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齐白石北京艺专任教的多种说法

齐白石20世纪20年代当教授的事,可能是20世纪美术史上最扑朔迷离的史实之一。但齐白石当教授这段故事又是家喻户晓的传奇。造成此种传奇效果则是廖静文《徐悲鸿的一生──我的回忆》(1)中的传奇性描写。据该书第十九章的记载,1929年9月,由蔡元培推荐,徐悲鸿受骋担任北平艺术学院院长。文章详细地描述了徐悲鸿 “三顾茅庐” 请齐白石出任教授的生动故事:

“白石先生深深地被感动了。他坦率地告诉悲鸿:‘徐先生,我不是不愿意,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进过洋学堂,更没有在学堂里教过书。连小学、中学都没有教过,如何能教大学呢?’”后来徐悲鸿告诉齐白石,不须讲,仅示范即可。且答应陪着老先生上课,冬天生炉子夏天安电扇,徐悲鸿还找了辆马车亲自接送。这下把“出身木匠”的齐白石感动得老泪纵横:“白石先生用激动得有点发抖的声音对悲鸿说:‘徐先生,你真好,没有骗我,我以后可以在大学里教书了。我应当拜谢你。’话音末落,他便双膝下屈。悲鸿慌忙扶住了白石先生,泪水涌到了悲鸿的眼眶里。”(2)

把一连小学都没上过更没教过书的木匠直接就请到大学去楞当了教授,这不就是传奇么?廖静文的书一印再印近百万册,然后各类电视剧专题片又以此为本子,辅以再想象再创造,竟有出现徐悲鸿径直去把正在弄木匠活的芝木匠请到北平艺专当教授者!从廖静文这版本来看,这位湘潭农村的芝木匠真的从来没读过书没教过书当然更没当过大学教授,所以才因徐悲鸿邀请激动得声音发抖两膝发软几要下跪。徐悲鸿当然是把这没人知道的木匠直接提携成当时全国唯一的国立艺术学院教授的伯乐、恩人,难怪当时已67岁(按廖的说法)的齐白石老先生在这位小自已三十多岁的年轻恩人面前要激动得那样失态!

齐白石当教授的另一版本,则是徐悲鸿1929年(也按廖的说法)邀请前的1927年林风眠就已请过齐白石去北京艺专任过教。齐白石也说了一番与廖静文之描述大同小异的话:

“林校长,我从小是苦人家一个砍柴放牛的孩子,耕田的农民,雕花的木匠,只读了一些启蒙的千字文、唐诗三百首一类的书,让我到大学去训教国画,我是不敢答应的”。以后林风眠也是再三邀请三顾茅庐,齐白石也不好再推了,就答应了。林风眠还在课堂上准备了藤椅,下课后又亲自送到校门口。“齐白石很高兴地握着林风眠的手说:‘林校长,我信得过你了。’白石老人特地画一幅画赠送,还向馆子喊了几个菜,请林风眠在家吃便饭,藉此以表谢意。”这段故事在刘世敏的《艺海逆舟──林风眠传》和郑重著《林风眠传》中都有相同的记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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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20年代的林风眠(1900-1991)·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林风眠传记中这段记载是对林风眠访问的谈话记录,是当事人林风眠自已的真实回忆;而廖静文的故事,是四十年代才认识徐悲鸿的廖静文对她刚出生不久之时的事情的“回忆”,所以连邀请徐悲鸿当院长的校长,徐悲鸿当院长的学院名称和聘请齐白石的时间统统都要“回忆”错(详后)。不仅上述林风眠传记齐白石当教授的细节与廖静文的故事撞了脸,而林浩基《彩色的生命──艺术大师齐白石传》所描写的1927年段林风眠校长请齐白石任教的细节,与廖静文“回忆”的1929年徐悲鸿请齐任教的细节,又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三顾茅庐,齐白石一样的再三推辞,答应后,林风眠一样用“一辆车将白石接到了艺术专门学校,他开始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教学生涯”。且“林风眠校长亲自搀扶他下了车,然后陪他到了一间明亮、宽敞的教室”,亲自作了介绍。上完课后,“林风眠早已等候在教室门外,一见白石出来,忙上前搀扶着他走向早已准备好了的车旁……”一切都与廖静文描述徐悲鸿三顾茅庐的故事连同细节大同小异。只是此时(1927年)非彼时(廖所称的1929年),此“车”非彼车(“马车”),此人(林风眠)非彼人(徐悲鸿)!当然,廖静文用马车接比用汽车接更生动更具传奇色彩。不过此齐白石传增加了一个可以和齐白石“自述”相吻合的细节,即林风眠动员齐白石的同乡朋友去游说齐:“两天后,齐如山、樊樊山等朋友们先后来到白石家里当说客,动员他去”。此后的细节又与廖静文继续“撞脸”:齐白石对齐如石、樊樊山两位说客说,

