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和魏佳羽做了一次直播对话。

他原本是在读物理学博士,研究等离子体,谷歌退出中国那年深受触动,开始大量阅读中国社会的书,然后退了学,投身平民教育与公益事业,目前是北京三知总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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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北京三知网站的题图,他们的愿景是:“每个流动儿童都享有公平、优质、适宜的教育。”

如果要谈留守/流动儿童问题,魏佳羽可能是最佳人选。

我一直认为,计划生育、留守儿童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绝不亚于这几十年的其他重大事件,只是话语权的原因并没有得到相匹配的重视。

而如果要跟农民养老金议题相比,从功利的角度看,留守/ 流动儿童对中国社会的影响也更为深远,因为老人是过去,儿童是未来。

但很奇怪的,这么重大的一个话题,在公共舆论场几乎销声匿迹,偶尔出现,也多是极端案例——性侵、自杀、溺亡——新闻逻辑意义上的异常事件,而非日常议题。

我们今天几乎不谈这件事了,这才是最反常的地方。

一、一个被发明出来的词

留守儿童”这个词,在全世界几乎是独有的。

“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有这么大规模的孩子与父母长期两地分离,”魏佳羽说,“这是独一份儿。”

欧洲工业化时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时候出现的是“童工”,但并没有跟父母分离。

美国上世纪初的大迁徙,数百万黑人大规模从南方迁往北方,从农村迁往城市,但迁的是一家人,而非让孩子留下来。

日韩在二战后经历“汉江奇迹”等高速城市化时,即便城市出现严重的住宅拥挤和棚户区,家庭也是捆绑迁移的。

南非种族歧视期间,有过臭名昭著的“通行证”制度,白人城市只需要黑人的“劳动力”,不需要黑人的“家庭”,导致数百万黑人家庭亲子分离,但南非早在1986年就废除了《通行证法》。

菲律宾也有留守儿童,因为数百万菲佣去了香港、去了中东、去了欧美,孩子只能留在家乡。但那是跨国劳动力流动,在现代民族国家的逻辑下,别国不提供非本国公民的公共服务,勉强说得过去。

但中国的情况是:本国公民在一个国家内部流动,却让数千万甚至上亿孩子与父母长期分离。

魏佳羽说,网上那位澳大利亚博主描述得最准确:“中国每一个县基本上就是一个独立的公共服务区,跨县和我们跨国差不多。”

说到这里,我们需要厘清“留守”和“流动”两个词的区别,因为这个区分直接指向问题的核心:

留守儿童——父母出去打工,孩子留在老家,核心是亲子分离,后果是监护缺失。

流动儿童——孩子跟着父母来到城市,但没有当地户口,核心是人户分离,后果是公共服务缺失。

这两个群体合在一起,如果从1980年代农民工开始大规模进城算起,到今天,经历过这种亲子分离状态的孩子累计大约一亿,其中有约5000万,曾经在成长过程中父母双方都不在身边。

魏佳羽说:“‘留守’这个词,其实是被美化了的词语。很多孩子 并没有留守在家乡,父母把他们送走的时候,连送去的地方都是陌生的。他怎么叫留守?他连地方都没得守。”

二、谁应该为此买单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陷入的误区,需要先厘清:留守儿童问题的根源,是户籍制度吗?

魏佳羽的回答是:不完全是。

“户籍只是一个载体,”他说,“核心问题是公共服务按照什么原则分配。谁提供,给谁提供,花谁的钱。”

他举了一个反例:新冠期间全国做核酸,没有一个地方检查户口。当公共卫生成为紧急任务,政府决定按照“人”而非“户籍”提供服务时,户籍障碍瞬间消失了。

这说明户籍不是不可逾越的,逾越不逾越,取决于政府有没有意愿。

很多人有一个常见的误解,认为孩子的户籍在中西部,教育经费已经“随着户籍”拨到了原籍,东部为什么还要再出一笔?

