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总统府门楼之上的“总统府”三个字,但凡去过南京旅游的人大多都见过。很多人路过牌匾,抬头一瞥,只会感慨字体浑厚大气,却很少会深究,写下这几个字的到底是谁。多数人会下意识以为,这样极具标志性的牌匾,要么是身居最高位的人物亲笔题写,要么是全国闻名的书法大家专门执笔,可历史的真实答案,会打破很多人的固有认知。写下这三个大字的人,来自云南剑川,一名白族读书人,他叫周钟岳。
在各类近代历史的通俗讲述里,民国的舞台,大多被北方、江浙一带的人物占据,西南边陲的文人官员,常常被放在故事的边角位置。提起民国,大家能说出一大串耳熟能详的名字,却鲜少有人会主动提起周钟岳。可拨开历史的尘埃就能看见,这个人的一生,串联起云南近代的教育变革、辛亥革命、军阀混战、抗战陪都岁月,再到新旧时代交替,他既手握民国政府的实权,又埋首故纸堆整理地方文脉,提笔能写牌匾流传全国,伏案可以编撰数百万字的地方志,当官不丢文人底色,乱世之中守住读书人的本心,这样的人物,不该被时光慢慢淡忘。
周钟岳出生在1876年的剑川,彼时的云南,远离京城,交通闭塞,山高路远,但是当地崇文重教的风气十分浓厚。剑川这片土地,素来多出读书人,赵藩便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大儒,日后也成为周钟岳人生道路上最重要的老师。少年时期的周钟岳,和旧时代许许多多寒门学子一样,埋首诗书,苦读经史。
家庭没有给予他大富大贵的根基,书本就成了他看向外界的窗口。1903年,周钟岳参加云南乡试,一举拿下乡试解元,也就是全省考试的第一名。在那个年代,考中解元,意味着一条传统读书人的仕途道路已经向他敞开,按照旧时的路径,他完全可以顺着科举的阶梯一步步往上走,谋求安稳的官场前程。
可时代已经悄然发生巨变,旧的制度摇摇欲坠,新的思想源源不断涌入国内。中举之后的周钟岳,没有一头扎进传统科举的体系之中,他选择走出云南大山,远赴日本求学。1904年,周钟岳踏上东渡的旅途,先后在弘文学院、早稻田大学学习,接触师范教育与法政知识。
海外求学的日子,让他跳出旧书本的局限,既看见了国外新式教育的模式,也看清了当时国内社会存在的诸多弊病。他没有沉迷国外的生活环境,心中挂念的依旧是故土云南,希望把学到的东西带回去,改变家乡落后的面貌。1907年,周钟岳结束海外学业回到云南,立刻投身新式教育事业,担任云南两级师范学堂教务长。
那时候云南新式教育刚刚起步,一切都处在摸索阶段,师资匮乏,民众对新式学堂的接受度也不算高,大大小小的难题摆在面前。周钟岳脚踏实地,参与学堂制度搭建,编撰相关教学材料,培育新一代青年学子。也是在这个阶段,他正式拜入赵藩门下。
赵藩本身学识渊博,书法名扬西南,成都武侯祠那副流传百年的攻心联便出自赵藩手笔。赵藩十分看重这个弟子,送给周钟岳“践履笃实,志趣远大”这八个字。这不仅仅是师长的一句夸赞,更是对周钟岳为人处世的期许,往后漫长的岁月,这八个字一直影响着周钟岳,他给自己取号惺庵,便是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自省,不能丢掉务实的本心。
没过多久,轰轰烈烈的云南重九起义爆发,辛亥革命的浪潮席卷滇地,云南军都督府成立,蔡锷执掌云南军政大局,周钟岳被任命为蔡锷的秘书长。这是周钟岳正式深度卷入近代军政大事的开端。很多人会觉得,文人进入军政核心,只会舞文弄墨,处理文书文案,可真实的政务环境错综复杂,各方势力交错,日常要处理的,是一地民生、军务往来、公文处置,每一件事都关乎地方安稳。在蔡锷身边任职的这段时间,周钟岳需要处理海量的军政文书,参与很多地方政策的商议,既要梳理繁杂公文,也要兼顾云南的民生与教育事业。
离开秘书长岗位之后,周钟岳还出任过云南教育司长、滇中观察使等职务。身居教育司长,他依旧没有放下教育理想,持续推动云南本地新式学校的建设,完善地方教育体系,希望更多普通子弟有读书求学的机会。后来时局动荡,靖国联军组建,周钟岳又出任靖国联军总司令部秘书长,之后还担任云南省省长。
民国早期的云南,局势反反复复,各方势力博弈不断,身处高位,进退之间处处都是考验。很多身处那个位置的人,会被权力裹挟,卷入无休止的派系争斗,可周钟岳始终保留文人特质,就算处理繁杂军政,心里始终记挂着云南本土的历史文脉。
乱世当中,战火连绵,大量地方史料面临散失损毁的风险,很多古籍旧档,一旦损毁,后世就再也无从查阅。周钟岳深知地方志的价值,一地的风土、人物、旧事,都记录在方志当中,如果无人整理,几代人的记忆就会就此消散。于是他牵头主持云南通志馆的工作,主持编纂《新纂云南通志》。