“收一、二个门生,这还可以。到课堂上给几十个学生讲课,那可不一样。讲不好,学生一轰,不把你赶了下来?那有什么脸面见人!(4)”

林浩基描述的1927年时的此段齐白石给齐如山们的话,又被廖静文让1929年的齐白石重说一遍给徐悲鸿听:

“徐先生,我不是不愿意,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进过洋学堂,更没有在学堂里教过书。连小学、中学都没有教过,如何能教大学呢?遇上学生调皮捣乱,我这样大岁数了,摔一个跟头就爬不起来啦!”(5)

这究竟是谁在抄谁?故事连同细节怎么相似到如此程度!但故事的时间主人公又完全是两码事!(6)当然,两个相似故事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是齐白石的态度。廖静文笔下要当教授的齐白石感激零涕几要下跪,自尊心都要丧失,比较地符合从地下突然被拉到天上时难以承受的巨大心理反差;而郑重、林浩基们笔下的齐白石早已名满天下,只是面对任教的邀请,高兴之余,从未教过书的画家有对教学效果的真正担心。

二、齐白石自传中对艺专任教的记载

上面这些都是他人写的传记,可能有互相抄袭乃至文学想象之嫌。那我们再看看当事人齐白石自已怎么说。据人民美术出版社1962年版《白石老人自传》载:

“民国十六年(丁卯.1927年),我65岁。北京有所专教作画和雕塑的学堂,是国立的,名称是艺术专门学校,校长林风眠,请我去教中国画。我自问是个乡巴佬出身,到洋学堂去当教习,一定不容易搞好的。起初,我竭力推辞,不敢答应,林校长和许多朋友,再三劝驾,无可奈何,只好答允去了,心里总多少有些别扭。”……民国十七年(戊辰.1928年),我66岁。……国民革命军到了北京,因为国都定在南京,把北京称作北平。艺术专门学院改称艺术学院,我的名义,也改称为教授”。

廖静文所叙徐悲鸿三请齐白石之事,与齐自称林风眠请自己之事极为相似,连齐白石对林风眠所说之话也稍加改动添加细节移置于与徐之对话。但齐白石这里说得很清楚,他的教授之称是由“教习”改称而来的。《白石老人自传》中,不论是1927、1928,还是1929年段均无徐氏请齐任教的丝毫记载。齐白石自已的“自传”,按记录者张次溪《前言》中的说法:“我所记的,都是老人亲口所说,为了尽量保留老人的口气,一字一句,我都不敢加以藻饰。”(7)故此自传当然堪称原始记录,所有的事实当由此出才对。即此记录当是上述所有故事的蓝本。这样来看,齐白石当教授一事清楚无误可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齐白石是应林风眠而不是徐悲鸿第一次邀请而在北京艺专任教的。

第二,齐白石应林风眠之邀在北京艺专任教的时间是1927年而不是1929年。

第三,齐白石首次应邀的如上多种故事细节皆因林风眠首邀而起,如对教学效果的担心,校长的关爱等。齐白石自传中的叙述当是所有相关故事的蓝本。

但齐白石的自述又简单了一些,还留下了很多问题:

第一,林风眠邀请具体在1927年的什么时候?