这个误解需要纠正。魏佳羽解释:中央拨付义务教育经费,是按学籍(实际在校生名单)拨的,不是按户籍人口拨的。中央拨付的部分——生均公用经费——小学约600元,初中约800元,本来就极为有限。义务教育最大的成本是教师工资,这一块基本是区县财政负担。

所以并不存在什么“东部要出双份钱”的问题。东部财政完全有能力支撑——只是没有义务,也没有动力。

“‘钱够不够’不是问题,‘要不要干’才是问题,”我在对话中说,"而他可以选择不干。”

魏佳羽:“这就是关键。”

我的判断:这件事情,从来不是地方财政的问题,人类历史上没有比今天中国更强大的中央政府了,无论是从资源、组织能力还是执行力来讲,只要想做,一定可以做到。

三、曾经来过,又走掉了

这不是没人提过的问题。

2006年,中央出台了专门的农民工问题文件,各部委配套政策随之落地。那段时间,进城随迁子女的入学政策在快速推进,在城市就读的流动儿童规模从几百万迅速上升,到2013年达到约1300万人的高点。

彼时,我2003年刚到北京,我记得那种判断:等我的孩子出生,这个问题应该就解决了。按照这个走势,再过十年,孩子高考的问题肯定能在北京解决。

但从2013、2014年开始,事情走向了反方向。

魏佳羽分析,那一轮政策转向,有几个叠加因素:一是城镇化方向的重大误判:把“就地城镇化”确立为主要路径,放开中小城市落户,严控特大城市人口,与经济规律背道而驰;二是“严控特大城市人口”政策形成了具体的天花板:驱逐低端人口、拆除打工子弟学校;三是户籍制度改革虽然推进了居住证制度,但留出了大量政策空间,让各地钻空子。

魏佳羽说:“北京和上海的政策基本上停在了2013、2014年。然后我们又经历了疫情三年,人口流动被系统性冻结。所以我们大概至少从2013年到2023年,走了十年冤枉路。如果那条路一直顺着2006年的方向走下来,我们的状况会好很多。”

这十年,不仅停滞,甚至有倒退。入学政策在超大城市实际上在收紧,中高考的异地参考壁垒始终坚固。

如果说,当初这一政策还有所谓的“合理性”,压低农民群体的公共服务开支用于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今天这一“合理性”已经完全不存在了,我们现在面临的是生育率断崖式下跌,严重的老龄化危机以及AI时代对高素质人才的紧迫需求,我不太明白一点:

与其辛辛苦苦劝人生育而成效甚微,为什么不把这些已经生下来的孩子们照顾好培养好?

这些孩子如果培养好了,在健全的家庭和良好的教育里长大,他们20年后就是整个中国社会最宝贵的财富,是坐在写字楼里和工厂里给我们这代人缴养老金的人。如果他们被毁了,他们的童年充满了被制度遗弃的戾气,20年后,他们就会成为社会动荡的巨大成本,由全社会共同吞下这个苦果。

这个道理,很复杂吗?

四、一亿孩子的代价

我在对话中问了一个不新鲜但又不得不问的问题:亲子长期分离,对一个孩子的伤害,到底是什么样的?

魏佳羽的回答,从心理学角度出发,说得很清楚:

“亲子分离,如果从儿童心理学上来讲,对应的核心伤害是忽略。忽略对儿童是一个很显著的伤害,而且越小影响越大。”

忽略的后果,不是眼泪,不是可见的创伤,而是更深层的发展扭曲——孩子的基因经验告诉他:没有人理我,我要靠自己,没有人可以信赖。他会长成一个不善于合作、不善于信任、不善于融入社会关系的人。

魏佳羽打了一个比方:二战后丹麦的饥饿研究发现,那批早年经历饥饿的孩子,长大后身处食物丰盛的社会,却普遍肥胖——因为基因经验告诉他们“一定得多吃”。同理,早年经历缺乏关爱的孩子,在需要信任与合作的社会里,天然会处于不利位置。

定量研究的结论更直接:早年经历各类伤害(包括忽略、暴力等)的孩子,到成年后,无论是健康状况还是收入水平,都显著低于对照组。

我想到另一件事:这些年,原生家庭的话题在年轻人中间轰炸式传播。“原生家庭的影响”几乎成为一个通用解释框架,用来理解所有的心理创伤和性格缺陷。但留守儿童的亲子分离,是原生家庭影响中最极端的那一类——不是偶尔的冷漠,不是偶发的暴力,而是整个童年的系统性缺失。

我让魏佳羽“用一句最直白的话告诉完全没接触过这个议题的普通听众这事儿有多反常”,他说没法回答,因为:

当下最反常的不是儿童留守这件事情本身,而是整个社会对这件事情的认知和理解:当我们在讨论改善之前,先要证明 “儿童应该跟父母在一起”,就好像要去证明 “人应该诚实”一样。

