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2008年中央电视台中秋晚会的人,应该会对当时绝美的舞台印象深刻。
山东荣成海滨的沙滩与海面上,宽近200米、长1000米的贝壳造型水景舞台。
巨型LED屏呈现的是中国年画《嫦娥奔月》,嫦娥长裙飘逸,脚踏祥云,御风而起,朝着亭台楼阁、桂枝婆娑、仙女奏乐的玉盘凌空飞去。
那年的舞台美景被评为近5年最美的中秋晚会舞台,那幅年画出名更早,2002年就进入了全国小学语文教材。
美国航空博物馆里,挂着的这幅中国年画,还只是翻拍的照片,每年都能吸引数以亿计世界各国的人去美国观赏。
这幅作品从它出世开始,翻印了不知多少次,作者逝世多年后,还在继续翻印。
可以说,它的作者——任率英,缔造了新中国连环画、年画的新高潮。
与国画、油画等大画相比,如今连环画的影响力远不如其他画种,但它非常经得起岁月的咀嚼,越品越有味道。
而要谈中国连环画,人人都得说“任先生”,也就是任率英。
1950年往前,还没有优质的连环画,市面上充斥着俗气、粗制滥造的“小人书”,多以满足低级趣味为主。
当时,国家已经注意到这个现象,呼吁文化部要承担起责任,铲除连环画市场的乌烟瘴气。
人民美术出版社也在这种环境下被催生,刚一出来,就马不停蹄创办《连环画报》,广纳贤才创作连环画。
厂子有了,就等着裁缝来产布,可裁缝看不起连环画这一亩三分地,人民美术出版社吆喝了几个月,摊位无人问价。
就在此时,任率英来了,他不仅自己来了,还拉来了一个队伍,徐燕孙、刘继卣、陈缘督、卜孝怀、王叔晖等。
徐燕孙,工笔人物画巨擘,画历史人物题材一流,还是任率英的恩师。
也是在他的指点下,任率英的刀马人物、仕女人物笔力愈加成熟,助他进入中国画学研究会,还在北京、天津等多地举办个人画展,场面轰动。
任率英呼朋唤友,自己也率先做出了自己的态度,第一时间创作出《红娘子》,这是新中国最早出版的连环画之一。
1953年,人民美术出版社计划绘制《水浒》连环画,任率英又是第一个响应,一口气承包了《水浒》三册:《鲁智深》、《高唐州》、《两破童贯》。
接下任务后,任率英反复研读脚本,又自己找来了原著阅读,一字一句抠,揣摩动作该如何表现才更有张力,神情要怎么一目三转。
他还私底下托人找人物服装、兵器,自己穿上、拿着耍两下,感受一番。
任率英最后呈现的鲁智深,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力大如牛,能倒拔垂杨柳,性格火爆但赤诚善良,路见不平拔刀就上,拳打镇关西、大闹野猪林,虽不守佛门清规,却慧根深厚。
《鲁智深》完成后,任率英几乎没有休息,无缝衔接剩下的两册,更夸张地,他还抽空创作了《白蛇传》《桃花扇》等几本彩色连环画。
创作《白蛇传》之前,任率英先对三个重要人物白娘子、许仙、法海进行深度剖析,根据每人性格特点,细致刻画他们的人物形象。
任率英先画了简笔头像,草稿起了再起,起了几十张,有点眉目了,才放大稿,大稿又是一张接一张,有底了拷贝到画纸上,用色也是极为小心谨慎,求创新更求稳,以应群众喜欢。
《白蛇传》出版那年,王叔晖也发表了经典之作《西厢记》。
在人民美术出版社,任率英画连环画的同时,还兼画年画。
据统计,50年代初加入人民美术出版社到1989年逝世,他共创作了5000多张连环画、年画,这还只是一个粗略计算的数字,数量多,质量更是张张攀高,启功先生曾说,任率英的作品有宋元之风。
唯物主义者都不禁心生疑窦,任先生是不是一到晚上,在一人的房间里,就会长出无数只手,几只手同时进行创作。
当时《鲁智深》一印刷出版,老百姓疯抢,日夜赏读,朱小平还记得,儿童时的读物一大半是任率英的连环画,看到忘记吃饭睡觉,经常被父母打。
年画作品中,《洛神》《嫦娥奔月》《天女散花》《嫦娥奔月》《花木兰》《百岁挂帅》等九种发行数量惊人,达到了1700万张,《百岁挂帅》一次性发了400万张。
工笔画家潘絜兹先生惊叹不已:“我还没见过有哪一位画家作品拥有如此众多的读者。”
画由心生,任先生的画为人喜爱,画品高也是因为人品更高。
他招收学生,有教无类,不分年龄大小,不论出身贫富,不收学费,条件不好的学生他加倍资助。
那些贫困生,也是曾经的他,3岁失了母,7岁没了父,任率英从小寄居在舅父家。
