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惠斌
2025年10月至2026年4月，由北京画院和山东美术馆主办的“齐白石在山东”，在济南、青岛、淄博、烟台、泰安、聊城等六地同步举办展览及活动。其中，《学我者生——齐白石与山东弟子》特展，自2025年12月至2026年4月在山东美术馆举办，展览以齐白石名句“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为主旨，汇聚百余件齐白石及其弟子的佳作，系统讲述齐白石的从艺历程，梳理并呈现20世纪齐派水墨丹青的艺术传承。
齐白石是我国现当代大写意花鸟画的一代宗师，一生热心栽培、奖掖后学，人称“弟子三千”，他曾自刻“三千门客赵吴无”印，意谓自己的门人弟子数量远超赵之谦和吴昌硕。其中，李苦禅是齐白石最为器重的山东籍弟子，不仅精于技，而且重于道，为传承和发展齐派书画艺术作出了卓越贡献。
“独英也欲从余游”
李苦禅(1899—1983)是20世纪中国大写意花鸟画大师，原名英、英杰，字超三，号励公，出生于山东聊城高唐县李奇庄一个农民家庭，自幼爱好绘画。17岁时，考入聊城省立二中，在美术教师孙占群引导下学习素描和水彩。19岁到北京，23岁考入北京美术学校(后改名为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西画系。由于家境贫寒，他半工半读，白天在学校听课、习画，晚上到街头拉洋车挣钱，生活异常艰苦。在同学林一卢(又作林一庐)的建议下，他改名为“苦禅”。
李苦禅虽然学习油画和素描，但对当时还不甚出名的齐白石笔下富于创新意义的大写意画服膺不已。1923年秋，李苦禅登门拜访齐白石，表达了拜师意愿：“齐先生，我很喜欢您老人家的画，想拜您为师，不知能不能收我？我现在还是个穷学生，也没什么见面礼孝敬您，等将来我做了事再好好孝敬您老人家吧！”看着眼前这位乡音不改、率直质朴、求学心切的穷学生，齐白石当即答应，李苦禅因此成为齐白石的第一位入室弟子。
李苦禅拜师后常侍师侧，白天在美校学习西画，晚上到齐宅研习国画。齐白石毫不保留，援笔示范，倾囊相教；知道他生活困难，不仅免收学费，而且赠其颜料、纸墨，有时还留他在家里吃饭，李苦禅因此铭记于心，感恩终生。
1924年，齐白石作诗《与英也谈往事》书赠李苦禅：“怜君能不误聪明，耻向邯郸共学行。若使当年慕名誉，槐堂今日有门生。”写完意犹未尽，在诗后又附言一段：“余初来京师时，绝无人知，陈师曾(字槐堂)已名声噪噪，独英也欲从余游。”反映出对李苦禅这名学生的认可，以及收他为徒的欣慰之情。齐白石还在李苦禅的一幅习作上题诗以示激励：“布局心既小，下笔胆又大。世人如要骂，吾贤休吓怕。”
李苦禅天资聪颖，又刻苦于学，齐白石对他的才华非常赏识，称赞他“能将徐青藤(徐渭)、八大山人(朱耷)之奇肆古拙化为己用”，因此时常为他刻印、作画、写诗、题跋。如篆刻“李英之印”“苦禅”“苦禅一字励公”等姓名印和闲章；1924年，在李苦禅的一本画册上题诗：“论说新奇足起余，吾门中有李生殊。须知风雅称三绝，廿七年华好读书。深耻临摹夸世人，闲花野草写来真，能将有法为无法，方许龙眠作替人。”同时，在一幅《竹荷图》上题道：“苦禅仁弟有创造之心手，可喜也！美人招忌妒，理势自然耳！”还亲自奏刀，赠其一方“死无休”闲章，嘱咐李苦禅“丹青不知老将至，画不惊人死不休”。1928年，《齐白石画集》出版后，齐白石将画册赠送给李苦禅时，在封面上题识：“苦禅仁弟画笔及思想将起余辈，尚不倒戈，其人品之高，即可知矣！余赠此惭愧。戊辰小月，小兄齐璜记”，对李苦禅的书画创作寄以了殷切厚望。
“苦禅不为真吾徒”
1926年，齐白石的母亲在老家湖南湘潭病故。当时，齐白石已定居北京七年，由于两地路途迢迢，加上家乡正闹兵乱，齐白石无法赶回吊丧，决定在北京的家中守灵三天。灵堂上除供奉母亲的遗像外，还设有祭品，其中有一件是嘱李苦禅绘制的《祭物图》：一头刮尽鬃毛的猪，钩挂在横梁上，上方还挂着一只宰好的湘潭特产柳叶鸭。李苦禅题识：“夫子大人命画。丙寅六月，门生苦禅写。”齐白石当时曾表示，三天守灵结束，就把这幅画烧掉，然后遥向家乡行跪拜礼，祭悼母亲的在天之灵。因而他在画上题跋：“龙行凤飞，生动至极，得入画家笔底，必成死气。今令苦禅画此，翻从死中生活动，非知笔知墨者，不能知此言。丙寅七日，明日为母亲焚化冥物。”
然而，祭奠完后，齐白石并没有烧掉《祭物图》，他觉得李苦禅的这件作品画得趣意盎然，于是悄悄地将它留了下来，藏在一个大木柜子的夹层内。后来，这幅《祭物图》成了北京画院的一件珍贵藏品。
在齐白石的悉心教导下，李苦禅不仅掌握了以简见奇、以少胜多的齐派大写意笔墨精髓，而且深受“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理念的熏陶，画艺突飞猛进。他不师皮毛之像，并不满足于简单的模仿乃至乱真，而是在继承的基础上，勇于探索，敢于创新，激情融入自己对生活、对时代的独特感悟。齐白石对此感慨不已，在李苦禅的画作上赞许道：“一日能买三担假，长安竟有担竿者。苦禅学吾不似吾，一钱不值胡为乎？”又以小字附注：“余有门人字画，皆稍有皮毛之似，卖于东京能得百金。品卑如病衰人扶，苦禅不为真吾徒。”齐白石以“不似吾”“真吾徒”之语，意在鼓励李苦禅突破师门、自成风貌，并高度赞许了李苦禅的人品画品。
