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先生在《文学回忆录》中对《红楼梦》诗词的评价,笔者深以为然。他将《红楼梦》中的诗比作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1]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学回忆录》

水草之美,在于与周遭水环境融为一体,相映成趣。同理,《红楼梦》中的人物、情节与诗词相互交织,赋予了诗词更丰富的内涵与独特的美感。

关于《红楼梦》诗联之美,学界已有诸多探讨。李咏慧从故事与诗歌的内在联系出发,认为其美体现在人物命运的悲剧美、故事与诗词的交融美,以及诗词蕴含的禅趣美[2]。洪翎楚则聚焦林黛玉的诗词,将其美归纳为词可达意的本质美、意境情景的交融美、了悟禅宗的禅趣美[3]。

姜志军、马广芹论述了《红楼梦》诗词的对称美[4],李成文则分析了其绘画美[5],这些研究均为《红楼梦》诗词之美的探索提供了重要视角。

《红楼梦》中的诗词对联往往具有多层次的意蕴。以太虚幻境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为例,其意蕴可分为三重:

其一,作为题名联,契合太虚幻境虚幻缥缈的特性;其二,作为哲理联,阐述了真假有无的辩证关系;其三,作为主旨联,关联着《红楼梦》的主题意旨。这种多重意蕴是《红楼梦》诗联的核心特色,也是其艺术魅力与美感的源泉。

笔者经深入研读认为,《红楼梦》诗联之美,核心在于其多重意蕴。每一联诗、每一句词,都似蕴藏无尽奥秘,寓意深邃而幽远,值得反复品味,令人沉浸其中,获得无穷的审美体验。

基于此,本文从修辞角度切入,探讨《红楼梦》诗联多重意蕴所展现的独特美感,将其归纳为三个维度:一是情景双关之美,在描绘景致的同时,巧妙蕴含深层情感与寓意;二是理趣隐喻之美,以生动意象隐喻深刻哲理,传递对人生、社会的深刻思考;三是义趣别解之美,通过对字词的别样解读,赋予诗联新的意趣与韵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戴敦邦手录红楼梦诗词集》

一、情景双关之美

情景双关是古典诗词中颇具灵韵的修辞手法。诗人运用意象,使其既贴合景物的描绘,又暗藏深层的情感或寓意。

如唐代诗人刘禹锡《竹枝词》的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晴”既指天气之晴,又谐音男女之“情”;再如高适《塞上听吹笛》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梅花落”既可指梅花飘落,又可指笛曲《梅花落》,一语双关。此外还有“春蚕到死丝方尽”中的“丝”,“本是同根生”中的“同根”,不胜枚举。

在《红楼梦》中,第二十八回云儿所唱的小曲便属于一首典型的双关韵文。其唱词“荳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通过“荳蔻”“花”“虫儿”这些意象的双关运用,为这首曲子增添了浓郁的、略带俚俗色彩的诙谐趣味,读来别有一番独特韵味。

因此,解读诗联中的双关,有助于理解红楼梦的语言艺术,但有些诗联的双关隐义,并不容易被读者发现,以第二回智通寺门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为例,这副对联“文虽浅近,其意则深”,但批评家大都仅将其视作警示语,“先为宁、荣诸人当头一喝”,也是对贾雨村和世人的警醒。一般理解为:财富至死都用不完却还不收手,直到走投无路才想起改邪归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楼梦诗词曲赋全解》

其实,这种解释仅利用了“身后”“眼前”“缩手”“回头”的引申义,而忽略了其字面意义。

有意思的是,与一般双关修辞让读者仅注意到表面之景而忽略深层之意相反,这副高度凝练哲理化的对联则让读者仅仅注意到深层之意,反忽略了表面之景。

智通寺位于“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此联实际上也是题景联,描绘了门前花繁果硕的景致:山上果实累累,人们不停地采摘,即使身后背了很多还舍不得收手;路旁鲜花似锦,人们流连忘返,直到无路可走才恋恋不舍地回头。

笔者曾与诸多红学友人及专家私下交流,得到了一致赞同。梁归智先生将此观点写入他的书中,并认为“未尝不是一种独特的心得体会”[6]。

廉萍女史在一篇文中评说了这种双关的趣味:

前两天在广州,与诸红友小聚,学长胡联浩先生提出:智通寺门前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虽然哲理深刻,但首先是写实,写眼前实景,而后才是由景示道,才是棒喝。历来注家多不及此。