任率英不自怨自艾,每天坐在寺庙门口,门一开他就溜进去看墙上的壁画、端坐莲台的菩萨,他仰望着他们,如一个虔诚的信徒。
待周围的香客走了,他眼珠子左右扫一圈,确定没人了,把捡来的破棉纸覆在墙上,壁画的绚烂进入了他的纸里,给破旧的边沿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瞬间忘记了纸的破,也忘了自己的穷,只一心地画,画到天寒地冻,手都冻僵了,他心还是热的。
村口有人在讲“杨家将”“水浒传”等故事,任率英就杵在旁边听,想象着那些从未见过的英雄人物。
在他7岁的时候,镇上来了个老画师,他没钱交学费,就猫在教室外面偷听,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有他的身影,老画师觉得他很有毅力,愿意免费给他指导。
后来,家乡闹荒,他不得不背井离乡,一路流浪到哈尔滨,在一家文具店当学徒,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他还要挤时间画画,劳累过度,最后得了肺结核,吐血不止,被辞退了。
之后辗转到北京,他跟着北京国画函授学校吴一舸先生,学了一年的国画,又经老雕刻家张志渔引荐,拜徐燕孙为师。
这一路上,虽有艰辛,所幸遇到的老师都是一派的无私奉献,不收取他任何费用,只希望他好好学。
别人给他撑了伞,等他有伞了,也想替淋雨的人遮风挡雨。
可能也是吃百家饭长大,任率英特别鼓励学生们多拜师,拜不同的师,汲取各家精华。
要知道,很多艺术家是很忌讳自己的学生,偷偷爬墙向别的老师学习,任率英能这么大度,真的很难得。
在教学上,任率英更不会夸耀自己,抬高自己的身份价值。
他半自学半拜师出师的,却让学生有条件的话一定要考取美术学院学习,不要唯他独尊,过度信赖他。
让人不要过度信赖他,可他又是那么值得信赖。
连环画学习班缺少学习范本,任率英一幅作品画了十来幅小图供大家学习。
为了给学生组织展览,提高他们自信心,他拖着羸弱的身子,到处筹钱,自己宁愿少花点少吃点,把钱省下来给学生买资料。
他心细到什么程度?
大冬天担心学生被冷到,他每天起早先到教室点煤炉。
哪个学生这段时间画少了几张,他会主动找学生谈话,温声询问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影响了画画。
就这样,任率英为中国连环画事业无声滋养了一批批人才,连他的7个子女都成了艺术界的栋梁之才。
长子任梦璋,油画家、当代美术教育家,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其夫人吕燕是我国当代版画家。
次子任梦龙,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已在艺术教育的讲台上站了四五十年,他与父亲合作的《飞天图》还被中国美术馆收入馆内。
三子任梦熊,毕业于北京教育学院美术系,中国美协会员,主要从事绘画出版工作。
四子任梦云,北京工业大学高材生,担任过中国侨联文化交流部部长,作品参展无数。
五子任梦虎,有父亲当年的魄力,同样也是自学成才,六子任梦强,跟三哥一样,毕业于北京教育学院美术系,线装书局副总经理。
小女儿任萍,任率英教导之外,还让她拜王叔晖为师,这与他“转益多师”的教学理念一致。
任率英这辈子画了5000多张连环画年画,培养的后生却远不止5000多人。
业内称赞他是新中国连环画的里程碑式人物,一点也没有溢美。
任率英常说,作画就是要让老百姓喜欢。
先是自己喜欢,最后老百姓喜欢,目标简单明确,他就这么一路心无杂念地过来,最后给老百姓留下了无数经典。
人这辈子也是如此吧,心净如冰雪,才能身轻似碧云,更快地抵达自己想要的终点。
人若常清净,天地兮归来。
参考资料:
1、尤明辉《任率英工笔画艺术研究》
2、朱小平《燕京感旧录》
3、人民网|任氏家风代代传
4、任梦龙|回忆父亲任率英
5、林阳|人民的艺术家——记任率英
任率英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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