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北平,深秋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狠。
风不是那种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而是像带着倒刺的小鞭子,抽在脸上生疼。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用久了没洗的旧白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时候局势不稳,物价飞涨,老百姓的日子就像这天气一样,阴鸷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一天午后,刚过三点,天色就有点暗沉沉的。张伯驹像往常一样,从燕京大学讲完课,夹着几本书,慢悠悠地往承泽园走。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布鞋踩在满是落叶的土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条路他走了两年多,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但他心里还是装着事,那是刚卖了弓弦胡同老宅换来的《游春图》。为了这幅隋代展子虔的真迹,他把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后甚至把宅子分给了妹妹,自己才凑够钱买下这座承泽园。为了纪念这幅画,他甚至把园子改名叫“展春园”。这名字听着雅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雅致背后是多少金银和心血堆出来的。
路过菜市场附近的时候,那种喧嚣劲儿扑面而来。这地方跟大学里的安静简直是两个世界。卖萝卜的、卖白菜的、卖窝窝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讨价还价的争吵声,甚至还有孩子因为饿了哭闹的声音。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味、鱼腥味和烂菜叶子发酵的酸臭味。
那时候的北平,虽然名义上还没打仗,但人心已经散了。金圆券贬值比流水还快,老百姓手里的钱攥热了就得赶紧花出去,不然过一夜就变成废纸。张伯驹看见墙角蹲着好些衣衫褴褛的人,那是等着菜贩子收摊后捡烂菜叶回去充饥的穷苦人。
就在这一堆人里,张伯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一个老人。那老人蹲在地上,背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身上穿着一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破长袍,上面的油泥厚得能刮下来一层。老人的一条腿明显是瘸的,身边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他正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捡地上的一片烂菜叶,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捡什么宝贝。
张伯驹本来想走,这种惨状在那年头见得太多了,多看一眼心里就多一分难受。可他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那老人的侧脸。
就这一眼,像一道雷劈在了张伯驹天灵盖上。
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还有那即使在污垢和皱纹掩盖下依然透出来的那股子曾经的傲气……这不是表哥袁克定吗?
那个曾经在北京城呼风唤雨、差点就当上皇太子的袁家大公子?那个留学德国、精通四国语言、出入总统府如入无人之境的表哥?
“大哥?!”张伯驹这一声喊出来,嗓子都有点破音了。
老人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但在看清张伯驹的那一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慌,紧接着,那丝惊慌就熄灭了,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认出来了。眼前这个穿着体面长衫、虽然清瘦但气色尚好的读书人,是他的表弟张伯驹。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菜市场的嘈杂声好像突然被抽离了,张伯驹耳朵里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呼啸声。他看着表哥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看着那曾经握过德国皇帝亲笔信、签过无数军事命令的手,现在正沾满泥土,去捡那片烂菜叶。
张伯驹的鼻子猛地酸了,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扶住袁克定的胳膊。触手的感觉让他心里一凉——那是骨头包着皮的触感,没有一点肉,硬邦邦的,冰凉刺骨。
“快,去把车开过来!”张伯驹转头冲着后面的车夫喊,声音都在抖。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袁克定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旧的布鞋,一句话也不说。张伯驹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呢?问表哥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问表哥怎么落魄至此?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车子穿过北平的街道,路过故宫的角楼,路过北海的白塔。窗外的景色还是那么庄严,可车里的人却已经换了人间。
到了承泽园,张伯驹赶紧让人放热水,找了一套自己没穿过的干净内衣和棉袍给袁克定换上。又让厨房赶紧做一桌热饭,什么红烧肉、清蒸鱼、白米饭,只要家里有的,全端上来。
袁克定洗干净脸,换上干净衣服,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但他没有像饿死鬼投胎那样扑上去狼吞虎咽。他坐得笔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慢慢地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然后慢慢地咽下去。
每一口都吃得很克制,很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是袁家大公子的教养,哪怕落魄到捡菜叶,哪怕饿了三天,这身骨头里的傲气和规矩还在。
吃完饭,两人坐在客厅里喝茶。那是上好的龙井,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张伯驹看着表哥,袁克定比他还大几岁,今年整七十了。七十古来稀,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可表哥却孤身一人,落到这步田地。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茶水倒进杯子的“咕嘟”声。
沉默了许久,久到张伯驹以为表哥不会说话了,袁克定突然放下了茶杯。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但听在张伯驹耳朵里,却像是一声炸雷。
袁克定说:“表弟,你说,要是当年那匹马没惊,我没摔那一跤,现在的中国,会是什么样?”
