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对商密改进后使用,仍属非法使用?
在商业秘密的基础上加以改进,仍可构成使用商业秘密的侵权行为
阅读提示:
在生产经营活动中直接使用他人商业秘密的行为,可构成非法使用,这一观点通常没有争议。但是,实践中更为常见的情况是:被诉侵权人对商业秘密进行修改、优化、调整后再使用,并据此抗辩其使用的不是权利人商业秘密,而是“改进后的技术方案”,这种情况是否会影响侵权认定?此类“改头换面”式的使用,何以纳入非法使用的规制范畴?本期,李营营律师团队根据多年来办理商业秘密案件的经验,结合最高人民法院最近刚刚审结的一则典型案例,与大家分享。
裁判要旨:
被诉侵权人在生产经营活动中直接使用商业秘密,或者对商业秘密进行修改、改进后使用,或者根据商业秘密调整、优化、改进有关生产经营活动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所称的使用商业秘密。
案情简介:
1.2012年1月4日,原告某甲公司(主营医疗器械研发及销售)就“数字化口腔全景X射线机”取得医疗器械注册证。六自然人被告在某甲公司处从事技术工作,于2019年前后陆续离职。
2.2019年5月30日,被告某乙公司成立,主营医疗器械研发及销售,生产被诉侵权的CBCT设备。
3.2020年8月5日,原告某甲公司诉至安徽合肥中院,认为某乙公司及六自然人共同构成商业秘密侵权。
4.一审法院判决被告方构成共同侵权,但对原告主张的赔偿金额进行了相应调整。双方均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5.被告某乙公司上诉理由之一是:一审保全、比对的设备仅是用于研发实验的设备,最终上市的CBCT设备与研发设备不同,由其他员工开发,不存在使用商业秘密的情形。
6.2025年12月26日,最高法院二审变更一审部分判项,但仍认定,某乙公司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争议焦点:
某乙公司关于其上市产品未使用涉案商业秘密的抗辩能否成立?
裁判观点:
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某乙公司于2021年5月24日对口腔颌面锥形束计算机体层摄影设备已取得境内医疗器械注册证(第三类)事实均无异议。某乙公司主张,一审法院保全证据时间为2020年9月7日,某甲公司不能证明某乙公司在后上市产品同样使用了涉案商业秘密;张某、尹某祥、曲某岩、吴某、张某波于2020年11月离职,某乙公司上市产品是该公司其他与某甲公司无关的员工开发完成的。对此,某甲公司反驳称根据《医疗器械注册管理办法》第十五条、《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第九条规定,在中国上市的医疗器械应当符合经注册核准或者备案的产品技术要求,而该技术要求在提交申请时应当提交并在批准注册时予以核准。某乙公司于2021年5月12日取得境内医疗器械注册证(第三类),而根据医疗器械研发及注册相关时间与法律规定,其最迟需于2020年5月提交需注册CBCT产品相关材料,包括各种技术材料及相应的临床评价报告等。本案一审法院保全证据时间处于某乙公司申请医疗器械注册证期间。基于某乙公司申请注册时提交的产品技术要求应当与其取得注册证的产品所具有的技术要求一致,因此,一审法院保全证据理论上应当与某乙公司最终取得注册证并上市的产品一致。最高法院认为:
一、某乙公司主张最终上市产品与被保全设备不一致,但未提交证据证明,该主张无事实依据。
根据《医疗器械注册管理办法》第五条的规定,第一类医疗器械实行备案管理。第二类、第三类医疗器械实行注册管理。境内第三类医疗器械由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审查,批准后发给医疗器械注册证。根据该管理办法第十一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的规定,申请人或者备案人申请注册或者办理备案,应当遵循医疗器械安全有效基本要求,保证研制过程规范,所有数据真实、完整和可溯源。申请第二类、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应当进行注册检验。医疗器械检验机构应当依据产品技术要求对相关产品进行注册检验。申请注册检验,申请人应当向检验机构提供注册检验所需要的有关技术资料、注册检验用样品及产品技术要求。据此,我国对境内第三类医疗器械实行注册管理,申请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应当进行注册检验并提交检验用样品及产品技术要求。某乙公司主张其取得医疗器械注册证的CBCT上市产品与被保全设备不一致,至少应当提交证据证明其申请注册时间以及提交检验用样品及产品技术要求形成时间,并说明其技术来源。二审庭审时,本院询问某乙公司其医疗器械注册证申请注册时间,其未答复。庭审后,本院再次要求某乙公司对其医疗器械注册证申请注册时间进行确认并提交证据加以证明,其以公司处于非正常经营状态为由仍然不予确认,其相关主张没有事实依据。
