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真思考“黑洞该怎么拍”这个问题,是在看了1979年《黑洞》里的那段戏之后。两艘飞船穿过事件视界,反应完全不同——这大概是电影史上最早对黑洞给出“视觉答案”的时刻之一,只不过那个答案在今天看来更像科幻童话,跟科学沾不上什么边。同样的路线2009年的《星际迷航》也走过,黑洞在那部片子里基本就是个叙事道具,负责制造紧张感,顺便用时间旅行把剧情矛盾给圆了。说真的,这种用法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偷懒。

后来诺兰的《星际穿越》(2014)把这个标准往上提了一大截。片中的“卡冈图雅”黑洞不只是视觉奇观,它扎扎实实撑起了整部电影的情感张力和叙事逻辑,科学顾问在那段时间几乎成了半个编剧,最终呈现出的黑洞模型在当时被公认为科幻电影里最精确的版本之一。好几年里,大家都觉得这就是天花板了——直到A24那部由罗伯特·帕丁森主演的片子出现,从7月1日起在Tubi上免费可看,它在黑洞这件事上做得比《星际穿越》还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导演克莱尔·德尼——那个拍出《军中禁恋》《日烦夜烦》的法国女人——用最让人晕头转向的方式讲了一个非线性的故事。《太空生活》(2018)如果按常规科幻片的期待去看,你大概开场十分钟就会懵掉。这趟太空任务的核心成员不是什么天才科学家,不是为了拯救濒临死亡的地球而踏上征程的英雄;相反,一帮死刑犯被塞进飞船,被派去从黑洞里提取能量,换来的只是一个减刑的空头承诺。这个设定本身就带着一股“反正你们本来也活不了”的冷漠感,德尼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去渲染悲壮,只是冷冷地把这个前提丢出来,让观众自己去消化。

船上的驻舰科学家迪布斯(朱丽叶·比诺什饰)对待这帮囚犯的态度,基本就是把人类当一次性实验耗材。她让人工授精在太空里强行创造生命,同时不断把活人推进各种反人性的实验里,整个过程写得既不煽情也不解释,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笔触,反倒让整件事的恐怖感加倍了。影片的时间线在不同节点之间来回跳,重心最终落在蒙特(帕丁森饰)身上——他独自待在破旧的飞船里,照顾着一个叫薇洛(斯嘉丽·林赛饰)的孩子。德尼把镜头对准这两个人的日常细节,琐碎、缓慢、几乎没什么戏剧性的高潮,观众得自己一块块把时间线的碎片拼起来。它表面上是太空剧,内核却一直在追问死亡、救赎和人在极端封闭环境里还剩什么可以抓住。

这里必须说一下“从黑洞提取能量”这个设定,它不是德尼凭空编的。彭罗斯过程是一项真实的科学理论,简单讲就是旋转的黑洞会把周围的时空拖着一块转,在事件视界之外形成一个叫“能层”的区域。如果有一个物体进入这个区域,并且在恰好的方式下分裂,其中一部分掉进黑洞,另一部分弹出来时携带的能量会比原来的物体还多,相当于从黑洞的旋转能量里“偷”走了一部分。这个理论在物理学界讨论了很久,但搬到电影里当核心驱动力,《太空生活》大概是头一个认真这么干的。

把彭罗斯过程放进一群死刑犯的故事框架里,黑洞就彻底成了一个有去无回的单向通道。没有任何逃脱的希望,这个任务的极端性本身就在暗示地球上发生的事情已经糟糕到了什么程度,尽管德尼从头到尾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背景交代。更关键的是,随着剧情往前推进,黑洞这个字面意义上的宇宙虚空反而变得越来越令人窒息——不是因为引力有多可怕,而是因为飞船上的人被死死钉在那种赤裸的隔绝感里。挤在狭小逼仄的舱室里,像被人随手扔掉的棋子一样被迫苟活下去,这种空间体验跟常规科幻片里“人类征服星辰大海”的浪漫叙事完全是两条路。