张伯驹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在心头。
如果袁克定没摔瘸,就不会去德国,就不会迷恋君主立宪,就不会伪造报纸逼父亲称帝,袁世凯或许就不会在众叛亲离中暴毙,北洋军阀或许就不会分崩离析,中国或许……
但这世上哪有如果?
1
要把袁克定这辈子说清楚,得从河南项城的老袁家说起。
那是1878年的冬天,天特别冷,项城县的袁家大宅里却热闹非凡。袁世凯的原配夫人于氏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这就是袁克定。
于氏是个苦命人,她是当地财主的女儿,长得不漂亮,也不识字,更不懂那些大户人家的繁文缛节。当年袁世凯科举落榜,一气之下回老家结了婚,对于氏一直不怎么待见。后来袁世凯发达了,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个个年轻漂亮,还识字懂礼。
袁世凯一生一妻九妾,生了17个儿子、15个女儿。但在那个讲究“嫡长子继承制”的年代,儿子再多,只要有嫡子在,别人就别想僭越。袁克定作为唯一的嫡长子,他的地位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像铁打的一样稳固。
比他小12岁的二弟袁克文,是朝鲜姨太太金氏生的,那是个天才,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是真正的“民国四公子”之一。但在袁世凯眼里,袁克文再有才,也只能做个名士,不能接班。只有袁克定,这个流着正妻血液的儿子,才是他理想的继承人。
所以,袁世凯对袁克定的培养,那是下了血本的。
袁克定刚会走路,袁世凯就把他带在身边。不管是去朝鲜平乱,还是去小站练兵,甚至后来当山东巡抚、直隶总督,袁克定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父亲。
这种“行万里路”的经历,让袁克定比一般的纨绔子弟早熟得多。他在朝鲜待了十几年,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少年时代。袁世凯给他请了最好的中西老师,既教他读四书五经,也教他英法德日四国语言。
袁克定这孩子脑子确实好使,语言学得特别溜。到了十几岁,他跟外国人对话已经完全不用翻译了,那种自信和从容,是后来很多留洋学生都比不了的。
1895年,袁世凯小站练兵。那是中国近代军事史上的转折点。袁克定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把一群游兵散勇训练成纪律严明的北洋新军,看着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这些后来的大军阀对父亲俯首帖耳。这些画面,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权力,原来是可以这样通过军队来掌握的。
到了1912年,袁世凯当上中华民国大总统,袁克定的人生达到了巅峰。
那时候的他,三十出头,年富力强。他挂着开滦矿务总局督办的头衔,手里有钱;又当着外交部顾问,经常陪父亲会见外宾,充当翻译。在北京城,袁大公子的名字比现在的明星还响。他出入总统府,那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时候的袁克定,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自信的微笑。他觉得,这天下迟早是他的,父亲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可是,命运最喜欢在人最得意的时候开玩笑。
2
1913年,这一年是袁克定命运的分水岭,也是中国历史的一个隐秘转折点。
那天,袁克定在府里骑马。那是匹好马,性子烈,但他骑术不错。不知道是马失前蹄,还是被什么东西惊了,突然间人马直立,袁克定被重重地甩了出去。
这一跤摔得太惨了,左腿粉碎性骨折。
在那个医疗条件下,这条腿算是废了。请了中医接骨,又请了德国医生做手术,折腾了好几个月,命是保住了,但腿彻底瘸了。走路必须拄拐杖,一高一低,再也恢复不了当年的英姿。
对于一个心高气傲、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的性格开始变得阴郁、孤僻。他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嘲笑,哪怕是下人恭敬地低头,他都觉得那是在笑话他的瘸腿。
袁世凯看着儿子这样,心疼得不行。为了给儿子治病,也为了让儿子散散心,1913年9月,他安排袁克定去德国。
这一去,彻底改变了袁克定的政治观念,也把袁家父子推向了深渊。
袁克定坐着轮船到了柏林,住进了最好的医院。虽然腿没治好,但他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也就是当时的德意志第二帝国。
那时候的德国,正是威廉二世当政,工业发达,军队强大,那是世界上最强的国家之一。袁克定被这种“强权即真理”的氛围深深震撼了。
