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蹲在工厂大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停止生产经营通知书》，上面盖着红彤彤的章，日期写着6月1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旁边工友老李拍了拍他肩膀：“别想了，咱这厂，是真没了。”武汉万宝井，这个在沌口扎根了十五年的日资汽配厂，说倒就倒了。
老张在这儿干了十二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到两鬓冒白发。当年进厂那会儿，十里八乡都羡慕——日企，五险一金交得齐，每年涨工资，过年发大礼包。他那时候骑着电动车上班，腰杆挺得笔直。
可最近这两年，不对劲了。生产线越停越多，以前三班倒变成两班倒，再变成只开白班。车间里的机器声稀稀拉拉，像老人喘气。老张心里有数：“油车卖不动了，咱给本田日产供的底盘件，人家车企自己都减产，哪还轮得到咱？”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6月1日，正式停业。开大会那天，日方负责人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翻译念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感谢大家十五年陪伴”。台下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头刷手机，老张一言不发，只是反复搓着手上的老茧。
可当人事部贴出赔偿方案时，整个车间炸了锅——N+3。老张算了算，他干了十二年，月薪六千出头，算下来能拿九万多。旁边的小王干了三年，也拿了将近两万。老李瞪大眼睛：“乖乖，这要搁咱中国老板，能给N就不错了，还+3？做梦呢！”人事经理站在一旁说：“日企规矩，该给的不会少。”老张拿到赔偿金那天，没急着回家，在厂门口的马路边坐了很久。他想起十五年前刚开厂那会儿，中国汽车市场正是黄金时代，油车卖得飞起，日系车更是香饽饽。谁能想到，如今新能源车满街跑，比亚迪、特斯拉、小鹏、理想……哪个不是把油车按在地上摩擦？丰田本田日产都开始大量采购中国本土零部件了，成本低、响应快。万宝井这种老牌日系供应商，订单被一点点蚕食，就像老树被白蚁慢慢掏空，外表看着还在，里头早就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语音：“赔偿拿到了，九万三。不慌，咱歇半个月，再找活儿干。实在不行，我去学修新能源，这行总不至于倒。”
老李从后面追上来，嘴里念叨：“你说这万宝井，当年多风光啊……可惜了。”老张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厂门，叹了口气：“没啥可惜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日企对咱不薄，给足了散伙钱。有这笔钱垫底，咱找下家心里不慌。”
两个中年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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