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9年的冬天,冷得有点邪乎。特别是广西那一带的边境,湿气重,那种冷不是干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亭子村就在边境线上,离越南那边的村子直线距离也就几里地。站在村口的山坡上,拿个望远镜都能看见对面人家屋顶上的瓦片。那时候的气氛,怎么说呢,就像一根绷得紧紧的琴弦,稍微碰一下就要断。
黄干宗那时候二十岁,正是浑身有使不完劲儿的年纪。他家里穷,但也正是因为穷,练就了一副好身板。从小在山里跑,追兔子、爬树,那是家常便饭。所以当武装部的人来招民兵支前的时候,队长一眼就相中了他。
“黄干宗,你熟路,当向导。”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他的一辈子。
1月17号那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就热闹起来了。不是过年那种热闹,是那种带着悲壮的热闹。几十个年轻人聚在村口,有的穿着刚发的旧军装,有的还穿着家里的黑棉袄,外面套个红袖章。
黄干宗的娘,头天晚上一宿没睡。锅里蒸着腊肉,那是家里过年才舍得吃的东西。她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儿子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儿啊,饿了就吃,别省着。”老娘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摸在黄干宗的脸上,有点刺痛。
老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里,他咳嗽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一巴掌很重,拍得黄干宗肩膀一沉。
“活着回来。”老爹就说了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在那个年代,比什么都重。
他们要去的地方,其实也不远,就是前线的后勤补给线。说是不直接打仗,但炮弹又不长眼睛。越军那时候经常搞冷炮袭击,有时候你走着走着,路边的草丛里就飞出一颗子弹来。
黄干宗负责赶马车。那是村里唯一的一匹老马,脾气倔,只有黄干宗能治得住。车上装的是弹药箱和压缩饼干,沉得很。路是那种在悬崖边上开出来的便道,一边是山,一边是深沟,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
头几天还行,虽然累,但心里那根弦还没崩断。直到1月25号那天晚上。
那天特别闷,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口锅底扣在头上。队伍在一个山坳里休息,大家都累瘫了,窝棚都是现搭的,就用几根木头撑着,上面盖点树枝和雨布。
黄干宗裹着薄毯子,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那是重炮在轰鸣,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口上。他想家,想老娘做的酸笋,想得心里发慌。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声音来了。
不是那种零星的冷枪,是密集的爆炸声,就在头顶上炸开。
“轰——!”
第一发炮弹就落在了营地中间。那一瞬间,黄干宗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泥水里。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种尖锐的耳鸣。
火光冲天而起,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样惨白。他看见旁边的战友,那个叫小柱子的,半个身子都被泥土埋了,一声没吭就没了。
“跑!快跑!”
有人在喊,但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从水底下传来的。
黄干宗抓起自己的包,那是本能。包里有娘给的腊肉,还有几个煮鸡蛋。他跟着人流往外冲,天太黑了,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跟着前面人的背影跑。
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泥土、碎石、树枝,混着弹片四处乱飞。有一次,他感觉头皮一凉,一块弹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带走了一缕头发。
他不敢停,拼命跑,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手也被荆棘划得全是口子,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恐惧。那种对死亡的恐惧,逼着他像个野兽一样在林子里狂奔。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爆炸声渐渐稀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
黄干宗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喝着冷气。等心跳稍微平复一点,他才发现——周围没人了。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喊了两嗓子:“有人吗?小柱子?班长?”
回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没人答应。
坏了,迷路了。
这是边境的原始森林,没有路,全是密密麻麻的树和藤蔓。这时候天还没亮,要是乱跑,很可能跑到越军的阵地上去,或者踩到地雷。
黄干宗不敢动了。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自己缩成一团,想等天亮了再辨认方向。他太累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
就在他似睡非睡的时候,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遭到了重重的一击。
眼前一黑,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一年,他二十岁。他不知道这一棍子下去,再睁开眼,已经是十三年后了。
2
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刺眼。
黄干宗觉得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一样。他想动,发现手动不了。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被捆在一棵大树上。
面前站着两个人。
是两个女人。穿着那种越军的黄绿色军装,但衣服很破,袖口和裤脚都磨烂了,还打着补丁。脚上穿的是那种解放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
两个人都端着枪,那种苏制的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就对着黄干宗的胸口。
黄干宗心里一凉:完了,被俘了。
出发前,老兵跟他们讲过越军怎么对待俘虏。说是会剥皮、挖眼睛,各种酷刑。黄干宗闭上眼睛,等着那一枪或者那一刀。
那个高个子的女兵,看着有二十五六岁,长得还算清秀,就是眼神特别冷,像刀子一样。矮个子那个看着年纪小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但眼神里也是满满的警惕。
矮个子走过来,蹲下身子,也不说话,就盯着黄干宗看。她伸手捏了捏黄干宗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一样。
高个子在旁边警戒,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时不时往四周看。
过了一会儿,高个子开口了,说了几个字,很生硬,像是石头磨出来的声音:“你……叫……什么?”
