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认识自己”是古老的箴言,也是生命历程中至关重要的议题。“人生初稿”系列是一群当代大学生的自我民族志书写,围绕“你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这一追问展开。在这里,辨识来路,也辨识自己,写下对人生最初的、未定稿的理解。

我从小讨厌束缚,是物理意义上的“束缚”。我不喜欢戴手表、不喜欢围围巾、不喜欢一切高领的衣服,对秋衣秋裤更是避之不及。所幸攀枝花是一个温暖的城市,让我不必为了保暖委屈自己。

长大后再回头看,我才发现,“束缚”并不总有具体的形状。它会藏在父母对“怎样才算好的生活”的理解里,藏在一部被锁进抽屉的手机里,也藏在“离开还是留在家乡”的一次次选择中。过去,很多答案由父母替我给出,我总是反抗。而当决定权真的来到我手中,我却发现,能够自己选择,也许并不比接受一个现成的答案更加轻松。

松弛的她,奋斗的他和焦虑的我

妈妈和爸爸都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是同班同学,在校园中相识相恋。在坐进同一间教室以前,他们走过的路很不一样。大学校园让两条人生轨迹交汇,却没有抹去他们在不同成长经历中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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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求学时期的西南师范大学校门

妈妈是三线建设子弟,在爷爷婆婆工作的航天基地长大,在航天基地附属的学校一路读到高中毕业。她没参加高考,通过保送上了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她家里有三个孩子,舅舅没上大学,打工帮忙供大姨和我妈妈上学,这在当年似乎并不常见。毕业后,她被招聘到攀枝花市一所中学任教,直到现在。

不同于社会对教师父母的刻板印象,她几乎从没施加给我过任何学业上的压力。小学时,有一年开学前,我熬夜补作业,妈妈甚至主动帮我抄作业,想让我早点休息。可结果反而是我嫌她写字有连笔画、不好看,坚持自己写。长大后,当我们谈论我的现状与未来,反而是我一个劲儿地焦虑、纠结。她则试图化解我的压力,告诉我“这都没什么”。

还有一次,我跟妈妈说起刚认识不久的朋友。我们相处得不错,但对方太热情、精力太旺盛,总想约我出去玩,我却常常只想一个人呆着或在宿舍睡觉,不知道怎么处理。妈妈没有替我分析这段关系,也没有劝我应该多迁就,只说:“按照你的舒适程度来决定。”我又纠结,我们才认识两个月,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成为很长久的朋友。她先说“交给时间”,末了又补了一句:“顺其自然。”妈妈好像总能轻易地放下那些被我反复掂量的大小问题,她并不是为了安慰我才故意把事情说得很轻,应该是真的认为很多事情不必想得那么严重。我知道我和她面对的环境完全不一样,但是她的观念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让我没那么紧绷。

和我爸聊天则是一个压力增加、逐渐焦虑的过程。爸爸是农村出身,是家里五个孩子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时至今日,他仍能清楚记起自己中高考的分数及名次,记得小学要交23块钱的学费,高中要交接近100块钱的学费,还有西南师范大学每年要交400块住宿费,以及他上大学后每个月能拿的78块钱补助。因为色盲,他没能进入部队,毕业后回到攀枝花进入体制内。刚入职时,他每天到单位后要先打开水、拖地、擦桌子,再开始工作。在空余时间他自己学开车、学查账,从基层岗位做起,后来辗转多个岗位,逐渐承担起更重要的工作。

很长一段时间里,爸爸并不怎么过问我的学习情况。初高中时,我自己上课、考试、做作业,他很少盯着我,把这种状态概括成“散养”。但我知道他心里始终有一套很清晰的生活标准:人不能躺平,要跟上社会,要积极向上。等我上了大学,四六级、绩点、奖学金、证书……这些词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谈话里。对他来说,它们是一个年轻人有没有认真生活、有没有为未来做准备的证明。