二、某乙公司未证明合法技术来源,其在涉案商业秘密上加以改进的行为仍属非法使用。
某乙公司主张其上市产品系其他员工另行研发的,但并未提交完整研发记录证明其上市产品另有其他合法的技术来源。故某乙公司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不能成立。并且,根据商业秘密司法解释第九条的规定,被诉侵权人在生产经营活动中直接使用商业秘密,或者对商业秘密进行修改、改进后使用,或者根据商业秘密调整、优化、改进有关生产经营活动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所称的使用商业秘密。某乙公司被保全设备已经使用了涉案商业秘密,即使某乙公司上市产品存在改动,在没有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也应认定为是在涉案商业秘密的基础上加以改进,仍构成使用涉案商业秘密的侵权行为。
综上,最高法院认为某乙公司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案例来源:
《合肥某甲公司、合肥某乙公司等侵害商业秘密纠纷民事二审民事判决书[案号:最高人民法院(2023)最高法知民终3118号]
实战指南:
一、对商业秘密进行修改、优化、调整后再使用的行为,仍属使用行为,视情况可构成侵权。
实践中有一种常见的误解:只要对技术信息改动后再使用,就不构成侵权了。这种理解已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规定明确否定:“被诉侵权人在生产经营活动中直接使用商业秘密,或者对商业秘密进行修改、改进后使用,或者根据商业秘密调整、优化、改进有关生产经营活动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所称的使用商业秘密。”
法理而言,“改进型使用”行为的本质仍是“使用”。权利人为商业秘密所投入的劳动和创造,以及据此所形成的竞争优势理应受到反法保护。如果仅仅通过轻微的改动就能规避商密侵权的法律责任,某种意义上无异于鼓励侵权、放任侵权,为商密侵权行为大开绿色通道,最高法院并不支持这样的做法。
二、这一规定事实上大大降低了商密权利人的举证难度。
在“改进型使用”商密侵权纠纷中,要求原告举证证明权利作品与被诉侵权产品完全相同,未免不切实际。本案为此类情形下的举证责任分配提供了参考依据:被告主张上市产品系自行研发,则对其主张的抗辩要件事实负有举证责任,被告未能提交相应证据的,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据此,原告可将举证重点放在被告的接触行为、被诉侵权产品与秘点的一一对应关系上,进而主张改进型使用侵权。
换句话说,商业秘密侵权纠纷往往并不要求原告证明产品层面的100%相同,即便被诉侵权产品与己方产品存在差异,也并不意味着商业秘密维权路径就无法走通。原告必须回归到商业秘密的实质要件,详细地、逐一地梳理出己方秘点,进而审慎评估被诉侵权产品是否属于对己方商业秘密的改进型使用,而不必将胜诉希望寄托于产品层面的完全同一比对。产品是否存在差异、差异多大,并不当然否定商业秘密侵权,产品比对也无法替代商业秘密要件的实质审查,此类纠纷关键仍在于被诉侵权方是否确实接触并使用了受保护的秘点。
对于被告而言,自行研发等抗辩路径虽然不失为“免责”“脱罪”的好思路,但若此类抗辩停留于口头陈述,而无法同时提交完整的研发记录、技术形成时间、研发人员名单、版本迭代记录等关键证据的,其主张通常难以得到法院采信。
可见,商业秘密案件具有独立、专业、复杂的审查逻辑,办理其他民商事案件,乃至于办理其他知产侵权案件的思路,无法照搬照抄到商业秘密纠纷中。面对此类专业性较强的争议,建议当事人及时寻求专业商业秘密律师的协助,以准确界定秘点、合理组织举证、妥善评估起诉、应诉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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