是中文。虽然很别扭,但确实是中文。
黄干宗咬着牙,不说话。这是纪律,不能给敌人提供任何情报。哪怕是个名字,也不能说。
高个子见他不说话,皱了皱眉头,跟矮个子说了几句越南话。矮个子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磨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光。
黄干宗心里想:这回真完了。娘,儿子不孝,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脖子一梗。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反而觉得手腕上一松。
绳子断了。
黄干宗睁开眼,懵了。
矮个子把匕首插回鞘里,从包里掏出一个铝制水壶,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是烤红薯。
她把东西递过来,嘴里说了一串越南话,听不懂,但语气里好像没有杀意。
高个子用那口蹩脚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吃。不杀。”
黄干宗愣了半天,才接过来。他是真饿了,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他也顾不上有毒没毒了,抓起红薯就啃,又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在那一刻,比什么都甜。
两个女兵就在旁边看着他吃。等他吃完了,高个子用枪指了指前面的路,示意他走。
黄干宗没办法,只能走。
这一走,就走进了深山老林。
路越走越难走,根本就没有路,全是荆棘和藤蔓。这两个女兵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她们带着黄干宗绕过好几个陷阱,避开了好几拨巡逻的人。
走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到了一个山腰。
矮个子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一个洞口。
这是个天然的溶洞,里面很大。黄干宗进去一看,惊呆了。这里面简直就是个小仓库。
地上堆着好多箱子,有军用的压缩饼干罐头,有弹药箱,还有几床军被。角落里用石头垒了个床,铺着干草和褥子。甚至还有锅碗瓢盆。
看来这俩女兵在这儿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高个子把黄干宗带进去,指了指角落,然后用一根绳子,松松地绑住了他的一只脚,另一头拴在洞里的石柱上。
这绳子绑得很有讲究,不勒肉,但你跑不了。
做完这些,高个子坐下来,开始跟黄干宗“谈判”。
她指着自己:“黎氏萍。”
又指着矮个子:“阮氏英。”
然后她开始用那种破碎的中文,夹杂着手势,讲她们的故事。
原来,她们也是苦命人。都是越南北边农村的,家里穷,战争一来,就被强征入伍了。她们不想打仗,不想杀人,更不想死。
在一次战斗里,趁着乱,她们就跑了。
但她们不敢回去。按照越南军队的规矩,逃兵抓回去就是枪毙,连累全家。
所以她们只能躲在这片没人敢进的原始森林里,当了野人。
黎氏萍说完,盯着黄干宗看了半天,说出了一句让他下巴都要掉下来的话:
“我们……需要男人。干活。”
黄干宗这才明白,自己不是战俘,是被抓来的“壮丁”。
这也太荒唐了。但他看看黑洞洞的枪口,再看看这两个虽然穿着军装但一脸疲惫的女人,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从那天起,黄干宗就在这个山洞里住下了。
刚开始的日子很难熬。黎氏萍每天都把他绑在柱子上,只有上厕所才解开。给他吃的,但不给他自由。
黄干宗也想过跑。
有一次,趁她们出去找吃的,黄干宗解开了绳子,拼命往外跑。他在林子里转了两天两夜,又渴又饿。
结果在一片沼泽地里,踩到了一根枯枝,枯枝下面盘着一条毒蛇。
那蛇是竹叶青,咬了他一口。
黄干宗当时就觉得腿麻了,半边身子都动不了,倒在泥水里,眼看就要完蛋。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喊。
是黎氏萍。
她找到了他。
她也没嫌弃他满身泥污,背起他就往回跑。回到山洞,她用嘴把伤口里的毒血吸出来,吐在地上,然后敷上黑乎乎的草药。
那是黄干宗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女人。她眉头皱着,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只有焦急。
这一救,把黄干宗的心给救软了。
他也想通了。在这个鬼地方,没有她们,自己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她们虽然是敌人,但也是这大山里唯一的活人。
从那以后,黄干宗不跑了。
他开始帮着干活。
他是农村出来的,种地、砍树、修房子,样样在行。他帮着把山洞门口的地平整了,种上了玉米和红薯。还在溪边下了鱼笼,隔三差五能抓到鱼。
黎氏萍教他说越南话,从最简单的“吃饭”、“睡觉”开始。
阮氏英教他认林子里的草药,哪种能治感冒,哪种能止血。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种紧张的敌对关系慢慢变了味。
不再是看守和俘虏,更像是……搭伙过日子的伙伴。
3
1980年的夏天,特别热。林子里蚊子多,咬得人睡不着觉。
有一天,阮氏英去搬木头,那木头湿,沉得很。她一脚踩空,木头砸下来,正好砸在腿上。
“啊!”她惨叫一声,脸瞬间白了。
黄干宗正在旁边刨地,听见声音扔下锄头就冲过去。
那木头得有百十来斤,黄干宗硬是憋红了脸,一用力给抬起来了。他把阮氏英背起来,往山洞里跑。