深受启发的同时,忽然想到,刚刚看过的梅州灵光寺,背靠五指峰,檐下两块匾额:“顶外无山”“空中有月”,遥遥成对,机杼旨趣也正是此类:紧切眼前风景,字字都不落空;但又双关,字字都藏机锋。令人叹嗟不已。读罢若有所见,若有所思,若有所悟,这种才是好句子。单纯地写景或说理,还都算不得上乘。[7]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荷叶浮萍:红楼万象随笔》

《葬花吟》堪称《红楼梦》中情景双关的经典篇目,它是林黛玉借花伤己、抒发身世凄苦的自悼之辞。

其中,双关意味最为明显的诗句,如“明媚鲜妍能几时”“天尽头,何处有香丘”“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均具有双关指向。这些诗句既贴切地对应着花的特质与命运,又精准地展现出林黛玉不愿随波逐流、不甘沉沦的孤傲高洁。

宝玉听闻《葬花吟》后,“不觉恸倒山坡之上”。他联想到宝钗、香菱、袭人等一众女子,反复思忖,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这两句既是作者对宝玉所思所悟的赞语,也可看作贾宝玉的感叹,同样运用了双关的手法。依据蔡义江的阐释,“花影”并非单纯指桃树花枝投下的影子,更可理解为时常在宝玉眼前浮现的黛玉、宝钗、袭人等人的身影;“鸟声”也不局限于鸟儿的啼鸣,还可理解为宝玉耳边不时回响的黛玉吟诗时满含哀伤的声音,诸如“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这类悲戚之语[8]。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楼梦诗词鉴赏辞典》(第三版)

第五回金陵十二钗的判词,作为红楼女儿们人生故事与命运的高度概括,词曲本身已然囊括了她们日后的结局走向,因此不应归为谶语,而应判定为双关语。

比如“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这里的“三春”从字面理解是暮春时节,实则指代惜春的三位姐姐——元春、迎春、探春。由于这三位姐姐命运坎坷、遭遇悲惨,所以称“景不长”。

再如“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同样是双关语,以玉带和金簪分别暗指黛玉和宝钗。这种情景双关的手法,极大地丰富了《红楼梦》的诗意表达,增添了作品的含蓄美与艺术感染力。

二、理趣隐喻之美

隐喻,作为诗词常用的修辞,以含蓄的笔触将一物暗喻另一物,增添了丰富的层次与深远的韵味。“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便是绝佳例证,以玉的高洁、雪的纯净,隐喻花与人超凡脱俗的精神境界。

解读《红楼梦》诗联,需深入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丰富而多变的喻义。仅就“烟霞”一词在两副对联中的不同含义加以说明。

探春住所秋爽斋悬挂的对联“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这里的“烟霞”既指山水胜景,隐喻归隐田园、逍遥山林、吟赏自然的生活境界,也可指探春沉浸于“各种名人法帖”书画艺术境界,因有“烟霞满纸”“满纸烟霞”之说,形容文章书画之精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楼梦诗词的美丽与哀愁》

而荣禧堂的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烟霞”字面上写宾主衣饰华美,如霞光灿烂,深层则隐喻宾主诗文才华璀璨。此处暗示贾府不仅权势显赫,更具文采风流。可以说,两副对联里,“烟霞”的三层含义都被运用得十分精当。

以花喻人,是《红楼梦》中最为常用的隐喻手法,典型的如玫瑰花喻探春,牡丹花喻宝钗,芙蓉喻黛玉,海棠喻湘云等等。

第六十三回怡红夜宴上众人掣花签,花的名称以及花签上的诗句,都巧妙地隐喻了各女儿的性格特点与命运轨迹。林黛玉《咏白海棠》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借白海棠兼备梨花的素净、梅花的傲骨,隐喻黛玉孤傲高洁的品格。

经典诗词往往是景、情、理融合的典范。借景喻理、托物言志,将深刻哲理不着痕迹地融入写景抒情之中,成为千古名诗的共性。通过鲜活的意象与巧妙的隐喻,传达出宝贵的人生哲理与智慧,为人们带来深刻的启迪与思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跟红楼梦学诗词》

如王安石的《登飞来峰》:“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全诗表面上描绘的是攀登高山、俯瞰日出之景,实则以登山至高处隐喻人生抵达高远境界,以浮云蔽日象征人生道路上遭遇的困难与挫折,激励人们积极进取、勇攀高峰。

