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改革研究员谈交易时机、方式和行业整合趋势。
文丨郭瑞婵
编辑丨龚方毅
9 月 28 日，广汽集团披露重组预案：广汽将发行股份，收购一汽持有的一汽丰田 50% 股权，南北丰田协同运营；交易完成后，广汽的实际控制人仍是广州市国资委，一汽则是广汽 “第二大和具有战略影响力的股东”。
交易前，广汽的最大股东广州汽车工业集团有限公司的持股比例为 54.02%、广州市国资委是实控人，名义上持股第二多的 HKSCC 是港股托管机构，其余股东的持股比例均在 5% 以下了。
交易完成后，依照 “谁履行出资人职责，谁监管对应的国有资本” 的惯例，广州市国资委依旧是广汽集团实控人。而一汽虽然是战略股东，但没有对广汽集团人事任免、考核激励等方面的决定性决策权；一汽的实控人国务院国资委也只管一汽集团，不直接监管广汽集团。
而在广汽披露交易预案前后，我们与中国企业改革与发展研究会研究员周丽莎在线交流，她解释了这次交易背后的逻辑、股东权责，也谈到了汽车国企接下来可能采取的整合方式。
周丽莎认为，汽车行业的竞争已激烈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且未来还可能进一步加剧，仅靠研、产、销等常规化经营手段已不足以应对，“这时，巧妙的股权重组就更显重要”。以本次广汽和一汽的交易为例，她认为一方面能推动南北丰田的整合，但由于类似的战略参股属于 “轻整合” 模式，不能适用于行业里的所有企业。因为协同红利释放依赖多方股东持续协同，它很难推动组织、软件架构等方面的深度整合。
广汽有改善盈利的需要。2026 年上半年，公司归母净亏损 44.67 亿元。一汽丰田同期仍有 10.09 亿元净利润。广汽在预案中表示，希望通过收购增加投资收益，并推动南北丰田共享研发、供应链、生产基地和销售资源，减少重复投入。
过去，丰田通过在一汽丰田与广汽丰田推出姐妹车型来扩大市场份额，两家公司的产品线高度重叠，除了由一汽丰田独家生产、销售的普拉多，一汽丰田的卡罗拉、亚洲龙、RAV4 荣放、格瑞维亚在广汽丰田都能找到姐妹车型，对应雷凌、凯美瑞、威兰达与赛那。两家公司的产品线差异主要在新能源车型上，广汽丰田和广汽联合开发了铂智 3X 与铂智 7，一汽丰田则与丰田中国、比亚迪联合开发了 bZ3、bZ5。
广汽丰田的新能源转型快于一汽丰田，去年 3 月上市的铂智 3X 用时 14 个月实现销量破 10 万台，是合资新能源中最快达成该纪录的车型。今年 1-8 月，广汽丰田铂智 3X、7 两款车型销量合计超 7 万台；同期，一汽丰田 bZ5 销量不足万台。今年以来，一汽丰田整体销量下滑也较严重，前 8 个月累计销量 37.9 万辆，被广汽丰田（同期销量 44.7 万辆）反超。
目前，一汽丰田在天津、长春、成都三地设有 4 座整车工厂、2 座发动机工厂，合计整车年产能百万台以上，广汽丰田的生产基地主要集中在广州南沙，共有五条生产线，整车年产能也在百万台级别。2025 年，一汽丰田和广汽丰田的年销量分别为 80.6 万台、77.3 万台。
以下是《晚点 Auto》和周丽莎的对谈，经编辑：
晚点：你认为一汽和广汽以这种模式合作的契机是什么？
周丽莎：业务上，南北丰田长期 “各自为战”：一汽丰田、广汽丰田同属丰田在华合资，但两套采购、营销、产品体系，内部存在客户争夺、资源重复投入。整合后可以统一规划产品、供应链、渠道，减少内耗，稳住合资业务这块重要利润基本盘。基于国家战略产业布局考虑，两家汽车国企一北一南，一汽整车生产的优势大，广汽这几年新能源转型做得好，混改与市场化布局也更先进，双方也有共同的合资股东，在区域和产业板块上互补。
晚点：近年来，其他领域也发生了不少国企重组的案例，一汽与广汽之间的整合和其他行业有什么不同？
周丽莎：汽车行业和其他产业的定位方向不同，比如钢铁行业的主要问题是粗放型产量过剩、精品钢产能不足，汽车央国企更多是新能源转型中需要推进数字化、智能化和个性化的发展趋势。它们大多与大型跨国车企有合资合作，而这些跨国车企技术积累来自传统的实体制造，本身不是智能化出身，与特斯拉、华为不是一类。但全球的技术和产业都在往数字化、智能化走，要靠软件和虚拟技术来支撑，传统车企必须加快向特斯拉、华为这样的公司学习。