齐白石与李苦禅在书画的教和学中，不仅仅停留在技法的传授和学习上，还相互启发，共同探索。师徒二人志趣相投，感情深厚，他们皆擅长画鹰，齐白石喜好将它绘于山水间，李苦禅则以“近景特写”进行刻画。齐白石画鹰，英姿勃发，高瞻远瞩，睥睨苍茫大地，赋予其卓尔不群、英雄独立的形象和精神。李苦禅笔下的鹰，眼睛棱角分明，嘴巴方折变形，威猛霸悍，豪气干云，彰显了自己坚韧不拔的心性和气质。
1927年夏，李苦禅将一幅《鱼鹰图》呈请老师指点，齐白石在画上题写一诗：“曾见赣水石上鸟，却比君家画里多。留写眼前好光景，篷窗烧烛过狂波。苦禅仁弟画此，与余不谋而合。因感往事，题廿八字。白石山翁。”彼时，中国写意画史上尚未出现过鱼鹰，把鱼鹰作为花鸟画的题材，齐白石和李苦禅堪称首创。
1930年，李苦禅应林风眠聘请，赴杭州艺专任教。第二年12月1日，齐白石写信给李苦禅表达思念之情：“苦禅仁弟：二函悉。璜自弟别后，中心若有所失，知弟亦然。南方风景、气候与北地悬殊，游历一处可增一处之画境。又有风眠先生及李(李可染)、潘(潘天寿)诸君子日可相携，虽远客他乡，不至苦寂。平汉车通，年假回平一亲师友可矣……愿弟珍重，不一一。小兄璜复白。”
“英也过吾，英也无敌”
李苦禅拥有扎实深厚的素描、速写和透视基础，善于将禅与画、中与西熔为一炉，他兼容并蓄，博采众长，充分吸收石涛、八大山人、扬州画派以及吴昌硕的笔墨技法，又吐故纳新、触类旁通，运用夸张变形的手法，创新物态形象，开拓艺术空间，我写我意，表现自然环境下灵活而真实的情态，笔下作品因此充满张力和动感，又不失笔墨韵味和深远意境，无论是高洁的竹、清雅的荷，还是鸟禽虫鱼，无不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与强烈的个人情感，形成了笔墨厚重、线条拙朴、形象洗练、意态雄肆、气势豪放的艺术风格。
1948年，齐白石在李苦禅的《鲇鱼》图上题跋：“门人李苦禅不长画鲇鱼，竟得如此之神奇，予所不料。惜懊道人李晴江不见此幅也。”又在《双鸡图》上题跋：“思想与笔墨色色神奇。八十八岁老师过目记之。老师何人？即白石也。”1950年，在另一幅《双鸡图》上题跋：“雪个先生无此超纵，白石老人无此肝胆。庚寅秋，九十岁白石题。”这些题跋反映出对李苦禅画艺的推崇，以及在艺术探索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欣喜。
1951年，齐白石在许麟庐开办的和平书画店看到李苦禅所作《雄鹰图》，连连称好，借回家去看了数日。还亲自看着李苦禅画《扁豆图》，并题跋：“傍观叫好者，就是白石老人。”齐白石晚年曾对他的小女齐良芷说：“今后的笔墨就要看苦禅的了！”画家骆拓亦曾回忆：“白石师在艺专授课时，曾谓我说：‘你们数十年后便知，白石后笔墨当推苦禅。’”
李苦禅不负老师的期望，推陈出新，发扬光大，创作出了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树立了中国大写意花鸟画的新风范。济南李苦禅纪念馆陈列着他的名作《盛夏图》《松鹰图》《荷风盛世》。创作于1981年的《盛夏图》(纵368厘米、横580厘米)，花如盆，叶如盖，梗如臂，盛开的荷花、雄阔的山石、灵动的水鸟构成壮丽的画面，艺术地再现了盛夏荷塘生意盎然的繁茂景象。
1982年清明，齐白石墓修葺竣工，84岁的李苦禅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写了二十余幅“湘潭齐白石墓”与“继室宝姬之墓”，最后选出最满意者，刻在墓碑上，落款“辛酉年弟子苦禅敬书”。揭幕当天，他与莫逆之交、同门师弟许麟庐在墓前合影留念。1984年，湘潭市举行齐白石诞辰120周年纪念大会，他精心创作《松鹰图》相赠。同年，撰写《回忆齐白石》一文，发表在《美术》第三期。
“余门下弟子数百人，人也学吾手，英也夺吾心，英也过吾，英也无敌。来日英若不享大名，天地间是无鬼神矣！”齐白石当年在李苦禅的《鱼鹰图》上题跋时，还是在1927年，彼时，李苦禅年仅28岁。1986年6月，济南市趵突泉公园万竹园内，李苦禅纪念馆建成开馆，展出李苦禅遗作和生前收藏的书画四百余件。2024年4月，李苦禅纪念馆珍藏馆又落户济南市美术馆。齐白石当年盛赞李苦禅的艺术才华和成就，对其必将超越自我、独步艺坛的期许和预言，于此得到了充分佐证。
（作者为上海市崇明区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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