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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冬阶段,现金比规模要紧。而这一次,除了现金,速度也至关重要。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苗诗雨

见习编辑|张昊

头图来源|阿特斯阳光电力集团官微

10月底,素来被称作“优等生”的阿特斯,交出了一份割裂的成绩单:2026年第三季度,单季营收58.63亿元,同比下滑42.63%;归母净利润亏损3.95亿元,同比下滑253%。

放在光伏的“寒冬”期,这个数字并不奇怪,但放在阿特斯身上却格外惹眼。就在一年前,同样是行业大面积亏损,它逆势赚了10.16亿元;再往前一年,赚的更多——22.47亿元,成为光伏行业里屈指可数的“逆周期赚钱样本”。

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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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过去的经验不难总结:提前布局储能、押注高毛利美国光伏组件市场,这也成为近年来光伏企业的大趋势。区别是阿特斯总能在赚钱时提前转身,布局下一个利润点。

而这次,雪球上有投资者的点评很直接:“好学生”也倒下了。但也有声音说,这是一份向好的财报:第三季度经营现金流净流入7.75亿元,而第二季度是负的;扣非亏损环比收窄约17%;单季度毛利率不降反升。

官方归因很简单,储能业务的增长不足以抵消光伏组件业务量的减少。直白理解,光伏组件在失血,储能在补位,但补的速度没追上失的速度。这种拉扯是阿特斯当下的处境,它一直在试图把两者之间的差值拉平。

比财报问题更早出现的,是人事变动。

9月,公司总裁庄岩“到龄退休”,他原本的任期要到2026年12月19日。接任者是公司联合创始人张含冰,68岁,阿特斯董事长瞿晓铧的妻子。张含冰此前并不是“董事长夫人”式的角色,她的履历和资本、全球化、内控等关键词高度关联;庄岩也并未离开,而是转任子公司深圳闻储科技的董事长,去做户用储能。

有媒体的定性很干脆:组织架构的顶层设计转换之后,权力明显向创始人家族集中,储能也从“第二曲线”变成了“主力部队”。

在商业周期里,每逢创始人夫妻档收权,市场总会嗅到某种信号。但放到业务坐标中,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收权,更像是调整期的“无奈”。摊开看,阿特斯面对的是一大摊子问题——美国合资公司模式的兑现节奏、储能毛利率的守卫、光伏组件收缩的止损边界……这对夫妻档被推到台前,不难理解接下来的每一张牌,都需要创始人级别的风险承担力。

10月以来,瞿晓铧、张含冰夫妇陆续接待了超过70家机构,给出的说法是“对2027年稳步修复抱有信心”,会守住现金流、风控、品质三条底线。围绕上述动作,《中国企业家》联系了阿特斯方面,但截至发稿,暂未收到回复。

这两年,公众视野里的瞿晓铧是低调的。他不常接受媒体采访,也很少出现在行业论坛,但他的“在场感”没有断过,个人微信公众号“瞿晓铧阿特斯”保持着更新。

来源:微信公众号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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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阿特斯习惯打“错位”战,最典型的是在光伏组件赚钱时转向储能,6年后才在财务报表上有所体现。张含冰上任后的第一个动作,也带着这种“蛰伏”打法,比如将泰国闲置的土地、厂房、设备等,卖给控股股东旗下的两家公司,为上市主体回笼现金。

成功穿越数次周期的人,很清楚一件事:过冬阶段,现金比规模要紧。而这一次,除了现金,速度也至关重要。

“错位”

瞿晓铧祖籍苏州常熟,“斗士”的标签是2019年贴上的。那年,他遭遇车祸,高位截瘫,受伤8个月后,再次出现在公司。他说:既然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就以平常心待之。

此时,阿特斯已是一家老牌公司。2006年11月,它登陆纳斯达克,是光伏行业第一家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企业,比晶科能源、晶澳科技还早。2023年6月,阿特斯回到A股。上市当天,瞿晓铧从轮椅上缓慢起身,敲响了铜锣。自那之后,“意志力”“钢铁侠”这些词时常和他捆绑在一起。