同样谈未来,和父母聊天时的感受完全不同。妈妈会让我觉得,人生没有哪一步错了就彻底完蛋,爸爸则会让我迅速联想到竞争、机会和那些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的东西。或许因为时代的错位,当爸爸用他的观念督促我时,我会难以抑制地愤怒、悲伤。他说的是“努力”,可我听见的是“内卷”。其实更多时候,在父母开口之前,我已经先把未来想得很远:该选什么方向,什么经历才有用,如果在错误的道路上迷失了几年又该怎么办?爸爸觉得我不努力是因为懒、因为没有紧迫感,可是他不知道,不知道我心里关于“选择”的焦虑与压力。有时我的不作为恰恰源于纠结与痛苦。

不过,在这次自我民族志的写作中,我对父母的看法竟发生了一些变化。采访妈妈时,她说,她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同样特别担心我的成绩,只是因为怕我压力过大,从没提过。和爸爸聊天时,我第一次直接地告诉他,考试、成绩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每天反复焦虑的内容,和父母聊天时我并不想再被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爸爸坦率地承认,他习惯用自己过去的经验来理解我的学习和生活,从没有意识到我面对的竞争环境和压力已经很不一样。他说,只要我过得开心、自己满意,他觉得也就很好了,并不愿引起我的反感。

原本我只是想通过采访补全自己的记忆、完成一份作业,却发现重新追问这些旧事,也让一些平时很难说清楚的话第一次被说了出来。我开始明白,父母对生活的许多判断,都有他们各自过去的影子,在一次次争执和磨合中,我也在改变他们看待我的方式。

可惜这样的理解似乎来得有点晚。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会这样想,也没有能力把两代人的经验、处境和选择分辨得这么清楚。那时更直接的感受只是:生活中的大多数决定本来就在父母手里。穿什么、什么时候出门、去哪里上学,我很少认真想过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有发言权。直到有一样东西出现,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觉得,它是“我的”,怎么使用它也应该由我决定。

那是一部手机。

手机争夺战

手机,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低年级时我只能捡爸妈的旧手机玩,功能不多,妈妈说我那时候很听话,大人说玩多久我就玩多久。小学四年级左右,爸爸给我买了一个新手机,vivo的,大屏幕、智能机。拥有自己的手机,那可和玩爸妈的手机完全不同。我得到了一个私人的小空间,这里是全新的,只等我来开发的。我为我的手机设置喜欢的主题、排列不同软件的布局、在不同的社交媒体上创建自己的账号。即使账户上没有几块钱,我也要冥思苦想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支付密码。即使QQ上只有乏善可陈的同学聊天记录,我也要在软件锁上设置各种花样百出的解锁手势。这种小小的仪式感,可以证明我拥有了独处栖身的小世界,它并不对外开放,却几乎凝练着小小的我的一切——审美、兴趣、隐私和社交关系等等。

那些原本散落在生活各处的事情,开始被装进这块屏幕。看小说不再需要捧着纸质书,可以在手机里一页页往下翻;想听歌,不必找一台播放器;电视剧和综艺被装进爱优腾芒,看完一个节目后还可以转去B站看剪辑和二创;以前需要打电话或者专门见面才能聊天的朋友,也能一直待在QQ里。一个无事可做的假期,我可能刚看完几章小说,又切出去听歌,接着看一会综艺,中途和朋友聊几句,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原谅我简直像在给手机打广告。

对于父母来讲,他们看到我一天十个小时盯着一块屏幕,吃饭睡觉都机不离手,这些活动最后都被归结成一句“你就是爱玩手机”。可在我看来,我并没有连续十个小时在做“同一件事”,在这块小小的屏幕里,我自己决定看什么、听什么、和谁说话,什么时候开始,又什么时候停下。一个孩子原本生活中的许多事情都由大人安排,而手机让我感受到,至少有这样一小块时间、注意力和通向外部世界的方式,是可以由我自己支配的。

