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也就是公元1867年),案牍劳形的曾国藩提笔写日记时,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深切的无力感。
这位湘军大帅直言不讳地抱怨,摆平手头那些拿枪杆子的和拿笔杆子的摩擦,简直比调兵遣将打赢上百万人的生死鏖战还要让人头疼。
能让这位晚清名臣愁得夜里睡不踏实的罪魁祸首没旁人,恰恰是他阵营里杀伤力最强、却也最容易扎伤自己的那柄“尖锐利刃”:名将鲍超。
正赶上这一段日子,此位凭着砍人脑袋攒下满身军功的悍将呈报了一份辞呈。
纸面上诉苦说,这副躯壳千疮百孔,昔日的刀伤枪眼齐刷刷折磨人,真到了拿不动刀的地步,恳请主帅恩准他脱下号衣,返回巴蜀故里休养生息。
照常理推断,那会儿正值围剿捻军的火烧眉毛之际,前线营帐里正愁拨不出领兵干将。
可偏偏曾国藩装模作样地客套挽留了两三回之后,二话不说就点头放行了。
看着这位心腹大将收拾行囊打道回府,这位最高统帅保不齐在背后狠吐了一口长气。
这口粗气喷出来,压根儿瞧不见折损大员的心疼,反而透着股把压在肩膀上的千斤巨石彻底甩掉的轻松劲儿。
旁观者瞅着这出戏,准会暗骂主帅心狠手辣,干的是过河拆桥、排挤功臣的阴损勾当。
哪怕是隔着千山万水在西北带兵、脾气一样点火就着的左宗棠,估计过了好些年都没琢磨过味儿来。
老百姓看客们早就被评书唱本里的明枪暗箭、飞鸽传书喂饱了胃口,反倒没几个脑袋清醒的能瞧出门道:在打发这尊杀神解甲归田的背后,那位运筹帷幄的湘军当家人,心里的算盘珠子究竟扒拉得有多精妙。
想摸清这背后的深潭,咱们得先扒一扒这位猛帅的底细。
打太平军的后半截岁月里,单提鲍超这俩字,就能把对面的兵勇吓得腿肚子转筋。
巴蜀深山的苦寒家底,造就了他一身使不完的牛劲,也逼出了他骨子里对加官进爵如饿狼扑食般的贪念。
由他亲手拉扯大的霆字营,素来被视作割开敌阵的锋利锯齿,哪处山头难攻,准把他们往哪填。
这人跨上战马就一个路数: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传闻他那皮肉之上横七竖八布满了上百道疤痕,杀红了眼的时候,他连铠甲都敢扒了,赤条条抡着兵刃带头往敌阵里扎。
无论是围攻安庆还是强破金陵,他肩膀上的顶戴花翎全是用成吨的人血染红的。
话虽这么说,恰恰是这股子草莽堆里带出来的桀骜不驯,硬生生把他变成了那个时代官僚场里最扎眼的一根刺。
这种天生鄙视链,直接捅出了头一个棘手难题:手底下带兵的大员跟把持地方政务的大佬掐得你死我活时,坐在中军大帐里的话事人,到底是袒护自己人,还是死守朝廷法度?
光阴推移到追剿捻军的岁月,鲍超拉着队伍在鄂皖两省来回穿插。
前线要吃喝、要饷银、要发号施令的特权,这就跟坐镇后方的封疆大吏们撞成了火星撞地球。
他今天和坐镇武昌的李瀚章拍桌子,明天又跟主管皖省的乔松年破口大骂。
这里头藏着个极其敏感的关节:那位武昌的巡抚可不是一般人,那是李鸿章的同胞长兄;至于乔松年,同样也是手握重权的地方大员。
前线武将痛骂后方卡脖子不拨银两,耽误了老子建功立业;后方大员则咬牙切齿地指责带兵的仗着手里有枪就尾巴翘上天,连王法都不放在眼里,简直是个泼皮。
两头掐架酿成的弹劾奏章,带着冲天的戾气,跟下暴雪似的砸向了曾国藩的帅案。
谁知道,曾国藩硬生生辟出了第三条道:拿自家积攒半辈子的威望和人情世故,去给手下那颗火爆脑袋擦屁股。
这位大帅只能硬生生咽下脾气,一次次卑辞厚意地往军营发密札。
纸单子上坚决不提官衔,反而捧着夸鲍超是大清国的擎天猛虎,苦口婆心地劝慰对方得把心火压一压,肚里要能撑船。
另一边呢,他转头又得赶紧铺纸研墨,给李瀚章、乔松年这些大佬赔不是。
为了把场面圆过去,连压箱底的私交老脸都豁出去了,各种说好话作揖,只盼着大人们能顾全朝廷清剿匪患的面子,别跟一个没读过书的莽夫一般见识。
堂堂一代名臣,为啥非得捏着鼻子干这等两头受气的捣糨糊差事?