但战略上,阿特斯是另一套风格,从来不在人最多的赛道拼刺刀,更多想的是“不去做”。

早年,瞿晓铧说过一句话:阿特斯不想做老大,只想做最后一个死的光伏企业。类似的话还有:不做第一,只做一流。业内有媒体称之为现实主义,也有人说他自律性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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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典型的是最近一轮周期,全行业都在砸钱扩TOPCon(隧穿氧化层钝化接触)产能、转型BC(背接触电池)等,阿特斯则是踩了一脚刹车。2025年全年,其组件出货量为24.3GW(吉瓦),相比2024年的31.1GW大幅下滑。管理层在报告中直言不讳:坚持利润优先原则,主动压缩出货量和优化出货节奏。

同时期,储能业务快速上量——大型储能业务实现销售7.8GWh(吉瓦时),同比增长20%,毛利率显著高于光伏组件业务,成为公司重要的利润来源。到2026年第一季度,趋势更加明显,大储出货量达到2.6GWh,同比增长206%。

阿特斯抢到了身位,当几家光伏龙头大幅亏损时,阿特斯则有5亿多元的盈利。有媒体把这解读成主业失血、第二曲线被迫补位,但这种“错位”,恰恰是阿特斯最熟悉的打法。

在光伏行业的首个繁荣发展期里,主流逻辑是“拥硅为王”,企业排队成立硅业公司、签10年长单、把身家押在上游产业。

而瞿晓铧的选择是反方向的。他的逻辑很简单,企业要生存和发展,盈利是关键。光伏是能源产品,能源要走入市场首先要便宜,以过高成本获取原材料违背这一基本规律,“不能为了一时的快感去吸食鸦片”。

于是,那个阶段他限制硅料采购,产能只按一到两个月的用量安排,账上始终压着现金,基建项目暂缓,贷款提前还。从结果看,他逃过一劫。几个月后,多晶硅价格雪崩,押注上游的企业被长单和库存压垮,无锡尚德最终破产。阿特斯没受重伤,成了几大光伏企业中最先扭亏的。

随后欧美对我国光伏产业发起“双反”(反倾销、反补贴)调查,阿特斯再一次选择了“绕道”。

当时它的产业结构是“倒三角形”,越上游产能越少。时任阿特斯全球销售与市场营销高级副总裁的庄岩说得很直白:公司组件产能达到2GW以上,电池片产能只有1.4GW,剩下的部分需要外采。

而且外采的部分也不来自于国内,都被运往阿特斯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工厂组装,以达到更接近终端市场的目的。在这个策略上,阿特斯并不算独一份,但它比别家都多走了一步,而且是往下游走。

2009年,它在加拿大设子公司做电站开发;2015年3月,以16.56亿元收购夏普的太阳能业务子公司Recurrent Energy,成为全球第二大光伏电站开发运营商;同年10月,又掏2.7亿加元买下KKR公司在安大略的三座已并网电站,合计59.8MW。

从卖组件,变成卖电站。“设备销售+资源开发溢价+EPC(设计-采购-施工总承包)”三笔钱一起赚,这门生意的毛利比制造业高得多。

即便这套打法从未让阿特斯坐过主桌,但每一轮大逃杀中,它都活下来了。很长一段时间,它稳居全球出货量前五,甚至在2018年之前,一直碾压后来的“光伏王”隆基绿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常胜”。2021年,隆基绿能、天合光能、晶澳科技、晶科能源四家的综合毛利率都在13%以上,阿特斯只有9.26%,同比掉了9.21个百分点。阿特斯扣非后亏了4.11亿元,是光伏组件五巨头里唯一亏损的一家。

瞿晓铧后来复盘得很干脆:“这套‘倒三角’模式,让我们吃了亏。但阿特斯做到今天也并非书呆子企业,我们也因势而动。”