小学毕业后,妈妈带我去医院,查出近视。于是初一那年,家里开始设法管控我的手机。站在今天看,她的担忧很好理解。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她想收走的绝不只是一件电子产品。妈妈把我的手机锁在主卧抽屉里后,我便趁家里没人时,从厨房寻来菜刀,发疯一样地撬锁眼、砍抽屉。至今抽屉上仍有暴力留下的伤痕,白色的漆皮被撬开向外翻卷,露出内里木质的血肉。她用“触目惊心”来描述那个场景,觉得眼前的小孩很陌生。这是她为数不多对我有些失望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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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锁过手机的抽屉

还有一次,同样因为手机的争夺,我曾在晚上十一点离家出走。走得太匆忙,我只踩着拖鞋、穿一身连体灰色睡裙。我记得那件睡裙的面料很柔软,因多次的洗涤被拉长,晃荡地垂落在脚背。考虑到没有手机,我在外面会很无聊,出门前还抱了一本精装版《福尔摩斯探案集》——很厚的一本书,书壳很硬,带来些许安全感。我一路走到平时常去的一家新华书店,离家约两三公里,眼泪在路上风干了,书店也已经关门。我知道书店门口有一个公交车站。深夜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街道上也没几辆车,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我就独自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随便翻开一页,再一次陪着福尔摩斯去寻找那个我已经知道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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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出走时曾逗留的公交车站

后来才知道,爸妈在我不见后,给住得近的同学家打了电话,又到小区门口调监控,发了疯似的到处找我,只是恰好走的是反方向。妈妈后来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他们甚至牵上了家里的狗,让它闻着味道帮忙找人。我在外面待了大约两个小时,气渐渐消了,便回头往家走。刚到小区门口,就被保安叔叔拦下,等爸妈赶回来把我领回家。回家的路上我们没再争吵,他们也不再讨论这一趟离家。尽管发起如此激烈的反抗,我的手机还是被强行没收了。

到了初中,我翻出所有攒下的零花钱,在长久的纠结后买下一部 vivo Z5x。当时很流行后置伸缩摄像头的手机,但我总感觉那种机械结构看起来脆弱,也不好看,于是特意避开了。到货后,我像间谍般在家里悄悄使用着这部新手机。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快一个月,事情还是败露了。那天饭桌上,爸妈谁都没有说什么,他们也没有再把这部手机收走。

父母当时的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没有问过。或许他们觉得继续争执已经没有意义,或许只是默认我确实长大了一点。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关于手机的边界发生了变化。他们仍然会念叨我的近视,放假回家时也会想办法让我少盯一会屏幕,比如突然让我下楼买一包盐。争吵偶尔还会发生,只是手机再也没有被锁回那个抽屉。以前我必须用菜刀、离家出走或者偷偷买手机来争夺的一小块空间,已不再需要争夺。

手机当然没有解决我和父母之间关于生活方式的所有分歧。它只是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许多从小被视作理所当然的规则,其实都可以被重新讨论。最开始,我争取的也不过是一点很小的东西:一部手机由谁保管,一天可以玩多久,属于自己的东西能不能由自己决定。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种对“自己做决定”的渴望,后来会一点点延伸到生活中更大的事情。为了手机,我曾经在深夜赌气离家,穿着睡裙、抱着一本书,一个人走到几公里外的公交站;可那次所谓的“离开”,最终还是以自己走回家结束。家仍然在那里,父母仍然替我安排着生活的大部分方向,我能够争取的,也仍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块。只是随着年龄增长,我想自己决定的事情越来越多,问题也渐渐从“能不能拥有一部自己的手机”,变成“去哪里读书”“要不要离开家”。我开始发现,真正的离开并不是走出家门,在外面待上几个小时,而是有一天,我可以决定自己要去哪里生活。只是最初,当这样的选择第一次来到面前时,决定权仍然掌握在父母手中。

我们与攀枝花

从小学到高中,我都在攀枝花念书。我喜欢这个城市、热爱这个城市,但每到小升初、初升高这样的节点,身边总有一些成绩较好的同学离开这里,去成都、绵阳等教育资源更好的城市。这又是我们遭遇的一种现实,与“喜欢”“热爱”无关。于是,“要不要离开攀枝花”的话题也很早就进入了我的生活。

