。”
李东珅的解释,也正好回答了部分观众反馈的,猴类角色形态不一致、手脚细节仿真人的问题。
“AI智能体的协作逻辑,其实和剧组里的美术指导、摄影指导很像。唯一区别是,人类主创会主动提出质疑,给出优化建议,告诉你哪里不合理;但AI模型不会说‘不’,它会默认人类给出的所有设定都有创作意图,并用自己强大的逻辑把所有细节合理化。”
这也是李东珅眼中人机协同最需要磨合的地方。人类容易忽略的微小逻辑悖论,会被AI的极致逻辑性无限放大,最终导致整段画面、表演全面出错。
至于业内关注的AIGC镜头一致性、流畅度和运动逻辑,在李东珅的实战体验中却非最大瓶颈。
目前,大模型在生成视频片段时还没有记忆,无法识别跨镜头的角色关联与人物成长关系。这也是成片存在细微违和感的根本原因。
接下,李东珅也将参与到部分大模型的迭代升级中,他最想推动的核心功能就是情绪记忆。
“我认为,最晚到明年年底,模型就能具备成熟的记忆能力。”他对此相当有信心。
《后西游记》播出之后,超百人的幕后剧组配置也在行业内外引发热烈讨论。
一种是质疑声。
在AI短剧赛道,一人公司手搓“神作”的新闻曾频繁登上头条。在不少人印象中,AI创作等同于单人电脑出片。而《后西游记》却建起了上百人的剧组。
既然用AI就是主打降本增效,为何还需要动用如此多人力?
还有一种是担忧声。
《后西游记》的幕后署名虽然人数众多,但几乎没有传统影视工种。
这些新的细分岗位,是传统影视人可以转型胜任的吗?还是说,这意味着当AI可以批量生成镜头后,传统影视人必将迎来大规模失业?
对这两种声音,李东珅首先回应了担忧。
李东珅以86版《西游记》举例。当年央视拍摄这部剧的剧组大约也就一百余人,但放到今天,实拍叠加CG完成同等体量叙事剧组规模可达两千人。人员的扩张,来自产业工业化带来的分工细化,AIGC影视行业也会复刻这一发展路径。
但和传统影视人力成本无上限内卷不同,AIGC生产自带边界约束。
“未来AIGC剧集最顶配的剧组,人员应该也超不过200人,即便是商业AIGC电影,配置也大致如此。”
《后西游记》百人剧组的规模,便是作品篇幅要求和分工细化的共同结果。
据李东珅介绍,《后西游记》的剧组划分为四大部分。
导演编剧团队合一,负责创意统筹;美术组有30多人,负责全部人物、场景资产设计;
人数最多的是60多人的“AIGC导演”,也被业内叫作抽卡员,负责批量生成镜头素材;
制片组压缩至2人,大量报表、流程管理工作交由芒果灵创等线上工具完成,绝大多数人力全部投入内容生产环节。
因为剧组结构简单,预算结构也被简化到只有三部分:人员劳务、后勤开销、算力成本。传统大剧组里大量碎片化、重复消耗人力的岗位被技术消解。
至于什么样的人才能够适应AIGC时代,李东珅的判断也相当明确。
他认为,传统影视行业存在天然的想象力减分效应。
编剧、导演构思阶段就要反复权衡预算、拍摄落地条件,从业者会习惯主动收敛天马行空的想法。而AIGC抹平了实现门槛,想象力可以平价落地。
判断力则用来筛选模型输出的海量素材,甄别镜头好坏。这部分依旧需要影视镜头语言积累,传统影视从业者有一定优势。
“但这个优势发挥的前提,是一定不能把AI只当做预演工具,或者是制作绿幕素材的方式。否则的话,就是对人力和算力的双重浪费。”
亲历AIGC从早期雏形走到类工业化阶段,李东珅感慨这一轮技术迭代速度,远超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变革。
“人类历史上经历了三次重大变革:学会用火,适应周期以千年计;轴心时代的思想觉醒,适应周期以百年计;今天AIGC同时改造物质生产与精神生活,适应周期就得按年,甚至按月计了。”
每一轮变革都会自然地分化出保守派、激进派、观望派,但技术浪潮无法阻挡。
作为这一轮AI变革中的激进派,李东珅坚信AIGC是未来主流的影视生产方式。
“从历史角度看,人类大变革的潮头从来都挡不住,放下排他意识迎接就是了。”
当然,《后西游记》值得关注的并不仅仅是技术层面。
尽管目前只播出了五集,但这部剧已经贡献了不少让人觉意在言外,甚至细思潸然的名场面。
比如,剧中青萝殒命后,通臂决意去罗刹国复仇前与孙小圣交心的那段对手戏。不少观众在这段戏中读出旧时代落幕,前路未卜的苍茫感。
我们能明确感知到,即便创作团队主动放下了纪录片时期强烈的“作品感”追求,将项目视作一款产品,但表达诉求并未消减。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一个纯粹给小朋友看的戏。”
