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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屈旭芳

江波涛把锯子放下的时候,太阳正好从刘家院子的老槐树后慢慢面落下去了。

二十多天的木匠活儿,眼看就要收尾。堂屋里的八仙桌腿脚已经安牢靠了,衣柜的门也合得严丝合缝,连抽屉的滑轨都是他自己刨的——推拉之间,顺溜得像江水淌过滩涂。

刘家的大哥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波涛兄弟,"刘大哥搓着手,眼神躲闪,"不瞒你说,我家老爷子昨儿个夜里病倒了,送到了县医院,这一趟下来……"

他没往下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过来。

"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了,你看……这二百块你先拿着。"

江波涛没接。他看了看那两张票子,又看了看刘大哥通红的眼圈。

"老爷子什么病?"

"急性脑梗,还在ICU。医生说后续……后续还要不少钱。"

江波涛没说话。他想起刚来刘家那天,老爷子还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他干活,说了一句"小伙子手巧"。那时候老爷子精神头还行,只是说话有点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那你们先顾老爷子。"江波涛说。

刘大哥眼眶一下子湿了:"兄弟,我对不住你。一千五的工钱,我……"

"别说这个。"江波涛摆摆手,"你家有难处我知道了,我收拾完就回家。"

刘大哥抹了把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朝东墙根努了努嘴:"那边有个旧船,我爹早年间买的,他年轻时候爱打鱼,后来身体不行了就不用了。你……你要是不嫌弃,就顶顶剩下的手工费吧。"

江波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船斜躺在墙根的杂草里,船底朝外,能看见一侧船帮上斑驳的桐油痕迹。木头是杉木的,骨架还算结实,只是经了这些年风吹日晒,缝隙里长出了青苔,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成。"江波涛说。

刘大哥知道,这旧船拿回去也没什么用,他也不会打鱼,这是江海涛的善解人意,空手回去,怕他觉得丢面子。

船运回来了,媳妇钱娟的脸就拉得比船身还长。

"一个破船!"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个帮忙的汉子把船卸下来,"一千五百块钱的活计,你换回来这么个东西?这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你做事就这么不靠谱……"

江波涛蹲在地上,拿手摸了摸船帮上的木纹。杉木,料子不错,当年做这船的人下了功夫。

"娟,刘家老爷子急病住院了,总不能让人家卖血给我结工钱吧。"

"那你也不能往家拉个没用的玩意儿啊!这放哪儿?占地方不说,还招蚊子!"

江老爹从屋里慢慢走出来,背有点驼了,手里攥着旱烟袋。他看了看船,又看了看儿媳妇,最后拍了拍江波涛的肩膀。

"涛娃,你做得对。"老人家声音不高,但很稳当,"人家有难处,咱不能难为人家。"

说完这句,他转身回屋了,没再多说什么。

钱娟还在嘟囔,但声音明显小了。她知道公公虽然话少,分量在那儿。

晚上,涛娃哄睡了孩子,坐在院子里拉二胡。谱子是手抄的,就那么几首,《东方红》《茉莉花》《赛马》,翻来覆去地拉。

钱娟端着洗脚水从屋里出来,瞥了一眼:"拉拉拉,就知道拉你那个破二胡,还得看谱。说你是'不靠谱',你还真就不靠谱。挣大钱没本事,小钱也没挣到,拉二胡能拉出米面来?"

江波涛停下琴弓,嘿嘿一笑:"我不靠谱,还是你靠谱。你的钱——都捐了嘛。"

钱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拿自己的名字打岔,气得把洗脚水泼到离他脚尖半寸远的地方。

"滚!"

