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有言，“茶壶煮饺子——肚里有货倒不出”。上周我回乡下老家。我陪伴七十岁的爷爷整理旧物。他翻开一个八十年代的老式存折。
折子边角磨损脱线。他指着上面三块钱的余额。他讲述这笔钱买下五十斤大米的往事。他视这个破旧存折为命根子。
你们这辈人怕老来无依，视几张旧纸为珍宝，当年那个掌管全国庞大钱库、单枪匹马给国家找来二十亿美金的老人，离世时连一块体面的石碑未曾拥有？
一九三八年秋天。炮火摧毁中国大半领土。战争掏空国库。前线军队消耗海量物资。后方伤兵等待药品救治。
政府机器日夜印制纸币。物价脱缰上涨。纸币购买力断崖下跌。高官政要前往华盛顿求援。美国政客闭门谢客。华尔街财阀轻视贫弱的中国。他们认定资金投入战场如同填补无底洞。他们拒绝借出一分钱。
陈光甫踏出家门。他是一名商人。他经营钱庄。他出生在江苏镇江。父亲售卖煤炭维生。
其他同业接待政客财主。他接待拉车汉和老妈子。他设立一元开户规矩。他规定职员站立迎接储户。
一位不识字的老妈子办理存钱业务。柜员算错账本。柜员少给两角钱。他派人找寻七天。他敲开老妈子的家门。他退还两角钱。他弯腰致歉。底层百姓信赖他的招牌。黄包车夫满街宣传他的钱庄。他把一家两间房的小门面做成全国数一数二的钱业大商。
国家面临存亡危机。他收拾行李跨越太平洋。他不做政治游说。他不乞讨。他摆出对等做买卖的架势。
他拿出中国西南山区的桐油做抵押物资。美国海军舰艇需要桐油涂刷防水表层。美国高射炮弹壳需要桐油做防腐涂料。桐油构成重要的军用材料。他用实物换取美元。
他在华盛顿租住廉价单人客房。他搓洗自己的衬衣。他熨烫西裤。他发烧三十九度。他缺少随从照顾身体。他裹紧大衣走向美国财政部递交材料。天降大雪。雪体积及脚踝。他站在美国官员的办公室门外。
秘书开门取消当天的会面。雪花覆盖他的双肩。他拍落积雪。他转身走回旅馆。他保持沉默。他需要拿回救命钱。
一九三九年初，中美签署首笔桐油借款协议。美国提供两千五百万美元。他用这笔钱购买一千辆道奇重型卡车。他买下成吨的航空汽油。他采购通讯线缆与外科手术器械。
南洋机工驾驶卡车驶入滇缅公路。车队跨越怒江大桥。物资运进大后方兵工厂。四川的内河木船装满桐油。船夫摇橹顺流而下。桐油装上远洋货轮运抵纽约市场。中国履行还款承诺。
欧洲爆发战争。美国扩大军工生产规模。他拿出云南的锡矿和广西的钨矿。工厂制造子弹壳缺少锡金属。
军工企业锻造穿甲弹缺少钨元素。美国政府怀疑中国的开采运输能力。他邀请美国代表团考察西南深山矿区。
中国矿工光着上身开凿坚硬岩层。马帮驮着沉甸甸的锡锭走在悬崖边。骡马失足坠落深渊。谷底散落动物白骨。美国代表团写下考察报告。中国人在拿命换取信用。
美国签署华锡借款协议。美国签署钨砂借款协议。几年时间，他促成一亿两千万美元的钱款。这套抵押做法打通国际通道。
美国后续提供五亿美元无抵押借款。海量物资运入中国阵地。正规军换上美式步枪。他经手与带动的资金高达二十亿美元。
战争结束。他避开权力中心。他离开大陆。他前往台湾。他在台北租住狭窄平房。屋内摆放旧木桌椅。
墙壁挂着一张中国全图。他用红笔圈画东北煤矿的位置。旧日下属登门拜访。他不谈华盛顿的谈判桌。
他不提换来的飞机大炮。他讲述当年退还两角钱的往事。他认为开设钱庄服务穷人体现他的生存价值。
一九七六年七月一日。他闭上眼睛。他活了九十六年。报纸留出巴掌大的版面刊登死讯。送葬队伍冷冷清清。今天的人们走过上海江西中路的老银行大楼。人们不认识陈光甫的名字。二十亿美元化作历史尘埃。
给国家寻找续命资金的商人，留在发黄的账本里。社会赞美战场流血的军人。社会无视幕后筹款的建设者。
评判标准的偏颇，体现出人们享受和平的理所当然。无视支撑国家经济底盘的普通人，剥夺他们的历史地位，这是对建设者的背叛。
把挽救危局的功劳分配给握有权柄的少数政客，让真正掏干心血的护国者无人问津，这种势利的记忆法则，会让后人在下一次浩劫中找不到挺身而出的实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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