第二,林风眠1927年离开北京艺专后,齐白石还在任教否?

第三,齐白石1928年段自称“我的名义,也改称为教授”有什么含义?

第四,引来相关研究混乱的一个最大问题,即廖静文绘声绘色,情节又俨然一致,影响已家喻户晓的徐悲鸿之“三顾茅庐”请齐任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有无此事?如真有其事,齐白石何以又会被林风眠与徐悲鸿前后两次“三顾茅庐”?如真有此事,则齐白石自传中为何对如此重大之事又只字不提?……

看来,连齐白石自传中言之凿凿的清楚记叙,也被后人一阵研究弄得扑朔迷离!

三、林风眠1927年聘请齐白石任教之史实

本来,林风眠邀请齐白石也已不是礼贤下士。早在1922年,齐白石“衰年变法”已见成效之时,陈师曾携齐白石画至东京参加“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第二回)已大获成功。在这次有吴昌硕、陈半丁、王梦白、王一亭及陈师曾等中国画画坛领袖参与的国际性展览中,齐白石独领风骚,不仅带去的画卖完,画价甚至超过画坛泰斗吴昌硕。齐白石在其自传中1922年段说,

“陈师曾从日本回来,带去的画,统都卖了出去,而且卖价特别丰厚。我的画,每幅就卖了一百元银币,山水更贵,二尺长的纸,卖到二百五十元银币。这样的善价,在国内是想也不敢想的。……从此以后,我卖画生涯,一天比一天兴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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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曾(1876—1923)·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此后法国人还选了齐白石的画去参加巴黎艺术展览会,齐的事迹又被拍成电影在东京上映。齐白石为此得意地赋诗一首:“曾点燕脂作杏花,百金尺纸众争夸;平生羞杀传名姓,海国都知老画家。”所以,当1926年林风眠长北京艺专时,已是慕齐白石之名而去了。名扬国内外画坛的齐白石早已信心满满,哪会到廖静文“回忆”因聘任个教师就要激动至声音发抖双膝变软给三十三岁的徐悲鸿下跪的地步!当然,任教于大学对自己也没读过书的齐白石仍是件得意的事。他在自传1928年段称

“广东搞出来的北伐军事,大获胜利,统一了中国,国民革命军到了北京,因为国都定在南京,把北京称作北平。艺术专门学校改称艺术学院,我的名义,也改称为教授。木匠当上了大学教授,跟十九年以前,铁匠张仲飏当上了湖南高等学堂的教务长,总算都是我们手艺人出身的佳话了”。

当教授虽然是件令齐白石很高兴的事。但已到“天下之知名”(8)地位,且特立独行至有“燕山三怪”之别号个性特强的齐白石,决不至于受宠若惊到廖静文描述的如此可笑之失态地步。

从现有材料来看,林风眠聘请齐白石任教是在1927年春季,当是新学期开始之时。因为当时之聘任制都是一年一聘。1927年5月11日开幕的林风眠举办的北京艺术大会有齐白石的作品参展。但从发布《林风眠等发起北京艺术大会》的启事来看,齐白石至那时还未进入北京艺专,那时齐白石是作为“北京名画家”介入的。在1927年《林风眠等发起北京艺术大会》启示中介绍了艺术大会的组织收件展出时间等具体问题。在介绍“参加艺术大会名家及艺术团体时”介绍到“艺术大会目的在集中艺术界力量,故各派作品兼收,除校长林风眠,教授克罗多,王代之,萧厔泉,凌直文(原文如此,当为“支”),余樾园,彭沛民,李超士,谢阳,贺履之,汤俊伯,齐提尔,张光出品外,并有北京名画家汤定之,陈半丁,齐白石,冯臼厂,王梦白,萧谦中,陈少鹿,邵逸轩等。”(9)这段很有意思。一则指明了齐白石直到1927年5月还未应聘入职北京艺专;二则知道那时的北京艺专已在使用“教授”的称谓。1927年秋,因举办艺术大会而在张作霖政府看来有“赤化”之嫌使林风眠差点被捕后,林风眠辞职南下参与南京政府之“大学院”工作并筹建国立艺术院。那么,齐白石至少,在1927年五月至当年十月林走之前,是接受了聘书并参与了授课的。(10)1927年6月10日齐白石专程赴在艺术教育领域有成就的黎锦熙先生请教“艺术教学法”,黎锦熙说,“我的GR日记:六月十日,‘下午,齐白石翁来,和他谈艺术教学法。’是时,林风眠长北平艺专,请他教中国画。”(11)亦即到当年旧历6月10号,齐白石已受聘任教了。至林风眠1927年秋离开北京南下,齐白石至少已任教数月。但林风眠走后,齐白石是否继续任教于北京艺专呢?这就涉及到徐悲鸿是否又得重来一个“三顾茅庐”再第一次邀请齐白石任教且再陪教再用马车接送,齐白石还得再感恩以致下跪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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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锦熙、胡适、邓广铭编著《齐白石年谱》1927年条·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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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風眠等發起北京藝術大會:《艺术界》北京國立藝術專門學校寄來的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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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报星期画刊,第2卷第85期,1927年,照片多幅北京艺术大会·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四、1928年徐悲鸿聘请齐白石