但她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七月的雨来得急。

头几天还好,淅淅沥沥的,江波涛还跟老爹念叨:"这雨下得地里有水了,苞谷该窜个子了。"

又过了几天,雨开始变了性质。不是下雨,是天上像有人把一口缸扣过来,哗啦啦地往地上倾倒。

江波涛半夜醒过一次,听见外面水声不对。不是屋檐滴水那种细碎的声音,是轰隆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没太在意,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第一个起来的。推开门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水。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他低头一看,水已经漫过了门槛,屋里的水很快深到了小腿肚子。灶台上的铁锅快要漂了起来了,孩子的塑料玩具在水面上打着转。

江波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转身,冲进西屋:"娟!起来!快起来!涨水了!"又冲进东屋喊,“爸,快起来,涨水了……”

钱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水已经快漫到了床沿,吓得一声尖叫。江老爹倒是镇定,坐起身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江波涛从未见过的光。

"走。"老人家只说了一个字。

"上山!"江波涛喊道,"快收拾东西,带件厚衣裳,其他的不要了!"

钱娟慌乱中抓起孩子的衣服和几件换洗衣裳,江老爹把旱烟袋别在腰间,江波涛抱起还在发懵的孩子。一家人踩着齐膝深的水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波涛停住了。

"船。"他说。

老爹一怔。

"东墙根那个船。"波涛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应该还能用。"

两个人蹚水回到院子东头。那艘旧船果然还在,泡在水里,船身浮起来了些,但没有翻。江波涛摸了摸船底——没烂透,接缝处虽然渗水,但骨架还撑得住。

"爸,帮我一把!"

父子俩合力把船翻正,推进更深的水里。船晃了晃,稳住了。

"上来!"江波涛招呼家人。

钱娟抱着孩子坐进去,江老爹也上了船。江波涛在后面推着,水深的地方就跳上去划。船不大,装四个人有些挤,但好在离山脚只有两百多米。

两百多米的水路,波涛和老爹猛划了十多分钟。这一路上,波涛带领家人一直在喊:“涨水啦……涨水啦……大家快上山……”

上岸的时候,钱娟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雨幕里,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还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走,上高处。"江波涛催促。

一家人爬到半山腰,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平台。钱娟把孩子裹在怀里,牙齿直打颤——不是冷的,是怕的。

江波涛喘了匀了气,忽然站起来。

"丈母娘家!小舅子!"

他转身就往山下跑。

第二次下水,江波涛是一个人划船的。

雨更大了,水面上涨的速度肉眼可见。前山的那座小水库肯定是开了。他趴在船帮上,用一只搪瓷脸盆当桨,一下一下地划。水面上漂着杂物——树枝、秸秆、一只翻了的竹筐,还有谁家养的鸡,扑腾着翅膀在水里挣扎。

丈母娘家的院门已经看不见了,水淹到了窗台。江波涛喊了几声,听见里面传来回应。

"涛娃!救命啊!"丈母娘喊。当年,女儿钱娟和波涛自由恋爱时,丈母娘是极力反对的,可后来女儿肚子大了,老太太只好默认了。

波涛游到窗前,把船靠过去。丈母娘和小舅子趴在窗台上,脸色煞白。小舅子今年才十六岁,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慌,踩着我的肩膀上船!"

他把三个人先后弄上船,又从水里捞起一只漂过来的塑料桶,翻过来让丈母娘坐着。

回去的路上,江波涛不敢再划快了。他用脸盆慢慢地拨水,尽量让船保持平稳。丈母娘在船上哭,小舅子发抖,他一句话都不说,嘴唇抿成一条线。

回到山脚下,他把三个人送上岸,自己又跳回了水里,上了船。

"你还去哪?!"钱娟在坡上喊。

"村里还有人!"