如果今天北京一个体制内的中产家庭,把8岁的孩子独自扔在四川老家10年,一年只见一面,周围的人一定会责怪他们虐待孩子、是不合格的父母。可为什么换成一个农民工家庭,大家就觉得这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魏佳羽说:“我们现在还在反复证明没有爹妈照顾的孩子到底有啥不好,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五、为什么今天没人谈这件事了

原因很复杂。

一是熟视无睹的规律。一件事情如果持续得足够久,足够普遍,它就会从“问题”变成“常态”。留守儿童从1980年代就开始了,到今天已经快半个世纪。一代又一代的人,在习以为常中接受了这件事。

二是没有人在决策台面上。受这个政策损害的人——农村父母、留守孩子——从来不在这个问题的决策层面发声。制定和执行这个政策的人,他们自己的孩子不留守。

“所有的决策者在这个决策的背后,他都有可能因为放开而利益被削弱,”魏佳羽说,“所以这里存在一个天然的系统性偏向。”

三是话语空间的收窄。在2012年前后,互联网上关于“随迁子女高考权利”的讨论还很活跃,各地家长联署请愿的新闻也时有出现。之后这类讨论明显减少,不完全是因为问题得到了解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类议题的讨论空间在收窄。

我问魏佳羽:我们能干什么?

他的回答很坦诚:“我能干的事特别有限。因为就很快的,我能说的话就全说完了。”

从政策机制上说,他认为方向是清晰的:每个孩子应该在他的居住地就近入学;流动人口的公共服务应该跟着人走,而不是跟着户籍走;基本公共服务的责任,理想情况下应当收归中央来承担,以实现区域之间的均等化。中央财政一年转移支付9万亿,这道算术题是可以算的通的。

但在机制层面说清楚之后呢?

“其实无非变成了一个力量对比,”他说,“我们也许现在认为这件事情对的人可能就很少。我们变成几百几千,有一天可能就回到我们说的,也许可能几亿人都认为这个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孩子就应该跟父母在一起,在居住地出生、成长,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是谁。也许那天我们就真的做到了。”

他去年在网上发了二十多条短视频,都在说这一件事。

这让我想起我写农民养老金时的心态:同一件事,换着角度,反复说,不厌其烦。常识的建立需要时间,需要重复,需要积累。

我会继续跟他一起说这件事。

附录:一位留守儿童的自述

在直播的后半段,我连麦了读者群里的一位群友,网名叫“饮者”。他今年23岁,出生在四川巴中的一个山村,目前在成都工作,以下是他的自述。

“有妈生,没妈教”:寄宿学校里的丛林法则

我是从非常小的时候开始,就由我母亲在老家带大,我父亲一个人长年在沿海的建筑工地上当木工,所以我经历的是单方面的长期亲子分离。

我至今都记得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家里装了一部座机。每天放学回家,我就死死地守在那个座机旁边,一动不动地等我父亲从外地打过来。但往往等了一天,电话也没有响。后来座机坏了,从四年级开始,为了让我母亲也能腾出手去打工挣钱,我被送进了乡镇的“全寄宿制学校”。

在我们那种偏远乡镇的寄宿制学校里,老师的体罚、责骂和同学之间的语言暴力普遍存在。

在学校里,我听过最恶毒、最让我至今无法释怀的一句话,不是什么脏话,而是同学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一个有妈生、没妈养,有妈生、没妈教的野孩子。”

你在那种全寄宿的环境下,是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去反驳的。因为全校所有住校的孩子几乎全是留守儿童。在我们学校,无论学生犯了多大的错,老师从来不会说“请家长”。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请家长只能请来走不动路、大字不识一个的爷爷奶奶。

我小时候性格瘦弱、文弱,在学校里是被霸凌和欺负的高风险对象。有一次在楼梯间玩,一个同学拿着零花钱买的蝴蝶刀,觉得很帅,顺手就在我母亲刚给我买的新衣服上狠狠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当时极其愤怒,下意识地往老师办公室走,说要去告老师。但走到一半,我就停下来了。因为我从小在那个环境里,就被迫学会了极其精密的、冷酷的权衡利弊。

在留守儿童的寄宿生态里,去向老师告状,非但不能给你带来任何的正收益,反而会让你被彻底孤立,被视为“背叛学生群体”的叛徒。我在那一刻极其渴望我的父亲能在身边。在我的玄幻小说式的幻想里,我希望有一个强壮的男人,能活生生地出现在学校里,把那个欺负我的小孩揪出来,或者直接去找他的家长,让他给我道个歉、赔我的新衣服,给我撑腰。