(一) 徐悲鸿与林风眠皆有“三顾茅庐”之举

对此,以专门研究徐悲鸿著名的王震先生对此是有如下 “研究”的:

“一九二八年十月,徐悲鸿接到北平大学校长李石曾的聘书,请他出任该校艺术学院院长。十一月中旬,他从上海赴北平就职。……不久,他专程拜访了齐白石先生。”然后,也是一次又一次地请齐白石出山任教而被谢绝。“悲鸿拧着一股劲,又到白石先生家里,大有‘三顾茅庐’的诚心,白石先生深受感动,就坦诚地说,‘徐先生,我对你说实在吧!我不是不愿意当教授,是我从来没有进过学堂,更没有在学堂里教过书,连小学、中学都没有教过,怎能教大学呢?遇上学生调皮,我这样大年纪,载个跟头,就爬不起来了!’为了解除白石先生的顾虑,悲鸿提出只要他在课堂上作画示范……在悲鸿恳切劝说下,白石先生终于答应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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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20年代的徐悲鸿(1895-1953)·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你看,又来了!王震此段“研究”,包括笔者所引此段省略了的陪课安电扇生火炉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全抄廖静文的“回忆”,只没抄太离谱的“马车”接送!

且不管王震这些描述是否抄袭,此处只关注徐悲鸿是否也如林风眠一样,也三顾茅庐般地一再邀请从未出过山的齐白石当教授?这里一大疑点是,1928年11月到1929年1月徐悲鸿也的确短暂地在已变为北平大学艺术学院的该学院当过院长,在这三个月中也的确和齐白石关系密切。两人此段时间的友情有临别时齐白石赠画《月下寻归图》为证。画上题有二诗:

“草庐三请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海上清风明月满,杖藜扶梦访徐熙。”

