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秋,疫云初散。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像一把迟钝的刀,终于划开了三年沉闷的包裹。

我忽然觉得,需要一场真正的出发——去咸阳。不是朝圣,更像是赴约,与一段未曾谋面的时光约定重逢。

约了三位老友。我们说好,要用整整两天,像抚摸一本古籍的书脊那样,缓慢地咂摸这座城。

高铁在晨雾里前行,窗外的关中平原像摊开的竹简,玉米地是金黄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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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博物馆里那幅汉代的《耕种图》——画中农人弯腰的姿态,与此刻天地间那种恭敬,何其相似。

科技让姿势站立起来,但土地依然保持着匍匐的谦卑。

车抵咸阳,我们直奔渭水。

河水是暗金色的,沉沉地流着。这水,流得太久了。它流过《诗经·秦风》里那片著名的芦苇荡——“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那个在水一方、求而不得的朦胧身影,或许就徘徊在此岸或彼岸。水声里,有周人祭祀的雅乐,有秦人东出的战歌。

那微凉的河水,仿佛不是水,而是融化了的时间本身,从遥远的西周、强秦、大汉一路蜿蜒而来,将所有的野心、叹息与吟咏都溶在里面了。

我蹲下身,双手浸入水中。表层是秋阳晒暖的微温,半寸之下,却是刺骨的寒凉——这是从《诗经》时代一路流来的、从未变过的水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河底的光缆正传输着整个新区的脉动。我的皮肤竟同时感知着两种河流:一种是液态的时间,一种是光电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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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这片土地,是层层叠叠的。拨开表面的沃土,往下是姜嫄履迹的传说,是先民用陶罐汲起的文明曙光;

再往下,是秦咸阳宫的夯土,每一层都夯进了“席卷天下,包举宇内”的律令。

据说秦始皇将六国宫殿的样式,复刻于咸阳北阪之上,那时的咸阳原,该是怎样一种包罗万象、俯视天下的气象?

而历史的尘埃终究落下。我在秦宫遗址旁拾起一块残瓦,断裂处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

它曾属于哪处屋檐?是李斯匆匆走过时投下阴影的那一片,还是某位无名宫女守望归人时,有雨滴从它边缘滑落的那一片?

所有惊心动魄的故事,最终都坍缩成掌心这一小片沉甸甸的静默。

午后,乾陵以整座梁山的沉默迎接我们。无封无树的峰峦在秋阳下泛着毛绒般的质感。

神道旁的石马沉默着,我把手掌贴上去——粗粝,却又有玉的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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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传来盛唐余温尚存的凉意,那凉意里,有武则天躺在这山体深处的从容。

不远处,考古人员手中的仪器闪着幽蓝的光。

一位穿汉服的姑娘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拂去石像眼窝里的尘土。

那一刻,蓝色的光、年轻的指尖、古老的石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

风起来了,从渭河对岸的长安吹来。这风,必定也吹过汉代帝陵的松柏。

不远处,九座西汉帝陵如沉睡的巨兽,静伏在地平线上。

它们是汉高祖长陵、汉武帝茂陵、汉景帝阳陵……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我走向霍去病墓,那位十九岁便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他的石像“马踏匈奴”依然雄浑,石头里封存着那个时代横扫千军的自信。

而更多的,是寂静。帝陵的封土被时光削去了棱角,柔和地融入原野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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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边的寂静,是一种巨大的容器,能吸纳一切喧嚣——帝王的銮舆、将士的呐喊、丝绸之路上驼铃的叮当,都被它吞没,消化成大地深处一次悠长的呼吸。

这静,孕育了诗。

王维在此写下“渭城朝雨浥轻尘”,送别西出阳关的故人;李白长叹“咸阳古道音尘绝”,感慨繁华终究凋谢。

我忽然懂了,为何唐人总爱登高“西望咸阳”。这里不仅是地理上的高地,更是精神上的一个原点——一个可以回望兴衰、寄托苍茫之思的所在。

夜幕降临时,夕阳把渭河水面铸成流动的青铜。跑步者的耳机里淌出电子乐的节拍,与沉沉的流水声交织成奇异的和弦。

夜色完全降临时,袁家村的香气牵引着我们。

油泼面的辣香劈面而来,戏台上秦腔老生一声嘶吼撕裂夜空,台下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屏幕上闪过“求代购”的弹幕。

坐在秦宫遗址的长椅上,我们分享柿子饼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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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重建的宫殿在手机屏幕上生长,糖霜在舌尖化开时,我忽然懂得:历史的滋味,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是多重感官共同编织的经纬。

夜宿农家,听见窗外的虫鸣与远处工地的机械声。两种声音在黑暗里交融,像古老土地平稳的呼吸与年轻心脏有力的搏动。

次日清晨,在咸阳博物院,光成为最智慧的考古者。

全息投影让汉代陶俑“活”了过来,他们嘴角的笑意,竟与窗外剪纸老人脸上的纹路有着相同的弧度。

最动人的一刻在AR互动屏前——祖母握着孙女的手,在空气中做着裁剪的动作,屏幕上的红纸随即绽放花朵。

孩子咯咯笑着,那笑声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午后在茯茶镇。茶香比景象先抵达——那是黑茶在时光里发酵出的、介于腐朽与芬芳之间的气息。

老师傅用铜勺舀起茶叶,掌心就是最精准的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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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茶碗,澄黄的汤色里,金花如星辰游动。这味道里有黄土的厚、渭水的清、秦汉的重,在时间与科技的共同酝酿下,酵化成令人安神的温润。

临别前,又到渭河边。正午的阳光把水面锻打成晃动的银箔,对岸塔吊的倒影碎成金色的鳞片。更远处,乾陵的轮廓在天际若隐若现。

我忽然明白了——咸阳从来不是一座“古城”,它是一个“渡口”。

周秦汉唐在此摆渡礼乐、征伐与文明;今天,它摆渡的是双城间的生活潮汐,是古老技艺的现代转译,是无人机在麦田上写下的诗句,是实验室里为“秦药”破译的密码。

每一个到来的人,都站在文明从未断流的河中央,感受着昨日与明天在此交汇的震颤。

回程的列车启动时,我翻开手机相册:石像斑驳的侧影、无人机俯瞰的帝陵、AR滤镜里与陶俑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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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光影的碎片拼贴出一个完整的真相——真正的古老,从不沉暮;真正的年轻,必有来处。

渭水汤汤,苍苍茫茫。这一程,我渡过的何止是一条地理的河流。

当目光抚摸过古迹,脚步丈量过新城,当所有感官都沉浸在这次相遇里,我仿佛也渡过了时间的洪流,触到了文明那始终温热的脉搏。

它在这片土地下稳健地跳动着,像渭河的波浪,亘古不息,涌向每一个即将到来的秋天,涌向所有值得奔赴的黎明。

从此看山看水,都带着渭河的气韵;从此读史读诗,都听见咸阳的呼吸。

2022年10月18日写于西安 今修改后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