中国古典小说常以富含哲理的诗词开篇,为整部作品奠定思想基调。《三国演义》开篇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借长江水的奔腾不息、英雄人物的兴衰成败,抒发对历史沧桑巨变与人生无常的感慨。

《金瓶梅》的开篇警世诗“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以形象的比喻告诫世人莫要沉迷于美色。

《红楼梦》的开篇“第一首标题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饱含着作者曹雪芹历经人生风雨后的感悟与喟叹。还有《好了歌》及其注解,更反映了作者对荣辱兴衰、功名利禄的洞察与总结。

除了这些明显的哲理诗,《红楼梦》中还有诸多看似平常,实则蕴含着深刻人生哲理的诗作,有待我们深入挖掘与探究。

沁芳亭对联“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以水、柳、花之相依相映,隐喻万物和谐共生之道。“借”与“分”二字更暗示生活中应当相互借鉴、彼此分享,方能共赢。“绕堤柳”和“隔岸花”是静态描写,“三篙翠”和“一脉香”是动态描写,动静结合,诠释了张弛有度、动静相宜的哲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楼梦诗词英译词典》

蘅芜苑对联“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中,上联的“艳才”(指绝妙才华)与下联的“香梦”相对应,既描绘花朵,亦隐喻人生。“吟成豆蔻才犹艳”寓意青春年少之时,才华如豆蔻花般鲜艳夺目。荼蘼花期在春末,常喻女子青春不再。“睡足荼蘼梦亦香”则寓意即便青春消逝,梦想依然香甜。

全联从“豆蔻”到“荼蘼”,隐隐流露出对美好事物逐渐消逝的淡淡哀愁,以及对人生变幻无常的深刻感悟。此联与云儿唱曲中虽都有“豆蔻”一词,但前者别义意味相对较弱,是隐喻手法;而云儿唱曲中的“豆蔻”别义较强,代指十三四岁的少女,运用双关手法。

潇湘馆对联“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从字面意义看,描绘出一幅宁静闲适的画面:煮茶的宝鼎已然停歇,但茶香与那氤氲水汽仍在空气中缭绕不散,尽显茶余饭后的悠然宁静。而在幽静的窗边,棋局刚刚结束,下棋之人的手指似乎还残留着棋子与棋盘的丝丝凉意,流露出一种悠然自得的生活意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楼梦诗词曲鉴赏》

三、义趣别解之美

别解堪称《红楼梦》中最为精妙绝伦且别具匠心的修辞手法,为诗联增添了无尽韵味。所谓“别解”,是指有意对词语意义作歪曲的解释,或者临时赋予一个词语以原来不曾有的新义的一种辞格[9]。

别解与双关都有两个意义,其主要区别在于,双关是词语本身固有的意义,而别解是临时、全新且前所未有的。正因如此,别解常带有“脑筋急转弯”的意味。这种“脑筋急转弯”在字谜中体现得最为典型,如第五十回李绮出的“萤”字谜,谜底是“花”字。若一时思维转不过来,便会有“萤与花何干”的疑惑。

别解与双关的另一不同点在于,双关的两个意义在句子中同时存在,并行不悖,共同构建丰富的语义层次。而别解则是借助临时赋予的别解义连贯上下文,也就是说,只有在进行别解时,其别解义才会呈现。

以第二十八回云儿所唱小曲为例,其中“荳蔻”“花”“虫儿”的本义与别义在曲中同时展现,故属双关。相比之下,谜语、谶语只有在被别解时,别解义才会显露。

如第二十二回贾政从灯谜中读出不祥,这是基于他的视角及对家族命运的忧虑所作的别解。像元春的“爆竹”灯谜,贾政从“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体悟到繁华易逝的悲哀。但元春制谜时仅从爆竹本身特点和热闹场景构思,自然不会想到自己的命运。

我们从第一回贾雨村所吟对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可一窥双关、隐喻和别解的区别。此联抒发贾雨村“平生抱负,苦未逢时”的感慨,他以良玉待价而沽、金钗待时而飞自喻,这是隐喻修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遇饮红楼醉经年:红楼诗词的缱绻深情》