“一朝不见令人思,重聚陶然未有期。深信人间神鬼力,白皮松外暗风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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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作品《月下寻归图》·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问题的关键来了!齐白石自己都说了“草庐三请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 ,岂非徐悲鸿也是三顾茅庐去请从未出山的齐白石当教授?这是启发廖静文、王震们故事灵感的源头。这自然也是把人弄昏头的原因之一!一个人怎么会被几个人几次“三顾茅庐”般的不停去请呢,且每次去请又都说同样的推辞的话?且还每次都是第一次出山?当然,在对林风眠早在1927年就请了齐白石任教这一史实不知道,或知道了也不管不顾的情况下,(13)对1928年11月(或廖静文所谓1929年9月)徐悲鸿请齐白石当教授的故事情节怎么想象怎么描述都可以。但当林风眠首请齐白石任教北平艺专的史实被公之于众后,徐悲鸿再度让从末教过大学的齐白石首度出山任教授的故事又该怎么圆场呢?笔者曾于1999年3月6日在上海《文汇报》上发表了一篇《齐白石是由谁提携并邀请在大学任教的》一文,公开了陈师曾提携齐白石,和1927年林风眠邀请齐白石到大学任教的事实。并对本文中齐白石任教一事各种版本的混乱描述有批评。在2000年1月广西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我的专著《20世纪中国画研究》第二章齐白石和徐悲鸿专节中,对林风眠邀请齐白石任教也有更详细的介绍。殊不知,在1991年5月出版《徐悲鸿研究》的徐悲鸿研究专家王震,可能因为没读1962年出版的《白石老人自传》,故在其研究中一口认定1928年11月被徐悲鸿“三顾茅庐”的齐白石是“连小学、中学都没教过,怎能教大学”的从未在大学教过书的人!(该书第20页)把林风眠1927年首邀齐白石任教的史实一笔勾消!此公在2006年12月出版的《徐悲鸿年谱长编》中,在读了我的文章知道林风眠首邀之史实后,竟又写下如下一段话:“其实林木先生的文章少见多怪,他所说陈对齐的提携和林风眠请齐任教虽是事实,但因年代久远,又没留下详细的资料也影响不大”。(14)难道“年代久远,又没留下详细的资料也影响不大”就可以乱编?以前就算不知道,编了故事,现在知道了齐白石大学任教的缘由,以前已经编过的故事又该怎么处理?这可算是道难题。

(二)1927-1928年段齐白石是否辞聘离职

从逻辑上讲,林风眠1927年已请过齐白石,亦即齐白石已当过大学教师了。齐白石不仅当了老师,看来老先生对当教习不仅感兴趣而且还认真。上述1927年6月10日齐白石专程请教黎锦熙先生“艺术教学法”即可说明。因此一年半以后徐悲鸿要再象齐白石第一次出山那样“三顾茅庐”般再邀请聘任不仅逻辑上不可能,情理上也不通。但如果能安排林风眠虽请了齐白石,但齐白石事实上根本就没当成这个大学老师,则徐悲鸿再请时,极想当教授的齐白石再感动一遍以致手发抖膝发软干脆给这年轻后生跪下去才不无某种可能……而且,这是修补以前残缺故事以合情理逻辑的几乎唯一途径。果不其然,“英雄所见略同”!请看王震先生圆场式的补救措施:“林于1927年春虽邀过齐任教,但林于是年暑假辞职后,齐并末续任,才有1928年秋徐悲鸿三请齐白石的事”。(15)这里,此时的齐白石其实并不存在“续任”的问题。因为一年一聘(当时教学聘用制详后)的聘书在林风眠辞职离开后并末到期。当然,聘期未到,齐白石要走也是可能性之一。但是证据呢?搞“研究”考证必须翔实。关于齐白石辞职还有一个版本,说齐白石是1928年6月才辞的职,后来新任院长徐悲鸿一再邀请,才难以推托而答应的。(16)可见为了徐悲鸿“三顾茅庐”能合理,齐白石是必须先辞职的。只是此处辞职辞晚了些,老先生已当了一年的教习了。但这里也仍然没有列出根据。王震先生当然更知道齐白石走与不走的重要,所以接着马上指出关于齐白石“并未续任”一事:“我在《徐悲鸿研究》一书中的第19页至21页是有专文介绍的。”(17)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当你按照作者指定的页码翻到该书“第19页至21页”之“专文介绍”时,竟发现仍然是他1991年5月抄廖静文的那些陪课安电扇生火炉的段落作为考证理由!当然,也有齐白石“草庐三顾不容辞”的诗。这就太搞笑了:为了证明徐悲鸿请齐白石任教是齐第一次被邀请任职大学,王震先生杜撰出齐白石辞聘离职似乎沒当成教习;而为了证明齐白石辞聘离职,其根据又是廖静文那个徐悲鸿首次邀请任教的生动故事!这在逻辑学上称作“循环论证”!此种奇葩式“研究”在学界是难得一见的个案!王震先生这样论证,而且还要批驳他人,却又好象根本就沒看过我的文章似的!所列理由还是其1991年5月以前的那些没根据的故事。齐白石任教研究之乱象,就是由于把如此种种联想、想象和想当然理直气壮当成史实去“研究”的结果!

