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得这是一首写秋天风景的诗。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老师在上面讲,我们在下面打瞌睡。心里只觉得:不就是告诉朋友秋天也很美吗?有什么好背的?

直到我三十五岁这年,我坐在孩子的书桌前,翻开她的语文书,我把这二十八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眼泪竟然毫无防备地砸在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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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突然读懂了苏轼。这根本不是什么写景诗,这是一个55岁的老男人,写给另一个58岁落魄兄弟的,最痛也最温柔的"中年安慰信"。

那是元祐五年,苏轼在杭州当知州。

他在杭州修苏堤,疏浚西湖,忙得焦头烂额。而他在杭州认识了一个人,叫刘景文。

刘景文是谁?他是名将之后,一生饱读诗书,文武双全。可是,他快六十岁了,却依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马都监。他一生都在底层挣扎,被生活捶打,两鬓斑白,前途暗淡。

在那个时代,六十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生已经彻底定局。意味着你所有的抱负,那些关于封侯拜相、建功立业的梦想,都已经被时间的风吹散了。剩下的,只有衰老、疾病和无穷无尽的遗憾。

苏轼比刘景文小三岁。看着眼前这个郁郁不得志的朋友,苏轼何尝不是在照镜子。

那几年,苏轼的仕途同样风雨飘摇。旧党上台,他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重用,反而被各方猜忌。

两个失意的中年男人,在杭州的深秋相遇了。

那天,他们或许就坐在西湖边。西湖里的荷花早就谢了,曾经"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如今只剩下枯败的枝干,连一片可以遮雨的荷叶都找不到了。湖面光秃秃的,像极了中年人的头顶,也像极了他们被消磨殆尽的青春。

"荷尽已无擎雨盖。"苏轼望着满池残荷,叹了口气。我们的人生,不就像这荷塘吗?青春的红利吃完了,年少的锋芒褪去了,父母的庇护不在了,再也没有一片叶子,为我们遮风挡雨。

"菊残犹有傲霜枝。"但你看,菊花虽然凋零了,可那枝干,依然倔强地挺立在寒霜之中。这枝干,是什么?是骨气,是阅历,是饱经沧桑之后,依然不肯低头的灵魂。

接着,苏轼拍着刘景文的肩膀,说出了千古流传的劝慰: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后人常常解读,橙黄橘绿,是写秋天丰收。其实不是。

春天,是繁花似锦,那是属于少年的。而深秋初冬,万物凋零,才是中年的写照。橙子黄了,橘子绿了,不再是娇艳的花朵,而是沉甸甸的果实。

年轻人有春天的明媚,可中年人,拥有的是风霜淬炼过后的厚重。

少年有少年的烂漫,中年有中年的珍贵。不要因为繁花落尽,就觉得人生到了终点。熬过风霜结出果实的时刻,才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这首诗写完的第二年,刘景文就去世了。带着苏轼送给他的这份最高级的慰藉,走完了坎坷的一生。

九百多年过去了,荷花开了又谢。这首短短的小诗,却穿越时光,抚慰了一代又一代走到人生深秋的人。

我们这一代人,何尝不是如此?

三十多岁,四十出头。每天一睁眼,周围全是要依靠你的人。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费、父母日益衰老的身体。我们在职场上小心翼翼,怕被裁员,怕被时代抛弃。我们熬夜、脱发、发胖,我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像看着那片“荷尽已无擎雨盖”的池塘。

我们都在经历属于自己的“深秋”。

可是,朋友啊,当你在雨夜里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请一定记住苏轼的这句话。

不要怀念过去的青春,不要陷入年龄的焦虑。你如今褪去的,只是青涩和鲁莽;你如今长出的,是历经岁月毒打后依然不变的善良、责任和坚强。

不要去羡慕别人的春风得意。你现在,就是人生“橙黄橘绿"的最好时候。

多年以后,当我们再次读起这二十八个字,不妨对着窗外的风雨笑一笑,告诉自己:荷尽不足惧,菊残亦何妨?只要心中的枝干不折,人生的下半场,依然是绝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