小升初时,我参与了成都一所初中的选拔性夏令营,进行了一周的集中学习和选拔考试,可是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我又期待又害怕,害怕没通过,也害怕真的通过了。直到初中快开学时,我又想起这件早已抛之脑后的事情,多少带着“为什么会落选”的不服气。妈妈听到了,竟轻描淡写地说:“噢,当时你入选了,不过他们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在上课,没接到,那就这样吧。”

后来和父母重新聊起这件事,他们当时其实商量过,最后还是决定把我留在攀枝花,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也怕我学坏。奇怪的是,知道这些以后,我并没有觉得特别遗憾。我第一次离开攀枝花的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我在这里读完初中,又读完了高中。到了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我还是想离攀枝花远一点。和小升初那次不同,这一次父母没有替我做决定。爸爸只提醒我,如果暂时没有特别明确的专业兴趣,就尽量选择更好的大学。妈妈则希望我去一个更大的城市。剩下的选择,他们都留给了我。于是,我把志愿填向了四川之外,最后去了广东。那个从小就反复想象着“离开”的我,终于第一次真正走出了家乡。

每年的放假我当然都要回来,但自此之后,我和攀枝花、和父母之间的距离,都慢慢变得不太一样。以前住在一起时,我总觉得他们管得太多;真正去了外地,开始由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家、和他们保持怎样的距离。大二寒假起,即便回家,我也独自住在离父母不远的另一套房子里,自己买菜、做饭、打扫,自己安排每天的时间,一周大概回家吃两次饭。妈妈会抱怨:“放假跟上学有什么区别,还是见不到人。”我偶尔也会想家,但一周见两次,对现在的我来说刚刚好。小时候费力争取的那一点空间,如今已经自然地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一个更大的问题也慢慢来到我面前:工作以后要不要回到这里?我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常常聊起这件事。奇怪的是,我们的回答总有些相似。大家都喜欢攀枝花,喜欢这里温暖的冬天、熟悉的街道,也喜欢随时可以回家吃上一顿父母做的饭。可说着说着,又总有人补上一句:“就是太小了。”所谓“小”,落到每个人身上又不太一样。有人担心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有人放不下大城市的灯火与热闹,还有人已经开始替尚不存在的下一代考虑教育资源。我们想离开,并不是因为不喜欢这里;恰恰因为这里足够熟悉、足够舒服,离开才更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一个学医的朋友曾和我算过这样一笔账:如果毕业后回到攀枝花,进当地的医院,离父母近,也没有太大的住房压力,生活几乎可以预见地稳定下来。可说到最后,她还是会想到更大的城市、更多的机会,以及另一种暂时还看不清楚的人生。我听着她说这些,也常常觉得她像是在替我发问。

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回来。

小时候,我总觉得只要能够自己决定,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简单。手机被锁进抽屉时,我想要的是把它拿回来;小升初想去外地读书时,我想要的是让父母听一听我的意见。后来真正去了广东,我终于可以自己决定去哪里、住在哪里,也可以决定多久回一次家。可当“是否回到攀枝花”真的成为一道完全留给我的题目时,我才发现,决定权来到自己手里,并不会自动带来答案。

父母当然还会说出他们的想法。爸爸仍然会提醒我现实和机会,妈妈大概还是会告诉我,不必把未来想得太严重。但这一次,他们都不能替我选了。曾经让我觉得束缚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松开,而我也终于站到了自己过去一直想站的位置上。只是小时候的我大概没有想到,自由并不是从此再也没有人替你关上抽屉。更多时候,它意味着那把钥匙终于交到了自己手里,而打开以后要做什么,只能由自己回答。

我至今不知道以后会在哪里生活,也不知道哪一种人生才更好。小时候,我以为只要钥匙在自己手里,一切就会简单。现在才明白,钥匙只能把锁打开,却不能替我决定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作者系化名。指导教师:肖鹏,中山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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