船上大部分囚犯都成了迪布斯实验的牺牲品,他们的自主性被一层层剥夺之后,个人的存在意义也跟着彻底悬空了。这里德尼的处理方式和诺兰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星际穿越》里的黑洞是故事的终极考验,也是情感升华的催化剂,观众跟着库珀一起被拉向那个未知的中心,整个过程是往下坠但也是往前冲的,有方向,有牵挂,有“回来”的可能。而《太空生活》里的黑洞不提供任何这种安慰,它没有出口,没有解决方案,只是一个巨大的沉默背景,把一群被人类社会抛弃的人困在它旁边,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被消耗殆尽。

这种对比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诺兰花了大量精力去让黑洞在物理上尽可能准确,而德尼的准确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她拍的是一群人对黑洞的心理反应,那种在绝对边缘地带慢慢丧失一切的状态。前者给出了一个可以仰望的巨大天体,后者则让人感受到在那东西旁边活着是一种什么滋味。两种路径都成立,但《太空生活》显然更愿意把观众丢进那种不舒服的空间里,不给任何扶手。

还有一层值得拆的,是《太空生活》非线性的剪辑到底在服务什么。很多人一开始会不适应,觉得这片子讲得乱七八糟,但如果你跟着帕丁森的角色视角走——一个独自带着孩子在破烂飞船里漂荡的男人,对过去发生的事只有碎片化的记忆——那种时间跳跃的混乱感就变得可解释甚至必要了。德尼不是在炫技,她是真的在用叙事结构模拟角色在极端环境下的心理状态。相比之下,《星际穿越》的时间膨胀虽然也制造了很强的情感冲击——库珀回来看到女儿已经老去的那场戏非常有效——但它的时间游戏总体上是物理性的、可计算的,而不是心理层面的那种慢慢瓦解。

如果你现在对这两部片子的“黑洞水平”有了一个大概印象,可以这么来梳理:如果要比谁的黑洞更符合广义相对论的计算,那诺兰团队的工作依然无可挑剔,他们请了基普·索恩坐镇,甚至因为电影的工作发表了一篇真正的学术论文。但如果要比“黑洞在电影里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的回答深度,《太空生活》显然走得更远。它不解释黑洞怎么运转,它展示的是黑洞旁边的人怎么活着、怎么死掉、怎么在没有希望的地方继续做一些可笑又日常的事——比如照顾一个孩子,比如试图维持一点点人的体面。

德尼在处理太空题材的时候,有意识地剥掉了所有英雄主义的包装。没有华丽的空间站,没有整齐划一的制服,飞船内部脏兮兮的,像个被遗弃多年的集装箱。帕丁森在里面的表演也是收着的,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只是做一些极其基本的事:修机器、喂孩子、坐在那发呆。这种日常感在科幻片里很少见,它把“黑洞任务”变成了一件几乎像上班一样的沉闷差事,而恰恰是这种沉闷,把死亡的必然性压得比任何视觉特效都更沉重。

从影史脉络来看,这部电影正好卡在人们对诺兰式“硬科幻大片”产生某种疲劳的节点上。《星际穿越》在2014年把黑洞科幻推到了技术和情感双高潮的巅峰,之后几年里同类题材想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空间已经很小了。A24在2018年拿出《太空生活》,几乎是把整个方向转了九十度:不用大预算撑场面,不追求宏大的拯救叙事,而是回到最小单元的人的身体和心灵,去追问在一场没有回头路的任务里,人还剩什么。这不是在比谁更“正确”,而是在比谁更戳到科幻类型里那个一直被忽视的角落。

现在这片子上了Tubi免费可看,其实挺适合拿来和《星际穿越》并排刷一遍,做一次对比观影实验。两部的黑洞都属于那种看完之后会在脑子里停留很久的类型,但留下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一部让你想查物理学资料,想搞清楚时间是怎么变慢的;另一部让你想坐在沙发上沉默一会儿,想搞清楚人在彻底失去自主权之后还能不能叫一个人。两样都值钱,只不过后者在商业片逻辑里几乎不可能出现,能拍出来本身就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