李东珅坦言,在《后西游记》的创作过程中为了避免“说教感”,主创一直在克制讲道理的冲动。直到觉得不讲,可能真的表达不明白时,才会写上几句有隐喻意的台词。通臂的那几句台词,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通臂是我非常偏爱的角色,他的心境非常接近于普通成年男性。我们总说无欲则刚,但是无欲真的行吗?很多人想躺平,躺平很快乐。但最后会发现,你很可能会被命运推到前台,这事不由你做主。我们的人生总是这么无奈。很多人就像看似无能的通臂,被逼到那一步,也会有血性的一面,明知是一场赴死之旅也会启程。”
《后西游记》中这种无法逃避的命定,神通无法消解的困境无处不在。后续,孙小圣终将踏上的取经路,也有相当的宿命感。
“孙小圣获得了神通,心力控制不住,魔性就出来了。无论是谁,命运把他推到了一定程度,他都会有一些膨胀的可能性。但是最终回头看,你会发现有时连膨胀都是命运给你设计好的,这就是无奈和命定了。”
李东珅把《后西游记》的落点,放在了人的内心成长。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西游梦。我们这一代人的西游梦,是因为佛吗?恐怕不是。是因为奇幻的能力吗?恐怕也不是。人的一生就是一场取经之旅,你所有的成功不是因为你变得有钱、有权、或者成功,而是你的心的强大。”
从纪录片赛道跨界剧集创作,多年积累下来的历史和人生认知,恰恰是李东珅创作的底气。
“因为你看过了太多的史实、太多人间生死。几千年来历史中的大人物、小人物,他们的命运起伏、因果无常看过这么多。尽管《后西游记》有神话的外壳,但在剧本创作时我会把一些真实历史人物的心境和命运轨迹,嫁接到角色上。”
李东珅笑言,这次写剧本感觉比他写纪录片解说词要容易得多。
但他并不认为《后西游记》会是多么伟大的作品。甚至,立项之初李东珅对舆论就有清醒预判,不可能像以往的纪录片项目一样口碑坚挺。
“做纪录片时受众画像特别清晰,就那么一类忠实观众。电视剧就不一样了。”
果不其然,《后西游记》开播后,吸引来了包括股民、科学家、工程师、学龄儿童、微短剧受众、纪录片老粉在内的各个圈层观众。
“不同群体的审美体系完全不同,但作为一个产品能让大家各取所需就够了。”
《后西游记》前五集的花果山单元播完后,很多观众都在等孙小圣踏上取经路的后续。
不过,作为首部采用“边制作、边审查、边播出”的AI长剧,《后西游记》先播前5集是既定方案。
李东坤表示,目前已经完成了前10集的制作,但后续25集的排播还存在机动性,有可能到寒假一次性推出。
对此,李东珅有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构想。
“这部剧的排播节奏还需要跟芒果TV、湖南卫视再讨论。但在我理想中,是想放到寒假播出。明年春节就是86版《西游记》播出的第41年。当年《西游记》就是先在1986年春节推出11集,引起全国轰动。后续才在1988年春节期间播出了全剧。我们也希望以这种方式致敬经典。目前已规划了两季60集。”
比如,李东珅透露《后西游记》后续的创作,便会发挥自己在西北历史、地理上的积累,把《西游记》原著当中出了长安便混乱的地理关系理清楚。
“吴承恩本人是没有去过中国西北的,所以《西游记》出了长安后就没有了地理性。而我恰恰对中国西北极其熟悉。《后西游记》第一季我计划把故事推进到吐鲁番一带,无论取经路到了哪里,我都会有非常明确的地理和历史背景的介入。”
重述西游故事,李东珅的这种讲法很显然将会是便于观众“考据式”追剧的方案。
同时,《后西游记》也计划在角色形象设定、人物组队模式上做出创新。
一来是考虑将白龙马人形化,把传统偶数的取经四人组,变成奇数的五位,以便C位聚焦,重构人物戏剧张力。
二来是更大胆的为角色“寻脸”。
“其实,《后西游记》里的主角和重要配角都有一个人脸做原型。”李东珅介绍道。
比如,孙小圣在形象设定上就垫了一位剧组同事的脸。后续将登场的师父唐半偈,则垫了李东珅自己的脸。
“《后西游记》未来的情节,将涉及到更多的真人角色。剧组已经在湖南广电内部征集了一批人脸来参演。未来,将会面向全社会开放征集,希望喜欢这部作品的观众有机会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参演这个戏。”
对于《后西游记》能不能走得更远这个问题,李东珅的态度很冷静。
“故事是我们未来能不能走得更远的前提。这件事情只能我和伙伴们共同承担。但至少,这个故事已经讲起来了。它证明,影视行业确实有这么一个新的窗口,可以去尝试新的可能。”
“至于故事将从‘动物世界’走向仿真人的世界,我觉得以目前的模型能力,真人部分不会有任何问题,重点是把人物的情绪做得更稳定,这是我们未来需要破题的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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