那两年,阿特斯拼命往上游补。拉棒、切片、电池片一路扩产,将“倒三角”改成了“梯形”,依旧是下游产能比上游多,但明显在推进一体化程度。2022年,公司扣非净利回到20.62亿元,一年把坑填平。

不过代价很明显,在上游涨价时,阿特斯那个阶段处处被动,规模也在行业的整体扩张里下滑。2025年,其全球出货排名掉出前五。但这一年,它赚了10.16亿元,原因还是利润优先。

排名掉下去,利润留下来,这是阿特斯的选择。瞿晓铧说过一句话:人只有这么多精力,总得有取舍。

登台

结构反转,是阿特斯2026年上半年最重要的叙事之一。

大型储能系统销售6.1GWh,同比增长103.3%;储能业务收入占比44.26%,历史上首次超过光伏组件;同期组件收入同比跌了73.59%。账面在缩,但储能业务保证了公司还在赚钱。市场开始重新审视阿特斯近几年的“后撤”,而储能是早在2017年就布下的棋。

在光伏组件还是印钞机的时候,瞿晓铧牵头成立了储能部门。彼时储能商业化遥遥无期,国内“弃风弃光”催生的储能示范项目刚刚起步,海外大储市场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这个部门在内部“安静”地存在了六年。

直到2023年,首批储能系统产品下线,瞿晓铧在下线仪式上把它称作“第二增长曲线”。

这有别于光伏行业的节奏。一块光伏电池代际周期只有2到3年,慢一步就多一分下桌的风险。储能项目的周期要长得多,从技术储备、产线、认证到客户验证,5年就算快的。

所以当储能需求真正爆发、全行业蜂拥而入的时候,阿特斯手里已经攥着产线和订单。2026年一季度,这种结构第一次兑现业绩:大型储能出货2.6GWh,同比增长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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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业务在补位,人事调整也在这个背景下同步进行。

2026年5月,瞿晓铧表示已辞去公司美股集团CEO职务,改任董事长兼首席技术官,专注科技从概念到产品的转化。9月,在上市公司主体,张含冰接任总裁。两步棋分开看都是常规安排,合起来看,决策权正从职业经理人手里往家族收。

张含冰不是空降,而是被推到了台前。她曾在加拿大券商TD Waterhouse做股票交易员,2005年到2020年,历任加拿大CSIQ全球市场部高级总监及全球市场部副总裁;此后转入上市公司主体,任全球市场副总裁兼首席可持续发展官。

过去数十年,瞿晓铧站台前,是公司的面孔;她守后台,管全球市场、销售和内控。

庄岩转去的闻储创新成立于2021年,做家庭能源一体化方案,产品已经进了美国、英国、德国等市场。2025年,阿特斯户用储能销售收入6.28亿元,毛利率46.08%。就在人事变动的节点,闻储创新刚完成一轮亿元级融资,领投的是正轩投资——比亚迪创始人之一夏佐全掌舵的那家。

这个毛利率,比大型储能高出一大截。老将去守一块毛利更肥、渠道更重的新地盘,看上去不像是“退居二线”,更像是一次为未来准备的快攻。

而另一边,张含冰上任后的第一个大动作,落在了“搞钱”上。

10月末,阿特斯公告称:泰国全资子公司THSM拟将当地闲置的土地、厂房、设备,出售给控股股东CSIQ旗下两家子公司,总对价约4.15亿元,较账面价值上浮约1亿元。

从外面看,这是“自己人买自己人的资产”。但在行业寒冬里,把闲置资产换成现金,是标准的过冬动作。上市主体拿回一笔现金,控股股东接手一块可以盘活的资产,这的确是张含冰擅长的。

收权,放在这一轮光伏深度调整期,不是孤例,一、二把手换将的名单中还有新特能源、晶科能源、TCL中环。一个共识正在形成,拼扩产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是比谁能在下行周期里守住现金流、熬到拐点。而关于钱的决策,只能老板自己来。

时间差

如果储能的故事只讲到这里,阿特斯无疑打了一场漂亮的转型仗,但毛利和业务增速问题在凸显。

2025年全年,阿特斯储能毛利率28.6%;2026年第三季度约15%,环比掉了5个百分点。三季度储能出货约2.9GWh,也环比下降17%。

这一部分是口径的问题——美国的系统出货和部分EPC服务转进了合资公司,不再进上市公司的收入表。但行业依然有疑问:为什么提早占领了高地,却守不住利润空间?