甲戌本脂批指出:“表过黛玉则紧接上宝钗。”对联里“玉”和“钗”还可指黛玉和宝钗,这是双关修辞。“善价”谐音“善贾”,“时飞”是贾雨村的表字,则是此联的别解。

在《红楼梦》中,别解存在谜语别解、谶语别解、本事别解、趣语别解和名号别解等类型,而对于诗联而言,主要有谜语别解、谶语别解、本事别解三种。

“别解方成谜”,别解是谜语制作与猜解的基本方法。如第五十回的春灯谜,李纨的“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谜底是“虽善无征”。谜底本意是虽好却无从考稽,经过别解,变成虽好但未纳征成婚,故无后代,如此便与谜面完美扣合。

第五回判词中的“两地生孤木”“二令三人木”“凡鸟”,正是借助类似谜语的别解之法构造而成,别具匠心。

诗谜具有诗歌审美性和谜语趣味性的双重效果,备受文人青睐,也能彰显作者的智力和才华。《红楼梦》中就让这些才女们写出不少诗谜,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薛宝琴的十首怀古诗谜,其中就应用了别解修辞。如第七首《青冢怀古》: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作为怀古诗,它咏的是昭君出塞和亲;作为诗谜,其谜底一般认为是墨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楼梦诗词英译移情比较研究》

运用别解来阐释极为贴切。黑水,即呼和浩特南之大黑河,昭君葬于黑河岸,扣合墨斗之墨汁;冰弦,指昭君琵琶上的弦,扣合墨斗之墨线;“曲”原意为乐曲,在灯谜里别解为弯曲之“曲”;樗栎,原指不材之木,谜底用其本意,在怀古诗中则喻指无用之人。可以说,这是一首兼具怀古诗与谜语诗双重解读的精妙之作。

谶语别解则赋予了诗联预言命运的功能。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上花名签上的酒令辞句,借用前人诗句的作为谶语。如袭人花签的“桃红又见一年春”,别解为她嫁给蒋玉菡好似迎来两度春风,显系对谢枋得原诗句的另作新解。

从小说写作艺术角度而言,谶语能够预示小说人物的命运或结局,增添文学作品的趣味性和神秘感。但过度探佚易入歧途,如将 “钗于奁内待时飞”强解为宝钗嫁贾雨村[10],想象力未免过于丰富。而蔡义江将薛宝琴的怀古诗视为“录鬼簿”[11],如《蒲东寺怀古》附会金钏等说,终有“强撮成”之憾。

本事别解则试图勾连诗联与作者生平。第一回贾雨村口占五律“未卜三生愿”,脂批云:“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为传诗之意。”这似乎表明曹雪芹想通过小说来传他生活中写的诗。人们试图从《红楼梦》诗文中探寻曹家本事,如林方直认为,第五回钗黛判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藏有作者姓名“曹霑”[12]。

别解能给予我们别具一格的艺术感受,但需要以文本为基,以诗意为本,考虑其合理性。若将其随意应用于探佚或索隐,就需格外谨慎。否则,大多会给人一种过度解读的感觉,沦为牵强附会猜谜的“笨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楼梦诗词曲赋英译比较研究》

《红楼梦》诗联运用的修辞手法丰富多样,除了上述提到的,还有借代、比拟、映衬、会意、析字、互文等,其中双关、隐喻和别解这三种修辞手法最为关键,因为它们与多重意蕴关系最为密切,双关是兼义,隐喻是转义,别解是变义。将具体的场景、物象与深层意蕴巧妙融合,使诗句在描绘景象的同时,蕴含着更为丰富深远的意境。

四、余论:契合之美,意蕴悠长

关于《红楼梦》诗词的水准,历来颇有争议。有人认为,书中大多数诗词“内容狭隘,感情空泛,风格卑下,语言浮靡,无论从思想性还是艺术性而言,都属第三流以下的劣作”。其依据是《大观园题咏》有阿谀颂圣之嫌,咏物诗也多为写诗而写诗,立意和造句都流于平庸[13]。然而,这种观点实在有失偏颇。

叶嘉莹先生曾指出,若将《红楼梦》的诗词与杜甫、李白的诗,苏东坡、辛弃疾的词相提并论,“它确实称不上是绝佳之作。但这样的评判并不公平,毕竟这并非曹雪芹个人的诗词创作,而是他小说里的诗词。倘若从小说诗词的角度去考量,那《红楼梦》中的诗词堪称了不起”[14]。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叶嘉莹说诗词之美》