腿骨折了,肿得像发面馒头。
在这深山老林里,骨折就是大病。黄干宗也不懂医,但他知道得固定。他找了两根直溜的树枝,用匕首削得光光的,又撕了自己的旧衣服当布条,把阮氏英的腿给夹上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黄干宗几乎没怎么睡。
他得给阮氏英端水端饭,还得每天去采草药敷伤口。阮氏英疼得睡不着,半夜呻吟,黄干宗就坐在旁边陪着她说话,虽然大部分时候是鸡同鸭讲,但阮氏英听着他的声音,能安稳点。
黎氏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有一天晚上,黄干宗在洞口抽烟——那是黎氏萍不知从哪弄来的烟草,卷在纸里抽。
黎氏萍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好人。”她用生硬的中文说。
黄干宗笑了笑,没说话。
“留下吧。”黎氏萍说,“外面,打仗。死。”
黄干宗沉默了。他想起了家,想起了爹娘。但他也知道,现在回去,路上全是雷区和越军,跟送死没区别。而且……在这里,虽然苦,但有人陪着,不孤单。
阮氏英的腿好了以后,三个人的关系更近了。
有一天,黄干宗在林子里打到一只野鸡。他把鸡收拾干净,用罐头盒煮了一锅汤。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篝火,喝着鸡汤。火光映在脸上,红彤彤的。
黎氏萍突然拿出一瓶酒,也是缴获来的。她给每个人倒了一点。
然后,她站起来,拉着阮氏英,走到黄干宗面前。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黄干宗。然后做了一个拜堂的动作。
黄干宗傻了:“这……这是干啥?”
阮氏英在旁边抿着嘴笑,脸上有两个酒窝。
后来黄干宗才知道,这是山里的规矩。她们需要一个男人撑起这个家,而黄干宗是唯一的选择。而且按照当地的一些旧习俗,姐妹俩可以共侍一夫。
黄干宗心里乱得很。他是中国人,受的教育是一夫一妻。但在这种绝境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所谓的伦理道德,好像都被大山给挡住了。
他看着黎氏萍坚定的眼神,又看看阮氏英羞涩的脸。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算是答应了。
没有婚礼,没有鞭炮,只有山洞外的风声和虫鸣。那天晚上,黎氏萍留在了黄干宗的铺位上。
半年后,阮氏英也搬了过来。
日子就这么平淡又诡异地过下去了。
1982年,黎氏萍生了。
是个男孩。
黄干宗第一次抱起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时,手都在抖。孩子哭得响亮,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那一刻,黄干宗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了。
他当爹了。
不管是在中国还是越南,不管是战士还是俘虏,他现在是个父亲。
他给孩子取名叫“山”,因为是在山里生的。后来阮氏英也生了,是个女孩,取名“林”。
再后来,几年里,她们又陆陆续续生了好几个。
黄干宗彻底变成了一个山里汉子。
他皮肤晒得黝黑,胡子拉碴,手上全是老茧。他学会了像当地人一样用砍刀开路,学会了用树叶做衣服,学会了在没有盐的时候用草木灰代替。
但他没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孩子们刚会说话,他就教他们说中文。
“爸爸,妈妈。”他指着自己和黎氏萍教。
孩子们学得快,虽然带着越南口音,但确实是中国话。
他用树枝在地上教孩子们写汉字。写“中”,写“国”,写“黄”。
他还教孩子们唱童谣,那是他小时候娘教他的:“月亮光光,照见家乡……”
孩子们虽然不知道中国在哪,但他们知道,爸爸的家乡在北方,那个叫中国的地方,有一种叫饺子的好吃的。
1983年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另一拨躲进山里的人。
那是一个叫阿根的猎户,带着一家老小,也是为了躲战祸进山的,已经在里面躲了快三十年了。
阿根他们住的地方更深,更隐蔽。那里有一个小山谷,大概有五六户人家,都是这种“黑人黑户”,没有身份,没有地,就靠开荒种地活着。
黄干宗他们搬了过去。
人多了,热闹了。大家一起开荒,一起防野兽,谁家有红白喜事都互相帮衬。
黄干宗在这里找到了一种奇怪的归属感。
他是这里最有文化的人——毕竟上过学,当过民兵。他帮大家修房子,设计灌溉水渠,甚至还用竹子做了个简易的过滤器,让大家喝上了干净水。
黎氏萍懂草药,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阮氏英手巧,会编织竹筐,还会缝衣服。
这一家子,在那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活得像模像样。
如果不去想外面的世界,这里简直就是桃花源。
但黄干宗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每当夜深人静,孩子们睡着了,他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望着北方的星空。
那里有他的爹娘。十三年了,爹娘以为他死了,肯定哭瞎了眼吧?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藏着当年娘给的一块手帕,已经磨破了,但他一直带着。
他想回家。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可是,怎么回?