来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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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自然被关联到储能市场的厮杀,价格战摆在桌面上。EESA数据显示,9月,国内2小时大储锂电储能系统价格区间为0.573—0.696元/Wh,中位数为0.6元/Wh;4小时系统价格区间为0.518—0.536元/Wh,中位数为0.535元/Wh。

瞿晓铧夫妇在10月提到:进场玩家越来越多,利润空间容易被挤压,享受碳酸锂降价红利的时间,也从过去的一年缩短到现在大约两个季度。直白地说,先发优势已不明显。

对阿特斯而言,还有一个不可控的因素:美国市场。它多年强调“利润第一性”,基本放弃了国内低毛利的组件集采,把火力集中在海外高毛利市场,储能更可以理解是为美国市场量身定做的业务。

2025年,阿特斯控股股东CSIQ组件出货24.3GW,其中8.1GW流向美国市场,创历史新高,占总出货的三分之一。2024到2025两年,阿特斯在美交付约8GW组件,市占率16%到17%,是少数能在美国市场稳定赚钱的中国光伏厂商。

产能端,阿特斯德州梅斯基特的组件厂全面爬坡投产,名义产能5GW,计划2026年下半年扩至10GW;印第安纳州的HJT电池厂一期产能2.1GW,2026年4月前后试产,是目前美国唯一商业化运营的异质结电池产线,二期将新增产能4.2GW。

融资端,它也配齐了2.3亿美元可转债;组织端,2025年12月成立CS PowerTech,作为美国制造业务的独立平台。阿特斯为了让美国市场能持续产生利润,耗费资源巨大,但当地政策依然是最不确定的那个因素。

瞿晓铧给2026年定了个词:过渡之年。他的判断是,因合规出现的电池片成本高昂,将影响盈利能力。但这只是暂时的,自有产能将在第二季度和第三季度逐步提升。换个角度,亏损是结构性转变带来的,不是“卖不动”,是“不想卖”加上“要计提”。

3.95亿元的归母亏损里,有2.79亿元是计提的资产及信用减值——存货、固定资产、合同资产、应收款。剩下的经营性亏损,主要来自光伏:主动控量,产能利用率下来,折旧摊销压在单位成本上。剔除闲置产能折旧之后,光伏板块的其余部分基本能打平。

另外几个数字更能说明问题:第三季度单季毛利率7.95%,同比上升0.76个百分点,环比上升0.92个百分点;前三季度资本开支22.46亿元,同比下降55.8%。收入在缩,毛利率反而在升,经营现金流转了正。

把所有线索归拢,阿特斯这场转型不是“光伏转储能”这么简单:光伏组件这一头,国内需求走弱、价格内卷,每一季度的营收和毛利都立刻写在报表上,没有缓冲带;储能是另一本帐,“签约”和“确认收入”之间隔着一整年,今年签的合同,财务数据要到明年甚至后年才进得来;美国本土的产能又是另一种算法,产线还在爬坡,补贴要等达产、等认证、等政策落地。

三个时间轴很难同步,但一起压在了业绩上。

2027年是个具体的年份。按规划,美国储能要进入满产满销,印第安纳的电池产能全部投产,合资公司的收益开始规模化回到上市公司报表上。但这个时间窗口对应的,无疑是一条陡峭的修复曲线,容错空间很小。

阿特斯这次的大考,不是某个季度的利润表,而是组件退潮之后、储能兑现之前,公司能不能靠手里的现金和订单,走过桥上最窄的那一段。而且桥的那头是什么,现在还没人看见,一切都是模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