说白了,老头子心里正盘算着一局关乎身家性命的大棋。
大环境摆在那儿,长毛之乱刚歇,湘军因为把持了半壁江山,早就让紫禁城里那位老佛爷和满洲权贵们心惊肉跳了。
正赶上这种走钢丝的关键档口,这位悍将随便哪次摔脸子骂娘,都能被死对头揪住当把柄,借机向太后告御状说湖南兵勇要造反。
在总司命的心底里,鲍超固然是一匹能奔出几百里地的罕见良驹,可这畜生保不齐哪天尥蹶子就能把整个马棚给踹塌了,甚至把数十万子弟兵全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么一来,曾国藩那套两头赔笑脸的打法,骨子里完全是一场咬碎牙往肚里咽的危机管控。
他纯粹是在大把挥霍自身积攒的官场本钱,死死堵住手下惹出来的那些大窟窿。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另一重更深的心机慢慢透出水面:倘若某个麾下大员惹来杀头之祸的概率,已经盖过了他能在阵前斩将夺旗的收益,做主帅的该下哪种狠手?
到了1867年,鲍超主动喊停了。
坊间闲言碎语多半咬定是主帅暗下黑手逼迫的,其实全猜错了。
半辈子的刀头舔血,的的确确把这具钢筋铁骨熬干了,新病连着旧疾一齐发作,这位昔日的战神是真拉不开弓、骑不了马了。
可这档子事搁在曾国藩眼里,简直是老天爷赏下来的完美台阶。
咱们大可以闭上眼睛设想一番:假如当初最高统帅死死按住辞呈不放,这烂摊子会砸成啥样?
但凡这位常胜将军在前线闪了腰打了败仗,又或者在兵营后方捅出惊天大篓子,就算是威震天下的曾国藩恐怕也兜不住这个无底洞了,弄不好还得连累几十万乡党跟着掉脑袋。
真要让这么个火药桶在自家营盘里轰隆炸响,倒不如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回老家享清福去。
这下子,曾国藩摸准了对方确实铁了心要走之后,亮出了教科书级别的手腕。
他压根没动用飞鸟尽良弓藏的那套阴冷损招,反而亲自拟奏折把这位下属夸上了天,帮着向金銮殿讨要了肥得流油的恩赏。
看着手底下的杀神怀揣着皇帝御赐的头衔和白花花的银两荣归故里,这不仅仅是给卖命大将的终极抚慰,更是演给全天下带兵之人看的一场好戏。
表面上看这叫彼此成全,实则搁在朝堂棋局里,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就地切割。
当曾国藩盖下准许离营戳子的那一秒,这位运筹帷幄的老手实际上干成了一票极其漂亮的不良资产甩卖。
他硬是把湘军阵营里头最不听使唤、最容易招惹是非的那块烂肉,采取一种全天下谁也骂不出半个错字的温和刀法,剔除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那声疲惫长叹深处埋藏的铁血真理。
这套拆解招数,哪怕是同在一个阵壕里的左宗棠当年恐怕也满脑子浆糊。
那位左大帅同样是个脾气倔到骨子里的猛人,性格里全都是将帅之间惺惺相惜的情结,多半会暗自捶胸顿足,感叹白白放跑了一员难得的虎将。
可等到时光流转,当左宗棠亲自挂帅抬着棺材西征边疆,孤零零地扛起筹粮要钱的冷眼、挨着各路衙门的暗箭,同时还要提防头顶上朝廷老佛爷的防备时,他心底绝对比任何人都更能咀嚼出当年曾国藩如履薄冰的万般无奈。
当家做主的千斤重担,绝非简简单单领着大伙儿到阵前砍翻敌人那么痛快。
在那个大厦将倾的老旧帝国框架内,在那些大大小小山头互相倾轧的权谋深渊里,你想拉扯着几万弟兄平平安安活到最后,就非得磨炼出能在多杀几个敌人跟保住自家项上人头之间来回找平衡的能耐。
猛将确实能拿来刷战绩,可这把刀一旦失控就是抹自己脖子的凶器。
曾国藩摆平鲍超,压根没掺杂半点说书人嘴里那种惊心动魄的毒计。
人家仰仗的,是死磕了好几年的水磨工夫,是写满几筐信纸的苦口婆心,更是瞅准时机果断松开手指头的绝对理智。
老人家用几千年传下来的太极推手,既给足了离阵兵头光宗耀祖的面子,又死死捂住了几十万湘军免遭清算的里子。
这种表面波澜不惊的走马换将,底子里却翻滚着最顶级的权谋手段。
它等于扯着嗓子在喊:真真正正的高手,从不指望把手底下的糙汉子全调教成君子,而是把每个人的短板摸得透透的,最后在火候刚好的节骨眼上,给他们寻摸一条最体面的下山路。
鲍超交出兵权后,在四川奉节深山里舒舒服服地当了十来年富家翁,一直活到了光绪帝坐朝的年头才寿终正寝。
要是拿他跟朝堂上那些互斗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倒霉蛋比起来,这辈子简直算是赚大发了。
这般求仁得仁的收场,恰恰是那位苦心孤诣的统帅,在乱世这局眼花缭乱的残棋上,替这位野性难驯的下属,稳稳当当落下的绝杀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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