但幻想结束之后,我低头看了看路,只能默默地把眼泪擦干,转身走回教室。因为我知道,即便我打长途电话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他也只会隔着几千公里在电话那头无能为力地重复一句:“你去告诉老师啊。”

他连跨越省份飞奔回来看我一面的能力都没有。所以,那一刻,我是深刻地恨过他的。

破碎的亲子关系:他打来的来电,让我感到天然的烦躁

到了高中,我有了手机,但那时候一看到我父亲的来电显示,内心深处就会瞬间升起一种生理性的、按捺不住的烦躁。大部分时间,我直接选择拒接。

因为我们之间已经彻底错过了建立亲密关系的黄金时期,童年的缺失留下了无法弥合的鸿沟。他每次打电话过来,永远在翻来覆去地重复那几句话。

我一接通,他第一句话永远是粗暴而带有对抗性的:“你怎么不叫声老汉儿(爸爸)呢?”我就会用四川话冷冷地应一声,刻意地在言语上跟他产生一种对抗。接着,他就会问:“最近成绩怎么样啊?钱够不够花啊?”我就会用极其敷衍的口吻说“还行”、“够了”,然后迅速挂断。

我内心深处其实极其渴望听到一句:“儿子,你最近在学校里过得开不开心?压力大不大?”但我父亲那种大男子主义的、传统老农民的认知,他一辈子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我有一次在青春期甚至极其深刻、极其残忍地追问过他一句话:“你总说养儿防老,难道你生我下来,仅仅就是为了把你当成一个防老的工具吗?”他当时也极其直白地回答我:“对啊,不然呢?”

我后来工作了,参加了很多线下的心理和沙龙活动,在很多温柔而强大的人的包容下,我才慢慢学会了如何向别人去阐述我的痛苦,如何去自我疗愈。我现在唯一的解法,就是当我的父亲不存在,我自己把我自己当成父母,在城里多看书、多和有文化的人交流,重新把自己抚养和教育一遍,并重新认识父亲。

上海的那些高楼是他建的,但上海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我父亲长年在上海的建筑工地上干着最重、最危险的木工活。16岁那年暑假,我亲去过他位于宁夏银川的工地。在那个大西北的夏天,他们为了躲太阳,凌晨四五点就要爬起来爬上几十米高的脚手架搭钢筋,一直干到深夜十点,住在一间极度破烂、蚊虫苍蝇漫天飞的板房里。

电视里、主旋律的口号里,天天在歌颂“建筑工人是伟大的城市建设者”、“城市离不开你们”。

可是,当高中的时候,我父亲带着一身的职业病,告诉我他快干不动了,过两年就要回老家重新种田的时候,我想不通,既然我父亲这么伟大,既然上海的那么多高楼大厦是他们用血汗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凭什么那些坐在写字楼里享受空调的城市白领可以理所当然地缴纳社保、积分落户,让他们的孩子在上海高考?而我的父亲,在那座城市流了这么多年的汗,到头来连一份最低的职工社保都没有?

我表哥甚至是在上海出生、在上海长大的,就因为那一张户口本,到了年龄,依然被冷酷地“遣送”回了四川巴中的大山里。

今年我父亲61岁,他终于干不动了,回到了老家。前两年在老家谁宣传了一下,他们东拼西凑、借了3万块钱去人社局一次性补缴了一笔钱,现在每个月能领到300多块钱的城乡居民养老金。

我现在人在成都工作,拿着一份朝九晚七、每个月只有单休的普通薪水。我也到了面临谈恋爱、结婚、买房的年纪。前几天我和朋友聊天,我说我大概率这辈子不会结婚了,即便结婚也绝不生孩子。

因为我太害怕了。我一想到如果我结婚买房、背上几十年的房贷,把我父亲一辈子的那点微薄存款全部榨干,万一他哪天因为长年抽烟喝酒得了癌症,我该拿什么去救他?

如果我生了孩子,以我的经济能力,我无法保证能在成都买得起高昂的学区房。但我曾在内心里对自己发过最狠的誓: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我哪怕穷死、饿死,我也绝对不会让他去读什么全寄宿制学校,我绝对不会让他离开我身边哪怕一天,我绝对不要让他重复我那充满内伤的童年。

本文根据2026年6月19日直播对话整理,参与嘉宾:魏佳羽、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