晚点：但之前你也对汽车企业在集团层面整体合并持保留意见，为什么？
周丽莎：这几年汽车行业迭代太快，由原来规模化、降本增效的发展模式，转向了数字化、智能化、个性化的发展模式，在行业发展太快的情况下，不适合贸然做兼并。
汽车企业在集团层面合并成一个 “巨无霸”，未必有利于之后的生存。第一，新能源汽车向数字化与个性化转型，“巨无霸” 企业转型困难；第二，大型企业的人员安置、资产债务处置成本太高，消化压力过大。
目前，全球的技术与产业发展方向并不利于传统的实体企业在投资市场上融资，相对于其他科技企业，这类企业的市值低、估值低。传统汽车企业除了要补足智能化技术，还要提升融资吸引力。这时，巧妙的股权重组就更显重要。
晚点：一汽将会成为广汽 “第二大和具有战略影响力的股东”，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周丽莎：这里有两个概念。“第二大” 意味着它没有实际控股，实控人还是广州市国资委；“具有战略影响力”，说明它不是纯财务投资型的入股。一家公司的投资人有两类：财务投资人和战略投资人。财务投资人不进入董事会，没有决策权与话语权，只对投资收益有要求。一汽作为广汽的战略投资人，就不只考虑分红和资本收益，更多还要考虑依托持股，在研发和产业链布局上能不能和广汽做整合、协同，广汽在新能源、智能网联和海外布局上是比较有优势的。
晚点：从意向协议到披露重组预案，这次交易走到了哪一步？
周丽莎：双方一开始披露的是意向协议，只代表双方高层原则上同意推进交易大方向，除保密、排他条款外，一般没有强制法律约束力。广汽在 9 月 28 日已经披露重组预案，相当于从单纯意向，往前推进了一步，但标的估值、最终交易对价依然未定，仍然属于重组前期。预案只是把交易框架对外公开。
晚点：广汽接下一汽的部分资产后，双方怎么协调彼此在人员安置和产能消化上的职责？
周丽莎：本次交易不是把一汽丰田的人员、工厂整体划拨到广汽集团本部，只是广汽上市公司收购一汽丰田 50% 股权；一汽丰田法人主体继续保留、工厂仍在原地、劳动关系不随股权过户而自动转移。人员安置、产能消化，主体责任落在标的公司（一汽丰田）；一汽、广汽作为股东，分工是一汽负责存量历史遗留兜底，广汽牵头南北丰田协同统筹，同时丰田作为合资外方共同参与决策。
晚点：从交易协议达成，到具体整合成果显现，又需要多长时间？
周丽莎：股权交割完成是实质整合的起点。交割后主要搭建跨主体协同治理架构、开展资产与业务盘点，以机制建设为主，短期财务收益不明显；交割后几年，依托车型规划重构、供应链联合采购与产能统筹，协同效益逐步显现，是评估本次交易成效的核心观测窗口，但受制于整车产品迭代周期、三方股东协商机制以及跨区域地方产业约束。本次交易属于合资股权层面的软协同，没有合并企业主体，整合节奏相对温和。
晚点：过去汽车行业的一些重组没有达到预期，问题通常出在哪里？
周丽莎：业务没有做整合协同、组织文化冲突，或者在地方的税收、就业上的安排不够妥当，造成了一些问题。如果考虑成功的案例，重组整合双方应该要有明确的业务分工、差异化的品牌定位，在这基础上寻找进一步合作的空间，比如新能源与智能网联技术的共享，不能只是简单做切割。
晚点：我们已经看到不少汽车领域的整合案例，先是企业内部、再是现在的一汽、广汽，你判断接下来不同类型的汽车企业会怎样整合？
周丽莎：现在汽车的底层制造和零部件技术越来越接近，但上层软件和产品定义仍有差异，为企业通过持股建立合作提供了基础。未来行业整合将呈现分层特征：
对于体量对等的央地国有整车集团，可以战略参股，也可以资产换股联营，双方通过持股，在产能、供应链和合资业务上合作，同时保留各自的控制权、品牌和所在地的利益，避免直接合并带来的控制权、人事和地方利益冲突。
对于中小、低效车企，则更多采用资产出售、破产重整等方式完成存量产能出清；电池、补能、智驾等企业都需要的业务领域，子公司之间交叉持股的情况会增加。
战略参股属于 “轻整合” 模式，协同红利释放依赖多方股东持续协同，它很难推动组织、软件架构等方面的深度整合，不能适用于行业里的所有企业。
题图来源：广汽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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