带着老婆孩子一起走?这一大家子人,目标太大,肯定会被发现。
自己一个人走?扔下她们娘几个,黄干宗又舍不得。那是他的骨血啊。
就在这种纠结里,日子又过去了好几年。
4
1991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那天黄干宗去河边下鱼笼。那是他们日常的活计,为了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河水很清,流得很急。河滩上有很多石头,被水冲得光溜溜的。
黄干宗正低头找合适的地方下笼子,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水湾里,卡着几个绿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捡起来一看。
是个瓶子。玻璃的,绿色的。
他随手擦了擦上面的泥,想看看能不能用来装水或者油。
这一擦不要紧,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瓶子上印着几个清晰的汉字,虽然有些模糊,但绝对能认出来:
“中国·广西·漓泉啤酒。”
黄干宗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瓶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又在周围疯了一样找,又找到了好几个。有的是罐头瓶,有的是塑料包装袋,上面都印着中国字,生产日期都是最近的——1990年,1991年。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仗打完了。
这意味着两国关系缓和了,贸易恢复了。
这意味着……他可以回家了!
黄干宗跪在河滩上,抱着那几个破瓶子,嚎啕大哭。
十三年的委屈,十三年的思念,十三年的野人生活,都在这哭声里了。
他不敢把这事告诉黎氏萍和阮氏英。
他怕她们不让他走,更怕她们要跟他一起走,而那边不接收。
他开始偷偷准备。
他利用去镇上——其实是边境附近的集市——换盐的机会,观察路线。他把换来的一点点钱藏在床底下的砖缝里。他甚至用竹片偷偷刻了一张地图,虽然简陋,但大概的方向他记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9月。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木屋里,黎氏萍和阮氏英带着五个孩子睡得正香。孩子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那是黄干宗最熟悉的声音。
黄干宗轻轻地起身。他穿上了那双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胶鞋——还是当年逃跑时穿的那双,补了又补。
他背上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还有那几个啤酒瓶。
他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儿。
黎氏萍的眼角有了皱纹,阮氏英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满脸胶原蛋白的小姑娘了。孩子们有的踢开了被子,他轻轻帮他们盖好。
他的眼泪滴在手背上,烫得人心慌。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了一万遍。
但他必须走。他想爹娘,想得心都疼。
黄干宗转过身,咬着牙,推开门,走进了黑暗的森林。
这一路,他走得很快,也很决绝。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他在森林里走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脚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成茧。
凭着当年的记忆和那股回家的执念,他终于走出了那片让他又爱又恨的原始森林。
当他看到远处飘扬的五星红旗,看到那个写着“中国边境”的界碑时,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爬过去,抱着界碑,哭得像个孩子。
回到亭子村的场景,就像文章开头写的那样。
那是1991年9月,一个让整个村子沸腾的日子。
黄干宗跪在父母面前,父母抱着他,老泪纵横。
但他没哭多久,就站起来,抓住村支书的手,急切地说:“我要接她们来!我要接老婆孩子来!”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干宗啊,你是不是在山里傻了?那是越南人啊!而且你还有两个老婆,这犯重婚罪啊!”村支书叹着气说。
黄干宗听不进去。他每天都去乡政府,去县政府,甚至跑到地区行署。
他一遍遍讲述自己的遭遇,拿出那几个啤酒瓶当证据,证明那边已经不打仗了,证明可以通航了。
“她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老婆,还有我的孩子们!我不能扔下她们不管!”