他没回头。

第三次下水的时候,水已经涨到了胸口。

江波涛踩着水,把船往村子里推。这时候的水流急了很多,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化——泥土被冲刷着,踩不稳。船被水流带着往旁边偏,他死死拽着船帮,跟着水流的方向走,不敢逆着来。

路过村长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小汽车在水里打转。那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头朝下,屁股翘着,像个溺水的人在蹬腿。几秒钟后,车子被一股暗流卷走,消失在雨幕里。

江波涛的心沉了下去。

他继续往前划。水越来越深,有些低矮的房子已经只剩屋顶露在外面了。他喊了几嗓子,没人应。

划到张大爷家的时候,他看见了。

张大爷是个孤寡老人,七十多了,无儿无女,平时靠低保和捡废品过日子。此刻他坐在自家屋顶上,双手死死抓着烟囱,身子缩成一团,在雨里瑟瑟发抖。

"张大爷!"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涛娃……涛娃……"

江波涛把船划过去。屋顶距离水面还有一米多的落差,船在水里晃得厉害。他站起身,一手抓住屋檐,一手伸向老人。

"您慢点,踩着我肩膀下来!"

张大爷颤巍巍地挪到屋檐边,脚够不着船。江波涛咬了咬牙,半个身子探出船外,硬是把老人接下来,扛到了船上。

刚把张大爷安顿好,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自家的房子塌了。

先是屋顶的一角陷下去,然后整面墙像喝醉了酒一样歪过来,最后整个屋子轰然倒塌,激起一大片水花。紧接着,周围的几户人家也跟着倒了——泥墙泡透了水,终于撑不住了。

江波涛站在船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房子,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房子,那些他进去吃过饭、说过笑的房子,就这么没了。

"涛娃,走吧。"张大爷在身后说,声音苍老而虚弱。

江波涛眨了眨眼,雨水灌进眼眶。他操起脸盆,调转船头。

后来的几天,江波涛一直在救人。

他记不清自己划了多少趟。每一次下水,水都比上一次更深、更急。他救了邻村的李婶和她两个孩子,救了被倒下的电线杆困住的王木匠,救了抱着门板在水里漂了半里地的杜家小女儿。

那只旧船,在一次次往返中磕磕碰碰,船帮上添了好几道裂痕。江波涛用衣服撕成的布条塞住最大的那条缝,又从水里捞了些泥浆糊在上面。土办法,但管用。

第七天,雨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吴家镇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大片大片的房屋倒塌,农田变成了汪洋,淤泥覆盖了所有的道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说不清的腥气。

救援队来了,解放军来了,志愿者来了。江波涛把船交给了救援人员,自己退到了安置点。

安置点在镇上的中学操场,搭满了蓝色帐篷。钱娟和孩子暂时安置在这里,丈人、丈母娘和小舅子也在。一家人挤在一顶帐篷里,虽然简陋,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江波涛坐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湿了干、干了又湿的旧T恤,脸上黑了一层,手上全是划伤和水泡。

钱娟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递给他,"喝吧。"

江波涛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心里暖了。

"那个船……"钱娟忽然开口。

"嗯?"

"后来被救援队征用了,听说救了好几个人……我弟,就是俺爹俺娘的命啊!"

江波涛点点头,没说话。

钱娟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那天要是没把那船拉回来……"

她没说完。

江波涛也没有接话。他端着碗,看着远处被洪水冲刷过的土地,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刘家老爷子不知道怎么样了,他的医药费,不知道够不够。

一个月后,洪水退了。

吴家镇开始了重建。解放军帮着清理淤泥,政府发放了救灾物资和补贴,外地的捐款也陆续到了。江波涛领到了一些建筑材料和生活用品,开始在原来的地基上搭简易棚屋。

钱娟不再唠叨了。不是不想唠叨,是没有力气唠叨了。每天忙着搭棚、做饭、照顾孩子和老人,她累得倒头就睡。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看着身边的丈夫,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二胡拉得断断续续,干活挣不了大钱,被自己骂了也不还嘴。可是在大水来的那天,他是第一个醒的,第一个喊人的,第一个想到船的,还救了不喜欢他的丈母娘一家人……

他划着那只破船,一趟又一趟地往水里闯。

"喂。"钱娟推了他一下。

"嗯?"

"你那二胡呢?被水泡了吧?"

