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行业之中,我总忍不住提醒初入行的年轻朋友:一定要对 “审美” 二字保持警醒。艺术史千百年的脉络,早已戳破一个最真实的真相:人群中关于 “审美” 的绝大多数争论,从来无关艺术与美学的本质探讨,不过是藏在人底层心理里的不安全感,借由 “美丑” 的外衣肆意作祟。

人与人之间的审美差异,乃至背后艺术观、美学观的种种分歧,究其根本,不过是由各自迥异的人生经历、感官感知、记忆烙印、情感底色与性格气质所造就。不同的艺术表达、美学取向,对应着不同个体的审美心理需求,这份生理禀赋与文化积淀交织而成的双重差异,复杂又微妙,本就独一无二,无从比附,更无高下

可偏偏在我浅陋的行业观察里,太多局外人总妄想在艺术、时尚这类以美为核心的领域,找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审美客观标准”。他们将这份虚妄的标准,当作社会身份的认同凭证,当作安全感的栖身之所,甚至当作优越感的炫耀资本。却不知这份执念,早已让他们把自己最原始、最饱满的感受力、洞察力与判断力,悉数抵押给了谄媚的权力思维和狭隘的阶级论 —— 而这份珍贵的本心,一旦交出,便再难赎回。

回望西方艺术史,这样的荒诞与颠覆从未缺席。逾百年前,雷诺阿笔下半裎的少女,曾被当时的艺术权威戏谑为 “棺中的腐尸”;塞尚弥留之际,口中还喃喃着家乡美术馆馆长的名字,那位资深馆长,终其一生都在拒绝他的画作。马奈、莫奈、德加这群印象派的 “叛逆小子”,以画笔冒犯了那个时代的美学铁律,又凭着常人难及的耐性,与固步自封的主流苦苦周旋。

而梵高,躲在郊外凋敝的屋舍里,独自拉扯着病痛、色彩与笔触的纠缠,几番精神崩溃后,终以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生前仅卖出一幅画的遭遇,是后世皆知的艺术冤案;可更具戏剧性的是,即便彼时同样未被公众认可的印象派诸人,也同样对他的作品嗤之以鼻。

二十世纪的钟声敲响,审美标准的颠覆更趋猛烈:毕加索以立体主义,挑衅一切关于 “美” 的传统定义;杜尚干脆搁笔,抱着一个小便池笑眯眯地革了艺术与美学的命;女权主义艺术以多元形式,直刺 “审美” 背后的性别偏见;达达主义者更是扬言要烧毁所有美术馆,彻底打破艺术的庙堂之规……

可历史终究开了一个温柔的玩笑:曾被视作美学 “逆种” 的印象派,终究融入了艺术的肌理与逻辑,其作品如今如神像般被供奉在各大美术馆的正厅;梵高早已不是那个贫病交加的荷兰 “疯汉”,而是被追认成开天辟地的艺术巨匠;杜尚、毕加索、达达主义者这些昔日的 “闯祸者”,也各得其势,被艺术史与美学史重重记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些过往,皆是审美世界里 “主观标准” 与 “客观标准” 的极致纠葛,更是游离在权力思维与商业社会中的举世公案。历史总在不动声色地把玩着主客双方的矛盾,让所谓的 “标准” 在时代中颠倒、错位、隐藏,甚至凭空消失。在它无情的翻脸与有情的归顺里,“客观标准” 四个字,变得愈发扑朔迷离。即便有人想在理论话术里寻找妥协、商榷的缝隙,终究也只是囿于泥沼的无效挣扎,如同刻舟求剑,勉强而徒劳。而那些妄图在艺术、美学、审美三者之间,硬生生设立边界、划清门径的行为,更是本末倒置,徒增乖悖。

把目光拉回中国美术史,这样的审美桎梏与破局,同样刻着时代的烙印。建国之初,国内美术界曾刮起一阵 “油画必须民族化,国画必须现代化” 的飓风。在当时暧昧的时代语境下,动议者背后是自尊的坚守,还是自卑的驱使,早已随时代车轮滚滚而去,无从考证。可当我们脚踏美术馆,看着回顾展中那些被时代教条强制碾压过的画布与宣纸,那些伟大的悖论,早已在沉默的作品中,自行开口诉说。

尤值得深思的是,如今耆老一代的画家,除却少数身怀精湛技巧、丰沛想象力,且有留欧或留苏背景的前辈,从五十至七十年代的作品生态望去,几乎每一幅画都透着一股可敬的疲态,一种集体性的 “美学营养不良”。

那一代画家,有着近乎相同的时代境遇:难窥艺术原典的贫瘠眼界,如同紧箍咒般的审美教条,迫使他们在 “时代要求” 与 “艺术本心” 的微茫夹缝中,艰难寻找喘息的缝隙。在这种两难的拉扯中,他们的创作最终落得一个尴尬的结局:一种上不接宋元山水的文脉底蕴,旁不及西方艺术的精神内核,非古非今、非中非西的 “伪美学”。

在这样的所谓 “美学” 里,我们既看不到苏巴朗以人性的虔诚,赋予器皿万物本真的物性尊严;也寻不到委拉斯贵支用近乎神性的凝视,拿捏住颜料与宫廷弄臣间的微妙张力;往大了看,没有倪瓒笔下那深秀斯文、意境悠远的山水江山;往细了品,也觅不得齐白石墨色间那灵俏俊逸、活灵活现的一对小虾。

直到 “星星”“无名” 等民间画会相继破土而出,这份审美教条的坚冰才被打破。马德升操着一口浓重的北京口音,振臂呐喊:“画家群体彻底完蛋,就他妈知道挣稿儿费,搞什么艺术!” 这句带着印象派式叛逆与清醒的嘶吼,如同一声惊雷,让濒死在教条意识中的中国当代艺术,终于透回了一口气。此后,艺术家群体开始有意识地回避、剥离极度单元化的创作桎梏,才慢慢催生了今日这份多元包容、百花齐放的文艺景观。

近年,我总反复思忖贡布里希的那句经典:“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 细细品味其中深意,或许这位艺术史家正是想告诉我们:看待艺术,终究要立足 **“人”** 的立场,从创作者的本心、感知、经历出发;而非本末倒置、倒果为因,用一套僵化的 “艺术标准”,去逼视活生生的人,去框定本无边界的美。

艺术的内在逻辑,从来都是如此。遑论那些衍生于艺术,又绵衍至物欲横流的时尚业、设计业的浅层表象。无论于国运发展,还是市井日常,美学从来都不是维护某一阶级、某一身份、某一种优越感的虚幻凭证,而是一种更开放、更思辨、更包容的思维方式。谁能搁置对 “审美标准” 的低级执念,谁才能真正触摸到美的本质,获得这份高级的哲学素养

就像广袤的自然生态里,巍崖之上的孤松,与沿溪而生的孱柳,从来都不是相互承认、彼此肯定的关系。秋去春来,它们或枝繁叶茂,或枯槁凋零,各有各的明艳,各守各的风流体度。美,本就无法比,无从比。但它们都以自己的姿态,不容分说地存在着,绽放着独属于自己的美 —— 这,便是审美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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