他的请求被层层上报。
那个年代,中越关系虽然缓和了,但还没完全正常化。边境管理依然很严,跨国婚姻更是敏感话题,涉及到法律、外交、民族感情,复杂得很。
上面的回复一直是:研究,再研究。
黄干宗等不起。
他在村口搭了个棚子,每天就坐在那望着南边的山。
他画了很多画,画那个山洞的位置,画阿根家的聚落,画黎氏萍她们的样子。
他甚至想自己再偷偷跑回去接她们。
但边境线上全是铁丝网和巡逻队,根本过不去。
时间一晃到了11月。
那天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乡政府的民政干事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黄干宗!有消息了!”
黄干宗猛地站起来,眼里冒出光:“是不是批准了?是不是可以去接人了?”
民政干事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欲言又止。
黄干宗一把抢过文件,手颤抖着打开。
那是一份关于边境地区失踪人员核查的通报,还有一份从越南那边传回来的协查函——因为黄干宗的描述,中方通过红十字会渠道去查了。
文件上写着:经核查,该地区并未发现符合描述的长期定居点。另据越方通报,近年有边境居民反映见过类似人员,但因深山无路,无法确切定位。且因越方边境管控严格,该区域被划为军事禁区,普通边民严禁进入……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一句备注,也像是最终结论:
“……据推测,相关人员可能已随流民迁徙至内陆深处,或已在原始环境中自然减员……查找难度极大,建议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黄干宗的手僵住了。
那张纸薄薄的,却像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叫……自然减员?”他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含着沙子。
民政干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是……可能不在了。或者搬走了,找不到了。黄干宗同志,组织上知道你受苦了,但这跨国找人,实在是……大海捞针啊。”
黄干宗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就像当年放娘给的手帕一样。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点踉跄。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老爹老娘正坐在门槛上剥玉米。夕阳照在他们满头的白发上,金灿灿的,又刺眼得很。
黄干宗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黎氏萍在沼泽地里背他的样子,想起了阮氏英给他缝补衣服的样子,想起了孩子们喊“爸爸”的声音。
但他也想起了这十三年来,爹娘每天以泪洗面,供桌上那从未断过的香火。
他是儿子,也是丈夫,还是父亲。
这三个身份,在这一刻,把他撕成了碎片。
那天晚上,黄干宗没吃饭。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人发现黄干宗不见了。
他没留信,也没跟爹娘告别。
等再有人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他在离边境线最近的一个集市上,租了个小门面。
那是个很小的铺子,也就几平米,卖些烟酒糖茶,还有日用品。
铺子的招牌是他自己用木板做的,上面写着“干宗小卖部”。
他就住在铺子后面的小阁楼里。
每天天不亮,他就开门。不管有没有生意,他都坐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南边那条路。
来往的边民、做生意的商人、运货的司机,他都要拉着人家问两句:
“看见黎氏萍了吗?个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
“看见阮氏英了吗?脸圆圆的,笑起来有酒窝。”
“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吗?说中国话的。”
大部分人都摇摇头,用看怪人的眼神看他。
但他不在乎。
他在等。
他总觉得,只要他在这里守着,只要这条路还在,她们总有一天会走过来。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下辈子。
但他会一直等下去。
小卖部的生意一般,勉强够糊口。黄干宗也不怎么招呼客人,更多的时候,他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摩挲着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铅笔画着地图,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那是孩子们写的。
有时候,边境线上会飘来越南那边的山歌,很轻,很远。
黄干宗听到了,就会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久久不动。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黄干宗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一半。
但他那个小卖部,一直开着。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坐标,也是他留给那对母子最后的路标。
只要灯还亮着,家就在。
至于后来有没有等到,谁也不知道。
只是听说,很多年以后,那个小卖部还在,只是换了招牌,也换了人。
而那个总在门口张望的男人,已经成了边境线上一个模糊的传说,像那片大山一样,沉默,又深情。
这大概就是命吧。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人,等着等着就老了。
但那个关于回家的念头,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就像黄干宗,他用十三年走进深山,又用一辈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条路很长,很难,但他一步都没停过。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野花香。
那是大山的味道,也是记忆的味道。
一切都归于平静,只有边境的河水,日夜不停地流着,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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