我们还是再听听齐白石和他的孙子怎么说吧。在《白石老人自传》1928年段中,他自称,因为“艺术专门学校改称艺术学院,我的名义,也改称为教授。”而此前,他被林风眠聘的是“到洋学堂去当教习”的“教习”。由任职中教习之称随时变而改称教授,从语义上并无歧义。这段经历可辅以齐白石孙子齐佛来的一段介绍以辅证:

“六十四岁的祖父,按公历已进入六十五岁,他被国立北京艺术专门学校校长聘作国画教席。学校设在西京畿道的西边,是一所玻璃房顶的洋学堂,离跨车胡同不过二里许。开始林校长来家里请他,他不敢答应。便对林校长说:‘我从小是一个贫苦人家出身的放牛娃子,作田的农民,雕花的木匠,没有读过多少书,怎能去当教席?’过了几天,林校长又来了,并称赞他的诗和画,在当时都是数得着的。加上一些朋友的劝说,便应允了。这是他第一次到正式大学校教课。第二年,北伐军进入北京,全国统一,学校改名为北京艺术学院,祖父也被改称教授了。”(18)

齐佛来此处所称之“教席”即齐白石所称之“教习”。“聘用教习”是清末民初实行的教育制度,在1898年成立的京师大学堂及《京师大学堂章程》、《钦定京师大学堂章程》中都有规定。大学堂中,教习又分总教习与教习,“总教习相当于大学校长,教习相当于大学教授”。尽管1912年民国教育部《大学令》已有教授之设,但民国初年及整个北洋政府时期,“教师聘用制度建设尚不健全,大学教授人员构成呈现出多元化”格局(19)1927年6月后南京国民政府开始规范《大学教员资格条例》,开始有教授、副教授、讲师之分。1928年,北伐军北上赶走奉系军阀,北京归国民政府统一管理,教育实行教育行政区制,北京由1927年已成立的京师大学校改组为1928年的国立北平大学,统管北平各高校,北平艺专亦由1927年的京师大学校美术专门部更名为1928年的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实际上,1928年6月南京政府大学院(相当于今天教育部)就已接收北平国立九校,9月26日,大学委员会北平分会也已成立。教育制度即统一规范,以前的“教习”亦改称“教授”。(20)此即齐佛来“北伐军进入北京,全国统一,学校改名为北京艺术学院,祖父也被改称教授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1927年齐以教习身份跻身已部份使用教授称谓的北京艺专的情形。从齐白石由1927年的教习改称1928年的教授,可见他在林风眠走后并末离职的可能性较大。即使离职,亦是从事过教学后再走,决没接受了教习聘任却从未教过书。《中央美术学院简史》在谈到1928年这段历史时,也是把齐白石列入在职教授之中的:“1928年北伐成功,南京建都,北京改称北平,遂成立教育行政区,京师大学校改组为国立北平大学,李煜瀛(石曾)任校长,李书华为副校长,艺专再度更改校名为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由李书华副校长兼任院长。……命凌直支为中国画系主任,齐白石、肖谦中、谢蕙庭、周养庵、寿石工、汤定之为教授……1928年10月部聘徐悲鸿为院长,同年12月因学潮徐悲鸿离任,仍由李书华代院长”。(21)从王工们的叙述看,在徐悲鸿到任之前,齐白石已在国画系任教授了。只是王工们的叙述亦未列出证据支撑。

最后我们再看看齐白石亲笔书写的关于他任教授的一段文字。在其手书《白石自状略》中,丁丑(1937)一段:

“丁丑以前,为京华艺术学院教授数年,北京艺术专科学校教授数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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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自状略·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看来,在日军1937年占领北京齐白石辞职之前,齐白石不仅在北京艺专任教授数年,同时还在京华艺术学院任教授。京华艺术学院是邱石冥等北京画坛同仁联合办的一所私立艺术学院。再参看彭飞的《1918年-1937年国立北平艺专教职员名录》(23),齐白石被列入1926-1927年段,1928-1929年段,及1934-1937年段的国画系名录之中。其名录中齐白石缺席1927-1928年段。但此名录是根据作者手头能掌握的资料而作的,手上没资料,则名录上就没有。例如1933年全校的名录就都没有。亦即名录上有的名单,是作者有根据的;而名录上没有的人,则因作者缺原始材料无法肯定。但从作者公布的制作名录的参考材料看,也缺1928年的权威材料。故此名录只能作参考不能作证据。即使如此,从此名录上也可看到齐白石从1927年起,的确是多年任教直至1937年。尽管中间不无临时中断可能,但由于齐白石德高望重,历任院长皆特殊对待。齐白石即使一段时间有事甚至半年不能到校,不仅不影响其教职,而且薪水照发。如1936年4月齐白石离平游四川,9月方归,齐白石还交出私人印章,托人带领薪水。(24)这与齐白石自状略中“丁丑以前,为京华艺术学院教授数年,北京艺术专科学校教授数年”文自述相吻合。

(三)1928年徐悲鸿对齐白石的聘用当为续聘或再聘

当然,1928年年末徐悲鸿长北平大学艺术学院时间虽短,但与齐白石有密切交往。齐白石自已有诗,可以为证。徐悲鸿也有说法:

“吾于十七年秋间为李石曾约长北京艺校,月余,将艺校改为艺术学院,曾三访齐白石,请教授于中国画系。时白石年六十八,其艺最精卓之时也。”(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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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鸿与齐白石·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此说可有两解:一是由于一年一聘的聘用制度,在前聘到期之后有续聘之手续。此时有新任院长再邀请之举,也是十分正常的。另一解就是王震们所期望的,齐白石在1927年林风眠走后也马上走人,根本就沒当成教习。这样,徐悲鸿1928年底“三顾茅庐”去请的,就真的是如其所载“连小学、中学都没有教过,怎能教大学”的齐白石。此时的徐院长如1927年的林校长一样,也同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邀请和游说这位同样担惊受怕的老先生且有相同情节就有了可能。但此种情况虽可能会与齐白石激动得失态的廖静文描述接近,但又与齐白石自称“校长林风眠,请我去教中国画……林校长和许多朋友,再三劝驾,无可奈何,只有去了”,及“艺术专门学校改称艺术学院,我的名义,也改称为教授”那种明确无误的语意很不合,与齐白石自称“天下之知名”的画坛地位乃至他强烈自尊的个性也都不符。尽管,在齐白石当时送与徐悲鸿的《月下寻归图》中那首“草庐三顾不容辞”的诗中对徐悲鸿邀请一事是有记载的,而且在1928年12月3日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给齐白石的聘书与正在当院长的徐悲鸿也有关。(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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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12月年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给齐白石的聘书·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但是,在廖静文、王震们描述中齐白石这次影响大到激动至失态的受聘,在齐白石的自传和自状略中竟都一字不提(这两个材料中可是连什么时候认识徐悲鸿都一一记录在案的),这也让人费解。但如前所述,林风眠邀请齐白石任教且齐白石也接受了聘请,“只有去了”已是铁定史实的情况下,最好的解释或许是在接受林风眠1927年的邀请并聘用之后,齐白石在一年一聘的连续受聘中一直干到1937年自己辞职为止。那么,十年中每年都应有一次聘用与受聘的续聘程序,1928年底的某次续聘就真的沒什么特殊可记之处了。尽管私下里齐白石送一副“草庐三请”的画给徐悲鸿以叙友情也是可以的。倒是齐白石一句“我的名义,也改称为教授” 虽轻描淡写,但实则不无得意,故必须记录。齐白石从1927年一直干到1937年,自状略中“丁丑以前,为……北京艺术专科学校教授数年”也就好理解了。──即使以后真找到原始资料,证明果然出现了林风眠一走,齐白石也跟着走,徐悲鸿来了再重新聘任的情况,但林风眠邀请聘任已无可更改地在前,所以徐之再聘,“情形与意义均非廖(静文)先生所叙了”。(27)

