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故事成为稀缺资源的当下,金鸡电影市场的四场推介会里,文博机构、文学平台、漫画与动画公司聚到一起,追溯故事的源头,寻找好故事未来的空间。
作者 | 安济(北京)
监制 | 陆娜(北京)
前不久,张艺谋在金鸡电影市场的国际圆桌对话上直言不讳,AI短视频的产值已达数百亿,平台用发红包的方式争夺用户时间,「那还进电影院吗?这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他接着往下追问,未来的院线、电影节接不接纳高质量的AI电影,五年、十年之后当AI做的东西超过我们,又该怎么办。
同样的话题也是行业所关心的,编剧董润年提到《年会不能停2》的窘境,2024年写的剧本,到2026年初设定就不成立了,只能重剪第三幕、补拍,导演卞灼谈AI生成的表演,角色转过头流下一滴清泪,「我觉得它是没有重量的」,而一个真人站在摄影机前,带来的是几十年的生命厚度。
技术把生产的门槛压得很低,能被批量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能被记住的东西却没有同比例增加,电影创作者的焦虑最后指向同一处——故事重新成了这个行业最需要回答的问题。
落到市场上,最先体现的是单元位置的变化。金鸡电影市场四天里排了四场推介会,往年这类场合更像卖方与买方的接头,今年排在最后一场的「中国故事推介会」,台上讲的是一座1500年前的石窟、一个被贬到黄州的苏东坡、两部还没出版的小说和一部用陕西方言拍的乡村电影,展示IP与故事的想象空间。
金鸡电影市场的四场推介会侧重各有不同:厦门专场讲「天然摄影棚」的协拍服务与城市取景,大湾区专场把粤港澳三地的六个项目摆上同一张桌,台湾专场带来七部类型各异的作品,中国故事推介会往更上游走了一步,追溯IP和文学的源头。
更值得留意的是IP故事的来路变多了:石窟、历史人物、未出版的小说、原创剧本之外,还有漫画与动画公司带来的项目,快看漫画带着接近4亿用户、八成00后、11万注册创作者的家底坐到台上,花果山传媒以动画剧集切入苏东坡,追光团队参与的《郑成功》出现在厦门专场的名单里,给电影供故事的人,已经从编剧和制片厂扩展到文博机构、文学平台、漫画平台与动画公司。
快看漫画的IP商业化顾问苏华在推介会上表示,要「告别流量的幻觉」,随后才把《石窟有灵》的路径摊开:云冈12号窟被年轻人称作「1500年前的live house」,石窟里的乐舞、乐器、人物被做成九头身与三头身的形象,每一种情绪配一种乐器,再用AI做成短剧和PV,手串、扭蛋机、音乐会跟着落地。台上推介的内容已经超出一部片子的范畴,更像一条可以持续开发的产品线。
这套打法容易被误解成把文物做成生意,苏华在台上反复讲的却是另一件事,短期流量「可遇而不可求」,能沉淀下来的才算资产,文博文旅从来不缺人流,缺的是符合年轻人审美的内容出口,展柜里放一件东西、写一行说明,年轻人看一眼就走,内容能力接上文物系统的商业化渠道,知名度才有可能变成可经营的IP——故事并非凭空造出来的,它本来就埋在已经存在的文化资源里,等待一次当代的转译。
与石窟的转译相比,文学IP要过的那一关是等待,身边工作室负责人沈燕妮把团队十几年的履历摊开,2015年到2024年在网易人间做非虚构,之后进入爱奇艺文学,《三大队》《向阳花》都从真实故事变成影视项目,她带到金鸡的《结案》《亲爱的克莱尔女士》还没有出版,这是第一次公开亮相。她没有讲流量,用的是平台上会的格式,讲人物、讲反转、讲结局,像编剧在说服制片人。文学的价值往往在被改编之后才被看见,改编之前那段漫长的时间,几乎没有人愿意为它付钱。
