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在看诺兰这部《奥德赛》之前,我对希腊神话的了解基本停留在“知道几个名字”的程度,而且还是被科恩兄弟那部《逃狱三王》带偏的那种。但即便是我这种半吊子,也知道塞壬。就像所有人都知道独眼巨人一样,塞壬女妖用歌声迷惑水手的故事,简直是好莱坞级别的经典IP桥段。所以当我在电影院里等着看诺兰怎么大篇幅炫技呈现塞壬的时候,我整个人愣住了。

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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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涉及轻微剧透,不过对于一部有原著的片子来说,这大概不算什么秘密。电影里,盲人先知提瑞西阿斯一本正经地警告奥德修斯,说那片海域有塞壬,她们的歌声美到让人送命。奥德修斯一听,想了个骚操作:让所有船员用蜡把耳朵封死,但自己非要听。于是他让手下把自己绑在桅杆上,还放了狠话:不管待会儿我怎么挣扎、怎么骂人,谁都不许给我松绑。

这一段拍得其实挺有感觉的。船驶过小岛时,能看到几个穿着飘逸长裙的漂亮姑娘坐在礁石上,旁边居然还趴着几只海豹,悠闲得跟度假似的。随着她们开口唱歌,被绑住的奥德修斯瞬间破防,疯狂嘶吼挣扎,看得人心头一紧。有个船员估计是好奇心作祟,偷偷把耳朵里的蜡掏了出来,结果二话不说直接跳海,连个水花都没留下就消失了。至于剩下的人,则闷头划船通过了这片海域。奥德修斯成了第一个听完塞壬唱歌还活下来的男人。

从先知预警到全员通关,整个过程在诺兰的镜头下只占了短短几分钟。然后镜头一转,就直奔下一个怪兽去了。我当时坐在电影院里,满脑子问号:“就这?塞壬不该是重头戏吗?”

带着这股子意犹未尽的疑惑,我回去翻了翻原著。结果发现,诺兰不仅没删什么戏份,他甚至还自己加了个被诱惑跳海的小哥。

在荷马的《奥德赛》诗歌译本里,整个塞壬章节短得离谱,拢共也就占了三个自然段。没有任何船员被歌声迷惑跳海,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内心挣扎。剧情简单到令人发指:大家塞好耳朵划船过去,把奥德修斯解下来,然后继续赶路。仅此而已。

这下轮到我懵了。原著居然比电影还克制。我甚至怀疑自己当年上课时,是不是在底下偷偷看《逃狱三王》才错过了这个事实。

在翻译过来的原文里,塞壬的歌词实际上是这么唱的(我给各位老哥大致转述一下):“大名鼎鼎的奥德修斯,亚该亚的荣耀,把船停下来听听我们的声音吧。没有哪个驾黑船的男人,能不听我们蜜一样甜的歌声就离开这里。听了歌再往前走,他会变得更睿智。我们知道阿尔戈斯人和特洛伊人在特洛伊宽广的原野上,靠着众神的意志吃苦遭罪。我们知道世上发生的一切。”

看到没,塞壬的卖点不是什么妖娆魅惑,她们喊话的内容根本就是:我们知道你吃过多少苦,你受过的罪我们都懂。这才是她们真正让人破防的地方。不是爱情,也不是情欲,而是一种可怕的共情与全知。

所以塞壬的故事之所以能从《奥德赛》那么多章节里脱颖而出,成为传唱度最高的那个,根本不是因为它篇幅有多长,纯粹是因为这个设定太戳人了。试想一下,谁不想听一个能把你毕生所有隐忍、不甘和痛苦都唱出来的人说话?哪怕是幻觉,哪怕代价是死。

诺兰在电影里把这种痛苦几乎全放在了奥德修斯一个人撕裂的挣扎上,用几分钟的感官冲击去还原那三段文字的力量。原著里他们没有看到女妖的样子,只有声音。电影里诺兰把这群女人具象化了,但没有给她们任何多余的镜头,唱完就过,绝不含糊。

就像很多老哥看完《盗梦空间》会去翻笛卡尔的哲学著作一样,看完《奥德赛》去补原著的我也发现了这么一个冷门的事实:那些你以为很宏大的经典桥段,有时候在原文里可能就是三言两语。但在诺兰的镜头调度下,那短短几分钟的疯狂与恐惧,已经足够让这段仅仅只有三个自然段的史诗段落,变成观众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