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武志红这二十多年反复谈的,正是同一个问题:头脑和身体,谁该坐在中间。
十三年前,他写过一本《身体知道答案》。那阵子他在上一系列的课程,跟着别人学,学着学着吃了一惊:“原来身体是如此的了不得。”书是凭直觉写下来的,他后来自己评价不高:“它还是比较零散的一本书,不够系统。”不过,多年来这本书一直被很多读者说成他所有书中最有疗愈性的一本。十多年后再问同一个问题,武志红的答案更进一步:“对身体越来越信任,越来越看见身体的价值要远高于这个头脑。”
他提起一首归于卓别林名下的诗。诗里说,“头脑是我混乱和痛苦的源头”;可当头脑能够为心服务,事情就不同了。诗里的“心”很容易被讲得复杂,他的翻译很直接:心,就是以身体为主的体验。主人要换,头脑不该再坐那个位置。后来他写出了自己更满意的《深度关系》:“‘头脑暴政’这一块,到《深度关系》才写得特别清晰。”
乔治·德·基里科《 爱 的 歌 》( Giorgio de Chirico, The Song of Love)德·基里科让熟悉的事物脱离原有语境,显露出现实表象之下难以捉摸的另一面。
我们以为自己看见了事实,却可能只是看见了自己赋予事实的意义。
不过武志红真正想写的那本,至今没有动笔。构思的方向是“身体的隐喻”,把身体每个功能、每个部分的隐喻写清楚。这件事不是绝对的一一对应,要做专门的研究,要累积很多个案,他觉得攒得还不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原因:“系统化也许又是头脑的一个妄念。”
一个靠系统化著述立身的人,开始怀疑系统化本身。
如今人们似乎比以往更关心身体:手环测心率,APP给睡眠打分,近乎全民健身。十多年前武志红在书里呼吁大家把注意力放回身体,那时还很难想象这样的场景。现在人人都关注身体了,他反而要泼冷水:如果把身体当作另一个被优化、被监测、被管理的项目,头脑仍然是隐形的主人,并没有任何改善。
武志红讲起自己的旧事。那些年,老有各种各样的人找他,他常常被严重打扰,就拿身体去挡:“对不起,我精力不好,不能参加。”本来想在心理层面拒绝对方,说出口的却是身体。结果身体听见了,便照办,精力真的差了。“我整天写这样的书,但有时候自己也是,不到特别严重的时候,就不愿意放弃。我老说自己有好人逻辑,不能放弃自己这个虚假的部分。”
“身体不会骗我们,但是脑袋可以。自欺欺人,都是头脑在自欺欺人。”这句话他讲了很多年,讲给来访者,也讲给读者。可识破自己的自欺,比识破别人的难得多。“很多人都是身体出了问题之后,才去关注身体的表达。”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把自己也算了进去。
放不下,是因为那套解释系统早已长在人的身上:“我就是我的思维,我的思维就是我,我的思维就是真理。”一旦认同了,自己的观点就不再只是一个观点,而成了自我的一部分。于是有人捍卫观点如同捍卫自己;有人和别人争论,仿佛对方否定的不是一个判断,而是自己的存在。
当身体和头脑产生冲突时,当身体说出了一些不符合头脑解释的话时,人能不能不急着反驳、不急着解释,才是最难的部分。谈到如何回到身体,武志红提起一句话:“一具体就深刻。”人们以为具体是做事,他说不是,具体是具象化,是跟体验在一起,是充满细节,而细节常常是身体的。思维天然抽象,一抽象,人就不具体了。
奥迪隆·雷东《 闭 着 的 眼 睛 》(Odilon Redon, Eyes Closed)闭上眼睛,感知并未停止,只是从外部世界转向内部。
那些急着浮上来的答案,都是头脑找的。高创造力的人喜欢模糊,觉得模糊里有好东西,慢慢摸,慢慢碰,最后总能解决。“甚至不叫容忍模糊,是爱上模糊。”武志红说,他强调模糊里没有自我攻击。“跨过这个模糊的海,对我来讲很简单,因为我就是海本身,我不会溺水而亡。”
武志红也不拒绝新工具。他常用AI解梦,觉得“层次非常丰富,非常复杂”,但常常不准。提供的信息越丰富,越要有人来判断哪个准、哪个不准,这个判断,AI自己替人做不了。靠什么判断?“感觉才能判断,”他说,“思维不能判断。”在他看来,觉知力本身非常直观。思维听见什么都觉得有道理,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AI能给出的解释越来越多,却不能替人完成最后一个判断:这是不是我的真实感受。“身体就是事实的一个直观的证明。身体总是和事实和真相连在一起。”
五十岁那年,武志红得了肩周炎。这种病一般正好发生在五十岁,正好持续一年,所以叫50肩。很痛,怎么治都治不好,痛点还跑来跑去,“有时候摸在这儿,有时候在这儿”。
他用的是自己常用的方法:把注意力放到身体那个部位,去感受它,问它想说什么。他去听自己的肩膀,听到的内容让他很震惊:试了几十次,得到的都是一个信息:“哼。”他有点不服气,回敬了自己的肩膀一句:哼什么呀?再听下去,那个声音说:“这个世界为什么不按照我的来?”
这个答案让他若有所思。武志红在微博经常参与公共讨论,一直强调要有基本的公平公正,法律也好,道德也好,社会应该按规则运行。可顺着那声“哼”往下追问,答案露了底:“这个世界真不合理,武志红设想的世界很合理。”世界怎么不按我的来?“你说这不是全能自恋吗?”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吃惊。因为它并不是那种容易被发现的自大。“你看我还可以非常善良,非常温柔,非常自律,而且我设想的这些规则都是特别讲道理的,但是仍然是个妄想啊。”
问题于是变得微妙起来。不是说公平公正不重要,也不是说一个人不应该坚持自己的原则,而是:当一个人把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当成了世界本身,他仍然可能陷在自己的解释里。
“所以你看,这叫俱生我执。我当时觉得,哎呀,病得真深啊,武志红。”他自嘲。
现在的他每天打坐两座,每座一个半小时,还时不时会参加七天的禅修。一天三个小时,不用来写书,不用来解释别人,也不用来解释自己。
乔治·弗雷德里克·沃 茨《 希 望 》( George Frederic Watts, Hope)沃茨没有把希望描绘成胜利或光明,而是将它置于脆弱、孤独与近乎失去一切的处境之中。
被问到最近最想研究或者观察的问题,他没有再谈一个新的心理学议题。“现在真的是在搞自己。”他说,自己最近精进地禅修,就是在“非常努力地破自己的妄念”,破自己的解释系统。《心经》里那句“无智亦无得”,他很喜欢。说完又补充,自己只是懂点皮毛。
十多年前,他写《身体知道答案》,是在试着告诉人们:别只听头脑。十多年后,他又走到了更深的一层:即使已经开始相信身体,也不要急着替身体解释。
那声“哼”,他还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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