编撰一部大型地方志,远远不是简单摘抄古书,这是一件耗时耗力的浩大工程。要搜集散落在各地的旧档案、地方文集、碑刻记录,甄别史料真伪,核对时间人物,分门别类梳理地理、物产、风俗、人物、战事,很多旧资料残破不全,需要一点点考据补全。
那个年代没有数字化工具,所有内容都依靠人力翻阅抄写,时局又时常动荡,编纂工作断断续续,历经重重波折,最终完成二百六十六卷的《新纂云南通志》。除此之外,他还编撰《云南光复纪要》,把辛亥革命前后云南发生的诸多史实记录下来。这些著作留存下来,后世研究云南近代历史,都绕不开这些珍贵文献。一个人,一边周旋于波诡云谲的官场,一边沉下心做枯燥的文史整理,放在整个民国时期,都是不多见的。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国土大片沦陷,国民政府迁往重庆,大西南成为抗战的大后方。周钟岳前往重庆,踏入全国层面的国民政府体系,出任国民政府内政部部长,之后又历任国民政府委员、考试院副院长、总统府资政。内政部部长执掌全国民政相关诸多事务,地方行政、户籍、社会民生,诸多繁杂事务压在身上。
抗战岁月,物资紧缺,民生艰苦,大后方也承受巨大压力,这份职务肩上担子极重。他在重庆履职的阶段,没有去追逐浮华排场,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简朴的生活习惯。官场之中,到处都是人情往来,派系纠葛,想要站稳脚跟,免不了各类周旋,周钟岳没有随波逐流,守住自己行事的底线。
时间来到1948年,南京,国民政府总统府需要更换门楼匾额,便交由周钟岳提笔书写“总统府”三个字。彼时周钟岳已经七十二岁,年岁已高,提笔写下这三个楷书大字,字体端庄雄浑,笔力沉稳。这块匾额悬挂在门楼之上,被无数来往之人看见。1949年之后旧匾被拆除,如今我们去到南京总统府看到的牌匾,是后人依据留存的老照片复刻而成。
很多游客慕名来到总统府,拍照打卡,凝视匾额,却不知道书写这三个字的老人,是来自云南剑川的白族文人。除了总统府的题字,云南石林景区知名的“石林”二字,同样出自周钟岳的手笔,跨越千里,他的书法墨迹,一处留在江南南京,一处留在家乡云南。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新旧时代交替,很多民国时期的官员做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周钟岳没有去往海外,也没有奔赴台地,选择留在昆明。新的时代开启之后,他被聘为云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还担任第二届全国政协委员,后世很多人把他归入“云南三老”之列。已经步入晚年的周钟岳,不再涉足繁杂政务,重新回归读书人的生活,安安静静居于昆明,依旧与书籍为伴。
一生积攒下来数万卷藏书,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这些古籍、地方文稿,都是非常珍贵的文献。人到暮年,他没有想着把藏书留给自家后辈,而是选择全部捐赠出去,把数万卷藏书分别捐给云南大学以及云南省图书馆。在他心里,书籍的价值,不该锁在私人宅院里面,应当交给社会,让更多想要研读史料的人,可以接触到这些典籍。1955年,周钟岳在昆明走完自己七十九载的人生。
回望周钟岳的一生,我们很难用单一标签把这个人概括完整。他是白族子弟,从西南大山走出,既是民国的高级官员,身居诸多要职,亲身见证近代无数重大历史事件,同时又是学者、方志编纂者、书法家。很多人看待民国的人物,总习惯简单二分,要么单纯看作政客,要么单纯看作文人,可真实的历史人物,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纸片形象。时代裹挟之下,他身在官场,免不了参与时代当中的各类事件,有时代赋予他的身份,也有时代带给他的局限,我们不用把他塑造成完美无缺的圣人,但是不能因此就抹除他留下的文化贡献。
放到普通人的视角来看,周钟岳这一生,最值得琢磨的地方,是身份不断切换之下,自我底色的坚守。考中解元,本可以走传统科举老路,他主动远赴海外学习新知;身居军政要位,手握不小权力,没有放弃修史著书;辗转多地做官,始终牵挂云南故土文脉;到了晚年,散尽自己珍藏一生的藏书,回馈社会。古往今来,读书人进入官场,会遇到各式各样的诱惑。