"二胡和谱子,让我挂在门前那棵大树上了,也泡水了。"江波涛说,"不过谱子还在,晒干了还能看。"

钱娟哼了一声,翻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

"涛。"

"嗯。"

"你其实挺靠谱的。"

江波涛笑了。在黑暗中,他咧开嘴笑了。

"那当然,我不靠谱,你靠谱嘛。你的钱都捐了……"

“钱,是你捐的……捐给了刘家……”

“俺也没有别的本事,倒娶了你这么漂亮能干的媳妇。我那木工钱,是咱俩的共同财产,有你的一半,你也捐了……”

钱娟轻轻踹了他一脚,然后抱住了涛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秋天的时候,刘家大哥来了。

他骑了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两袋大米和一桶油。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头比上次好了些。

"波涛兄弟,"刘大哥把东西搬下车,搓着手说,"老爷子走了。"

江波涛愣了一下。

"上个月底的事。走的时候没遭罪,算是福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那场大水,你家……”波涛问。

“我家那块地势高,没事……工钱的事……"刘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这是八百块。我卖了家里的两头猪,又借了一些。剩下的以后一定还你。"

江波涛看着那些钱,没有接。

"大哥,你拿着吧。你家的情况我清楚,老爷子刚走,你儿子也该娶媳妇了,也需要钱。这钱我不能要。"

"那怎么行!你干了二十多天的活……"

"我说了,不能要。"江波涛的语气很轻,但不容商量。

刘大哥的眼圈红了。他把布包攥在手里,有些颤抖。

“那船,救了好多人的命……”波涛说。

"波涛兄弟……你是个好人。"

"别这么说。换你是我,你也一样。"

刘大哥走了之后,钱娟从屋里出来,看着三轮车的背影,问:"他来干什么?"

"送东西。"

"给你工钱了?"

"我没要。"

钱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进屋,把那两袋米扛到了屋里。

冬天,江波涛重新拾起了二胡。

谱子晒干了,虽然有点皱,但字迹还清楚。《东方红》《茉莉花》《赛马》——还是那几首。他坐在新搭的棚屋门口,对着夕阳拉。

这次没看谱。

二胡被水泡了,蛇皮受过潮,音色没那么纯正了。

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弓子在马尾上摩擦,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太流畅,但指法比之前丝滑了一些。

钱娟在灶台前烧火做饭,听见外面的琴声,嘴角动了动。

"哟,不看谱了?"

"看熟了。"

"那就是'靠谱'了?"

"那可不。"

钱娟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那种笑。

炊烟升起来了,在冬日的阳光下笔直地往上飘。棚屋虽然简陋,但结实。江老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孩子在不远处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狗跑着。

远处的长江还在流淌,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变了。

江波涛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变了。

他拉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把二胡放在腿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不富裕,不体面,甚至算不上安稳。但一家人在一起,这就够了。

"吃饭了!"钱娟在屋里喊。

"来了!"

他应了一声,拿起二胡走进屋。

后记:那艘旧船,后来被县里的博物馆收藏了。标签上写着:"1998年吴家镇抗洪救灾用船,村民江波涛驾此船救出群众十七人。"江波涛去看过一次,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刘家老爷子,想起了那只船泡在水里摇晃的样子,想起了张大爷坐在屋顶上发抖的身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他第三次下水的时候,其实自己也怕得要命。

作者简介:芳歌:原名:屈旭芳 男 辽宁省辽阳市弓长岭区文联退休。系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辽宁省音乐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原辽阳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多有小说,词、曲作品发表、获奖,晚会演唱。代表作《雷锋从这里走向军营》(作词,阎维文演唱)、《人都说弓长岭风光美》(王庆威词、屈旭芳作曲)、《采茶小妹》(作曲,二炮文工团歌手张迎丹演唱),《中华魂》、《走向辉煌明天》、等20余首歌曲由辽宁歌舞团李东海、张晓媛等歌手演唱、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