历史人物是另一种难,花果山传媒制片人陈姝君带来的《苏东坡:明月千里》是一季六集、总长90分钟的动画剧集,计划明年年初在浙江卫视和视频平台上线,电影《烟雨任平生》已完成前期美术与剧本,叙事核心放在黄州,团队考据宋代典籍,用水墨加三渲二做视觉,舞台剧、衍生品与文旅授权同步铺开。苏东坡被反复写过,也迟迟没有真正落地,史料从来不缺,难的是让一个被供在文学史里的人重新可亲,她的解法是先用番剧把黄州那段精神转折讲透,再让电影接住这批观众。
四个项目里最「不像」IP的是张忠华导演、郭富城主演的《请不走的门神》,出品人梁慧仪来自中国香港,做了半辈子演唱会,这是她第一次投资电影,被剧本里的「善良」打动,攒了几年的演出收入,等来郭富城,把香港班底带到西安拍了一个半月。故事从一场失败的赛鸽生意开始,讨债人上门,遇到两个独自生活的孩子,最后成了他们的门神,制片人王微说,影片讲的是「没有血缘也可以是亲人」,片子已入围塔林黑夜电影节并在那里世界首映,12月初在内地上映。
这个单元里同时站着两种路径,一种往多层做,剧集、电影、衍生、文旅一起铺,一种只做一部,靠一个投资人对一个陕西故事的信任,这是在今天的热钱逻辑里依然珍贵的存在。
另外三场的推介会也将故事的源头铺开:大湾区专场是粤港澳三地第一次同台,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尹鸿把它称作一个「新的信号」,湾区电影正从项目合作走向共创生态,六个项目里《狮出有名》从醒狮的非遗母体里找三代寻根,《澳门大赛车》把延续70多年的城市赛事拍成人物与记忆;台湾专场七部作品里,《不算AI(爱)情》把AI换脸诈骗写进爱情,《重修旧好》回到新竹眷村,《高寮大劫》改编自真实案件;厦门专场从协拍服务讲到具体项目,动画《郑成功》、青春三部曲、《怒江》、霹雳布袋戏《素还真》,还有把泰国电视剧改编成AI漫剧的尝试,类型与地域同时成了故事的供给源。
源头到作品之间的动作也是市场单元今年真正新增的部分:第一次设的展位上,哔哩哔哩影业、快看漫画、优酷动漫把海报和样册摆上桌,一对一洽谈攒了数十个项目,谈发行、谈版权、谈改编,金鸡创投里长出来的项目开始落地,《许我再少年》是2025年「厦门制造」优胜项目,《怒江》从创投起步,导演刘娟因厦门「双百计划」来厦创业,影片提名第38届金鸡奖最佳中小成本故事片。版权端也补了一块,厦门专场签下影视版权跨境服务与全链条保护的战略合作,用区块链做确权与存证。
把今年金鸡电影市场关于故事的讨论放进行业里看,是符合供给端的趋势的。一边是《奥德赛》这样的顶级大片,靠规模与奇观把人拉回影院;另一端,是垂类、圈层、类型化的内容,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短视频平台和AIGC工具里,甚至不经过传统的影视链路,今年抖音也在金鸡办了一场IP推荐的闭门会,推的多是AIGC项目。
链接两端,恰好都是好故事本身,中等成本、靠人物和情感立住的电影,它的源头活水最依赖文学、地域、真实事件这些不产生即时收益的地方。
这也解释了故事为什么在这个时点重新被提起,它回答的是内容的本质。技术解决的是怎么做,画面、配音、剪辑的效率都在被重新定义,剩下的问题回到讲什么,AI可以生成一张流泪的脸,但无法讲述面孔背后的几十年,观众愿意买票进场的理由,仍然是一个值得坐九十分钟的故事。
另一层意义在于,故事是整条产业链的上游,也是当下最有活力和创造力的地方,因此金鸡电影市场四天里最热闹的地方不在交易,而在找故事的人,文博机构、文学平台、漫画公司、地方文旅和年轻导演聚在同一个市场里,一起寻找新的可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