他拜见了德皇威廉二世。威廉二世对这位中国大总统的长子非常客气,两人甚至成了朋友。威廉二世跟袁克定灌输了一套理论:中国太大,太乱,只有实行君主立宪,像德国一样有一个强有力的皇帝,才能统一,才能强大。
威廉二世还给了袁世凯一封亲笔信,鼓励他称帝。
袁克定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他本来就因为腿瘸而自卑,现在他觉得,只要父亲当了皇帝,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这瘸腿也就不算什么缺陷了,反而可能因为“身残志坚”或者某种天命而被神话。
他带着这套“德国经验”和德皇的亲笔信回到了中国。
回国后的袁克定,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疯狂地推崇帝制。
他给自己和弟弟们定做了德国亲王式的将军服,金线绣花,肩章耀眼。穿上这身衣服,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腿也不那么瘸了,腰杆也挺直了。
他开始在北洋军内部抓权。1914年,他协助父亲成立了“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把军权收归中央。接着又成立“模范团”,这支军队不归陆军部管,直接听袁世凯的,实际上就是袁克定在抓枪杆子。
那时候,袁克定在北京城的权势熏天。连北洋三杰——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他都不放在眼里。有一次,袁世凯想让这三位老部下见见袁克定,结果袁克定传话出去,要这三位行跪拜礼。
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是什么人?那是跟袁世凯平起平坐甚至拜过把子的兄弟。一听要给一个晚辈下跪,三人当场就炸了,扭头就走,连袁世凯的面子都不给。
袁世凯听说后,在书房里长叹一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坑爹的儿子。”
但袁世凯自己,其实心里也动了当皇帝的念头。权力的诱惑太大了,尤其是当周围所有人都在鼓吹“共和不适合中国”的时候。
父子俩,一个想当开国之君,一个想当开国太子,就这么一拍即合,把中国这辆车,硬生生往悬崖边上开。
3
1915年,是袁克定这辈子最疯狂,也是最后辉煌的一年。
这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列强们打成一团,没空管东方的事。日本虽然提出了“二十一条”,但也只是想捞好处,并没有明确反对袁世凯称帝。
袁克定觉得时机成熟了。
为了让父亲下定决心,袁克定做了一件极其恶劣、甚至可以说是“欺父误国”的事——他伪造了《顺天时报》。
《顺天时报》是日本人在北京办的报纸,也是当时袁世凯了解国际局势和日本态度的重要窗口。袁世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这份报纸。
袁克定找了一帮文人,每天仿照《顺天时报》的版式、字体,甚至纸张,印一份假报纸。真报纸上如果有关于反对帝制的文章,假报纸上就换成拥护的;真报纸上如果有批评袁世凯的,假报纸上就换成歌功颂德的。
然后,他把这份假报纸专门呈送给袁世凯,还派人把真报纸都收起来,不让袁世凯看到。
袁世凯每天看着假报纸,心里那个美啊。他看到上面说“日本舆论支持袁大总统称帝”,看到“百姓渴望真龙天子”,看到“共和乃乱世之源”。他信以为真,觉得自己当皇帝那是顺应天意,民心所向。
除了假报纸,袁克定还花钱雇人搞“请愿”。
北京城出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请愿团。有乞丐请愿团,一群叫花子举着牌子喊“袁大总统万岁”;有妓女请愿团,一群穿红戴绿的风尘女子跑到总统府门口要求改国体;还有什么人力车夫请愿团、商人请愿团、甚至还有所谓的“孔孟学会”请愿团。
这些都是袁克定在背后出钱策划的。他要营造一种“举国一致”的假象,把袁世凯架在火上烤。
到了1915年12月,袁世凯终于“顺从民意”,宣布接受帝制,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年号“洪宪”,准备在1916年元旦登基。
袁克定的“皇太子梦”终于要成真了。
他开始以皇太子的标准要求自己。学习宫廷礼仪,制定登基大典的流程,甚至开始考虑册封后妃的名单。他走路的时候,哪怕腿瘸,也要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
可是,他低估了人心,也低估了历史的潮流。
就在他做着皇帝梦的时候,1915年12月25日,云南蔡锷一声炮响,护国战争爆发了。
“为四万万人争人格!”这句口号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全国。贵州、广西、广东纷纷独立。紧接着,北洋系内部也反了。段祺瑞、冯国璋这些老部下,本来就对袁克定不满,现在更是公开反对帝制。
最要命的是,日本人和英国人也翻了脸,发出了警告。
袁世凯这才发现,自己被儿子骗了。当他看到真的《顺天时报》,看到上面铺天盖地的反对声浪时,气得差点吐血。他指着袁克定的鼻子骂:“你欺父误国!你欺父误国啊!”