有的人踏入权力场域之后,就彻底丢掉读书人的初心,一心追逐权势名利;也有一部分文人,只懂得埋头书本,完全不懂得处理现实世事,难以落地做事。周钟岳身上,刚好存在一种难得的平衡,他懂实务,可以处理军政民政的繁杂事务,同时又始终保留对文化传承的执念。当官是时代给到他的际遇,整理方志、守护地方文脉,是他发自内心的追求。
我们今天翻看近代史,常常会更多关注战场上的交锋,政坛上的博弈,却很容易忽略一类人。他们没有站在时代风暴最中心,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故事被反复演绎,可他们默默整理史料,保存地方文化,把即将消散的过往记录下来。
如果没有这一批人的坚持,很多地域的历史记忆,会直接湮没在战火当中。就拿《新纂云南通志》来说,倘若没有周钟岳牵头组织,大量明清到民国的云南地方史料,会随着战乱损毁,今天我们想要了解旧时云南的山川风物、人物旧事,就会缺失一大份可靠的参考。
他的书法流传至今,南京总统府复刻牌匾,石林石刻,这些字迹跨越时空,还在被无数当代人看见。可牌匾只是他留给后世很小的一部分遗产,真正更有分量的,是耗费心血整理出来的卷帙浩繁的地方文献。书法可以被复刻,但是那些抢救搜集而来的史料,一旦遗失就再也无法复原。师徒二人,赵藩写下攻心联警醒世人,周钟岳编纂方志守护故土记忆,一对师徒,两代剑川文人,一前一后,为西南文化留下厚重的财富。
很多普通网友,去到南京旅游看见总统府牌匾,去到云南石林观光看见石刻,只会欣赏书法的美感,不会去深究书写者是谁,更不会知晓书写者跌宕起伏的整段人生。这也是很多近代地方文化人物共同的处境,他们实实在在做过很多有价值的事,却没有进入大众主流的历史叙事,只留名字躺在史料书籍之中,少为普通大众知晓。我们回望这些人物,不是要对过往的人和事做简单的盖棺定论,而是看见在动荡不安的年代,还有这样的读书人,在时局动荡之中,尽力守住文化火种。
其实放在当下,周钟岳的人生选择,也能带给普通人一些思考。人的一生当中,我们常常会被外界的身份标签定义。在职场,大家记住的往往是你的岗位、头衔,很多人走着走着,就被外在的身份裹挟,把所有的价值寄托在职位高低、权力大小上面。可一个人的完整价值,不只有世俗意义上的职位与地位。
你可以在承担现实工作责任的同时,守住自己内心真正热爱、觉得有意义的事。外在的职位际遇会随着时代流转发生变化,权势地位终究会消散,但是实实在在沉淀下来的文化成果,回馈社会的付出,能够跨越更长的时间。周钟岳做过省长、内政部长,这些官职,都会随着时代更迭成为过往,可他主持修撰的方志,捐赠的藏书,题写留存的墨迹,直到今天依旧在发挥价值。
当然,我们也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去理想化看待历史人物。周钟岳一生经历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身处复杂的近代政局,他必然带着所处时代的烙印,会有时代赋予的局限,不用把人物过度美化拔高。我们了解历史人物,就是要看见一个立体完整的人,看见他所处的时代,看见他做过的实事,也正视时代给每个人带来的约束,拒绝脸谱化的评判。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外出旅游,逛古迹看石刻牌匾,很多人走马观花,拍照打卡之后便匆匆离去,很少去了解这些文字背后执笔人的故事。一块牌匾,一处石刻,不单单是好看的风景,每一笔字迹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沉甸甸的过往。南京的牌匾,云南的石刻,相隔千里,却都是同一个白族文人留给后世的印记。近代百年风云变幻,无数人物来了又去,多少喧嚣都已经归于沉寂,文字与典籍却可以穿越岁月留存下来。
不知道你之前去到南京总统府,看到门楼牌匾的时候,有没有好奇过题写者是谁,还是只是匆匆拍一张照片就转身离开。在你的旅行经历当中,有没有哪一处古迹的题字石刻,曾经勾起过你的好奇心,却一直不知道背后的书写者故事?近代还有不少像周钟岳这样,被大众低估的地方文化人物,你还知道哪些来自云南,在近代留下重要印记的前辈,欢迎在评论区一起聊聊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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