注释:

1、廖静文《徐悲鸿的一生──我的回忆》[M],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82.8。

2、同前,第101-103页。

3、刘世敏《艺海逆舟林风眠传》[M],长春:吉林美术出版社1999.10:第70页。而文中的故事见黎朗先生回忆《一代大师的风范──忆三十年前的往事》及朱朴、金尚义先生所编年谱。同样内容的记载又见郑重著《林风眠传》[M],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08.1:第63-64页。

4、林浩基《彩色的生命──艺术大师齐白石传》[M],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87.9:第315-318。

5、廖静文《徐悲鸿的一生──我的回忆》[M],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82.8:第101页,

6、此段情节的出处据郑重称是出自黎朗《一代大师风范──忆三十年前的往事》对林风眠的釆访。见郑重《林风眠传》[M],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08.1:第63页。

7、齐璜口述,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传》[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1962.10。本文所称“自传”皆指此,不再一一注出。

8、齐白石语,《白石自状略》,载北京画院编《人生若寄──北京画院藏齐白石手稿信札及其他》[C],南宁:广西美术出版社2013.12:第133页。

9、《林风眠等发起北京艺术大会》,载《艺术界》1927年5月第16期。

10、关于林风眠何时离开北京南下,亦无准确时日。一说是7月,一说是秋天。但据上海《申报》十月十八日载《李朴园留别北方艺术界书》,在北京艺专任职的留法同事李朴园、林风眠、王代之是同行由海路南下的。这篇在晨曦微露的海上激情中完成的告别书的刋载,是“以饷关心最近北京教育及艺术情形者”。可见“秋天”说比较准确。

11、黎锦熙、胡适、邓广铭编著《齐白石年谱》[M],上海:商务印书馆,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三月初版:第32页

12、王震《徐悲鸿研究》[M],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1991.5:第19-20页。

13、《白石老人自传》是由人民美术出版1962年出版的齐白石唯一一本公开出版的自传,研究齐白石的人不应当不知道。而廖静文《徐悲鸿的一生》出版是在20年后的1982年。

14、王震编著《徐悲鸿年谱长编》[M],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12:第71页。

15、王震编著《徐悲鸿年谱长编》[M],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12:第71页。

16、朱汉国、杨群《中华民国史第9册传4》[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6:第265页。

17、王震编著《徐悲鸿年谱长编》第71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12。

18、齐佛来:《我的祖父白石老人》[M],兰州:西北大学出版社 , 1988.9:第54页。

19、陈媛:《中国大学教授研究——近代教授、大学与社会的互动史》[M],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12年:第43、44,46页。

20、参见严海建《南京国民政府初期北平大学区风潮论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J]2009.1,南京。

21、王工,赵昔,赵友慈《中央美术学院简史》载《美术研究》[J],1988.4,北京。

22、齐白石《白石自状略》第17页,载北京画院编《人生若寄──北京画院藏齐白石手稿信札及其他》[C],广西美术出版社2013.12:第133页。

23、彭飞《1918年-1937年国立北平艺专教职员名录》,载《美术研究》[J],2013.3,北京。

24、事见齐白石《丙子杂记》12月日记,《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手稿卷》[C],第197页。此事转自张涛《画家生活与教授生涯──齐白石与国立艺专过往考略》,载《美术研究》[J]2013.3,北京。

25、徐悲鸿《四十年来北京绘画略述》,原载《四十年之北京》,1950年2月出版,见王震 徐伯阳编《徐悲鸿艺术文集》[C]第560页,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2001.3。

26、张涛《画家生活与教授生涯──齐白石与国立艺专过往考略》中收有1928年12月3日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给齐白石的聘书之聘书,及邮寄聘书之信封及内页插图。文章载《美术研究》[J],2013.3,北京。

27、林木《20世纪中国画研究》[M],南宁:广西美术出版社2000.1:第37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