就拿薛蟠的“哼哼韵”来说,词句浅白,意境全无,单论诗词水平确实不高。可从薛蟠这个“呆霸王”嘴里说出来,却与他的性格极为相符,让人忍俊不禁,甚至拍案叫绝,实在是“妙不可言”。

在中国传统小说中,像《水浒传》《西游记》里的诗词,大多游离于故事主体之外,属于可有可无的“赞赋闲文”,而《红楼梦》中的诗词,真正与小说融为一体,成为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为塑造人物形象、推动情节发展、暗示人物命运、深化作品主题发挥着关键作用。

所以说,《红楼梦》的诗联之美,还美在与小说的高度契合。作家写出好诗并非难事,难的是要根据书中不同人物的特点“量身定制”风格各异、韵味独特的诗联,这非得有非凡的才华不可。

比如《葬花吟》,与林黛玉的性格、处境、爱情忧思、命运以及小说情节紧密相连,丝丝入扣。林黛玉心思细腻,敏感多疑,长期在贾府寄人篱下的生活,葬花前夜林黛玉叩门被拒之门外,以为宝玉有意疏远,误会将孤苦无依之感无限放大。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既是她在贾府艰难处境的真实写照,又何尝不是她对与宝玉之间这份飘忽不定感情的深深不安。她将自己坎坷的遭遇、爱情里的迷茫无措、对命运无常的无奈悲叹,全都倾注在这一曲《葬花吟》之中。此时,诗词不再是孤立的抒情表达,而是人物性格的延伸和情节推进的伏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楼梦诗词韵语新赏》

从独立的角度看,诗联的意蕴显得单薄,融入小说背景后便会变得丰富多彩。姜女庙前的奇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若张贴在别处,不过是借潮起潮落、云卷云舒,比喻人生变幻莫测、难以预料。

置于特定的人物与情境之中,便凸显出深刻的含义:孟姜女凝望潮汐云霭,隐喻着心境的起落聚散,抒发着对丈夫未归的悲叹。独特的断句与意象,赋予了对联别样的情感意蕴。

在《红楼梦》里,诗词对联同样与人物、情节和背景紧密相连,通过别解、双关、隐喻等修辞手法,被赋予了别样的深意。

贾宝玉初见太虚幻境时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之联,大观园内金玉良缘的“假”与木石前盟的“真”在此混沌交织,预言了他半生勘不破的痴妄;中秋夜凹晶馆联诗,湘云和黛玉联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既贴合当时凄清的环境背景,又暗示了两人的命运走向,湘云漂泊如鹤影,黛玉消亡似花魂,诗词与情节相互映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楼梦诗词联赋》

诗联的多重意蕴与小说的高度契合,意蕴悠长,耐人寻味,极大地增添了它的韵味与魅力。读者在品味诗句的过程中,能领略到别具一格的艺术享受。

因此在欣赏《红楼梦》诗联时,切不可仅仅停留在其表层诗意,而应深入挖掘其中所蕴含的深层含义与美妙意境,方能真正领略这部文学巨著中诗联的独特魅力。

注释:

[1] 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1989—1994文学回忆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74页。

[2] 李咏慧:《论〈红楼梦〉的诗词之美》,载《中国多媒体与网络教学学报(上旬刊) 》2019 年第11期。

[3] 洪翎楚:《〈红楼梦〉中林黛玉所作的诗词之美》,载《文学教育(上半月)》,2023年第8期。

[4] 姜志军、马广芹:《论〈红楼梦〉诗词的对称美》,载《闽江学院学报》2007年第3期。

[5] 李成文:《论〈红楼梦〉诗词的绘画美》,载《红楼梦学刊》2011年第3辑。

[6] 梁归智:《红楼探佚红》,作家出版社2007年版,第161页。

[7] 廉萍:《红楼里的对联》,载《深圳商报》2015年11月19日。

[8] 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全解》,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2017年版,第201页。

[9] 倪宝元:《大学修辞》,上海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282页。

[10] 吴世昌:《〈红楼梦〉原稿后半部若干情节的推测——试论书中人物命名的意义和故事的关系》,见其文集《红楼梦探源外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381页。

[11] 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全解》,第284页。

[12] 林方直:《奇文史笔红楼梦》,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287页。

[13] 陈永正:《红楼梦中劣诗多》,载《文艺与你》1985年创刊号,《羊城晚报》1985年2月26日转载。

[14] 叶嘉莹:《叶嘉莹说诗词之美》,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版,第21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