但这又能怪谁呢?如果不是他自己利欲熏心,又怎么会被几张假报纸蒙蔽?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在做了83天皇帝梦后,被迫宣布取消帝制,恢复中华民国。
这场闹剧,就像一场荒诞的戏剧,开场锣鼓喧天,散场一地鸡毛。
袁世凯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有严重的尿毒症。这一气一急,病情急剧恶化。
6月6日,袁世凯在中南海居仁堂病逝,死的时候才57岁。
临终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嘴里只是反复念叨着三个字:“他误我……他误我……”
这个“他”是谁?史学家争论了一百年。有人说是杨度,有人说是段祺瑞,但更多人认为,袁世凯指的就是袁克定。
袁克定跪在床前,听着父亲最后的遗言,那种恐惧和绝望,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父亲死了,靠山倒了,他的皇帝梦碎了,连带着袁家的荣华富贵,也一起埋进了坟墓。
4
袁世凯死后,袁克定的人生,就是一部标准的“败家子”实录,也是一部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血泪史。
分家的时候,袁家内部闹得不可开交。袁世凯虽然留了巨额遗产,但大部分都在国外银行或者是不动产。袁克定作为长子主持分家,这就犯了大忌。
弟弟妹妹们,尤其是那些庶出的弟弟,都红着眼盯着他。大家都在传,说袁克定私藏了汇丰银行的几百万存款。
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扎在袁克定身上。他其实没私吞多少,但他百口莫辩。为了平息众怒,他只能尽量多分给弟弟们一些,自己留了一份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变现很难的家产。
分完家,袁克定带着家眷搬到了天津德租界。
那时候的天津租界,是前清遗老、下野军阀的避风港。袁克定在那里买了一栋小洋楼,继续过着少爷的日子。
但他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不会赚钱,二是染上了鸦片。
他从小锦衣玉食,根本不知道钱是怎么赚来的。在他眼里,钱就是拿来花的。再加上他腿瘸了,心理扭曲,需要鸦片来麻醉自己。
这鸦片一旦沾上,就是个无底洞。
家里的古董字画,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今天卖个宋版书,明天卖个唐伯虎的画。房产地契,也一张张地变成了烟土和赌资。
他还特别讲究排场。虽然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但出门还要坐豪车,还要带几个仆人。吃饭必须是山珍海味,衣服必须是绸缎皮毛。
到了1920年代末,袁克定的家产已经被挥霍了一大半。
1928年,他连开滦矿务总局督办这个挂名的差使也丢了。这下彻底断了收入来源。
1935年,他在天津混不下去了,搬回北平,住进了宝钞胡同的一个小院子。这时候,他已经开始靠卖旧家具度日了。
抗战爆发后,北平沦陷。袁克定的日子更难过了。
日本人知道他的身份,想利用他。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几次三番找上门,想请袁克定出山,担任华北伪政权的要职。
对于一个穷困潦倒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只要点个头,就有钱,有权,有鸦片抽。
但袁克定拒绝了。
在这个问题上,他表现出了最后的骨气。他对来人说:“我虽然不肖,但也知道什么叫民族大义。我父亲一辈子的名声已经毁了,我不能再给袁家祖宗抹黑。”
他甚至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声明,称病谢客,不见任何日本人。
这一举动,让当时很多人对他刮目相看。连张伯驹看到报纸后,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这老兄,关键时刻还有点硬气。”
但这骨气不能当饭吃。
拒绝了日本人,就意味着断了最后的财源。袁克定的生活陷入了绝境。
跟随他多年的老仆人,为了给他省口吃的,每天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回来蒸窝窝头。
袁克定吃窝窝头的时候,依然保持着贵族的礼仪。他铺好餐巾,拿起刀叉,把黑乎乎的窝窝头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蘸着咸菜吃。
他的手在抖,但动作依然优雅。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哪怕是在吃猪狗食,他也要吃出法式大餐的感觉。
到了1940年代,连老仆人也去世了。只剩下二夫人马彩云陪着他。两个老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连煤球都买不起。
1948年的冬天特别冷。袁克定已经70岁了,腿脚更不灵便,连去菜市场捡菜叶都成了奢望。有时候马彩云去捡,有时候他自己拄着拐杖去。
就在那个深秋的午后,他像往常一样,蹲在菜市场的角落里,伸出枯瘦的手,去捡一片被人扔掉的烂白菜叶。
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想起了当年在柏林见到的威廉二世?还是想起了父亲登基那天的“洪宪”年号?或者是想起了小时候在朝鲜王宫里奔跑的那个健康、自信的少年?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饿,只是冷,只是想活下去。
而这一幕,恰恰被路过的张伯驹看见了。
承泽园的客厅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袁克定说完那句关于“如果没摔那一跤”的话,就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直刺向灰暗的天空。
张伯驹看着表哥的侧脸,那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沧桑。他想起小时候,表哥带着他在北京城玩,那时候表哥多威风啊,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着鞭子,像个大将军。
现在,那个大将军变成了一个捡菜叶的老头。
张伯驹想安慰他,想说“表哥你别想太多,现在这样也挺好”,或者想说“历史没有如果”。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于袁克定来说,这辈子最大的痛苦不是贫穷,不是饥饿,而是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和那个永远无法原谅的自己。
如果不是他极力鼓吹帝制,父亲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早,袁家或许不会败得那么快,他自己或许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袁大公子。
但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袁克定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那是一双曾经签过无数文件、现在却连端杯子都有些颤抖的手。
他没有看张伯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表弟,其实这样也好。清静了。不用再防着谁害我,不用再想着怎么往上爬了。”
张伯驹心里一酸。这是一种多么无奈的自我安慰啊。曾经那个野心勃勃、想要掌控天下的人,现在只能在“清静”这两个字里寻找安慰。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北平的冬天,真的来了。
这座古老的城市,见证了太多的兴衰荣辱。它看着袁克定起高楼,看着他宴宾客,看着他楼塌了。现在,它又看着这个落魄的皇族后裔,在一个普通的深秋午后,捡着别人不要的菜叶。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战场上,炮火连天,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诞生。袁克定的旧时代,连同他的“皇太子梦”,已经被彻底埋葬了,连一点灰烬都没剩下。
张伯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萧瑟的庭院。他想起自己为了那幅《游春图》倾家荡产,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痴。但他觉得,跟表哥比起来,自己是幸福的。至少,他守住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哪怕是用一生的清贫去守。
而表哥守住的,只有一个破碎的梦,和一身永远洗不掉的旧时代的尘埃。
袁克定在承泽园住了下来。张伯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刻意同情他。两人就这样平淡地过着日子,偶尔一起喝喝茶,聊聊过去的旧事。
只是袁克定再也没有提过“如果”那两个字。
直到很多年后,张伯驹回忆起那个下午,依然记得表哥眼里的那种空洞。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沧桑后的死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再也泛不起涟漪。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遗憾而停下哪怕一秒。袁克定的故事,就像北平深秋的一片落叶,飘落的时候无声无息,化成泥土后,也就没人再记得它曾经在枝头上是什么颜色了。
你说,当一个人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众生时,能不能看见自己几十年后蹲在墙角捡菜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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