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10月,印度汽车市场接连爆出三条反差极大的重磅消息。
本月上旬传出消息,特斯拉Model Y在印度上市卖了一年多,市场表现惨淡,上牌注册量还不到1000辆。早在5月,马斯克就已经放弃了在印度建厂的计划,理由恰恰是销量不佳。
24日印度《经济时报》披露,大众暂停对印度电动车项目的追加投资,一切先搁置,等到和JSW集团的合作谈判落地再说。
唯独韩国现代汽车反其道而行。本月中旬有消息表明,现代高调加码印度市场:计划2026到2032年砸下155亿美元,扩建生产基地、新建研发中心,甚至还要接手通用汽车此前在印度关停的工厂,全面扩张布局。
一家要撤走、一家暂停观望、一家则是拼命往里冲——三家车企,三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指向的是同一个考量:印度市场到底该怎么看待?到底值不值得深耕?到底该怎么布局?
一年卖几百辆,特斯拉的账算不过来
特斯拉在印度建厂的事并不是没尝试过。从2021年开始,他和印度政府来回拉锯,前前后后谈了整整五年。
印度的要求很明确,特斯拉必须三年内投入5亿美元、落地本土造车,并且五年内实现50%的本土零部件配套,才能享受15%的优惠关税。但特斯拉的想法完全相反,希望先以低关税进口整车试水销售,摸清市场真实购买力,再决定要不要建厂投产。双方诉求完全对不上,谈判就此卡死,之后一直僵持着。
其实双方谈崩的根本问题,不在于关税政策,而是印度的真实销量根本撑不起特斯拉投资建厂。特斯拉从2025年9月在印度交付车辆,首年上牌量只有699辆,截至今年9月,累计注册量也才993辆。
特斯拉在印度是妥妥的高端豪车价位。在印度,能消费得起的人群十分有限,再加上当地充电配套严重不足,进一步限制了销量。目前印度四轮电车渗透率仅5.7%,全国充电桩只有5万多个,还高度集中在少数几座大城市。
汽车行业有个基本共识:整车工厂想要不亏本、摊平生产成本,年产量至少要达到10万辆,才能维持基本效益。而特斯拉在印度一年仅几百台的销量,根本撑不起一座工厂,强行建厂就是纯纯亏本。
除此之外,特斯拉目前全球产能利用率仅七成,连墨西哥新工厂的建设计划都已经推迟,印度项目自然更排不上优先级。所以特斯拉退出印度建厂,不是轻视印度市场,而是实打实算不过来经济账。
印度新能源市场确实在增长,但红利集中在平价代步车领域,根本不是动辄几万美元的高端电车赛道。特斯拉想做进口高端生意,印度政府想要能拉动就业、新建工厂,双方需求完全错位。这也是为什么这场长达五年的谈判,最后还是无疾而终的原因。
大众为什么暂停投资印度?主要是栽在税务这道坎上
大众比特斯拉陷得更深。
特斯拉只是干脆不进场,而大众在印度深耕了二十多年,靠着大众、斯柯达两个品牌扎根多年,市场份额却一直不温不火。直到现在,大众在印度甚至没有一款正式开售的纯电车型,仅有少量限量进口的ID.4。可以说,全球电动化的风口,大众在印度已经彻底掉队好几年了。
为了追上节奏,大众原本制定了清晰的翻盘计划:把专为中国市场研发的低成本电动架构CMP 21引进印度,和当地巨头JSW组建合资公司。按照约定,JSW持股51%,大众持股49%,稳步落地电动化布局。
可这场关键合作,硬生生卡在一张天价税单上,彻底停滞了。印度海关指控,大众在2012到2024年的12年间,进口汽车零部件时存在归类不当的问题,涉嫌把整车散件按普通零部件报关,偷逃关税,要求大众补缴税款。
对此,大众坚决否认。而合作方JSW态度十分强硬:这笔高达14亿美元的潜在罚款,必须全部由大众承担。
14亿美元,折合近100亿人民币,这个数字,是大众印度市场过去十年利润总额的两倍还多。迫于巨大风险,大众直接叫停了印度电动车项目的所有追加投资。
这早已不是外资车企第一次在印度遭遇税务“秋后算账”。福特在印度深耕多年,最终巨亏20多亿美元,2021年彻底终止本土造车业务;通用汽车1994年入局印度,2017年就停售所有车型,后续耗时整整7年,直到2024年才彻底完成退出。
有数据统计,截至2024年11月,印度积压的各类外资税务纠纷总额高达530亿美元,其中约70%至今还在打官司。
所以大众这次紧急踩刹车,问题根本不在印度市场本身,而是当地毫无确定性的营商规则。一家老老实实经营二十多年的老牌企业,多年前的报关操作,时隔十几年突然被认定违规,还要补缴天价税款。
这种事情只要发生一次,所有外资企业都会心生忌惮:我今天合规经营,谁也无法保证,几年后会不会被重新定性、追责罚款。这种看不见的政策风险,远比市场亏损更让人害怕。
全球市场遇冷,现代没得选,只好押注印度
这三家车企里面,现代的心态最迫切。
今年一季度,现代净利润同比下滑23.6%,营业利润率从8.2%降到5.5%,光是美国关税一项,就吞掉了8600亿韩元。中国市场一季度只卖出2.7万辆,同比下跌8%,全球占比已经不足3%。韩国本土销量跌4.4%,欧洲跌8%,中东和非洲更是大跌30%。放眼全球各大市场,唯独印度还保持增长,按照预测,2026年印度乘用车市场增幅会达到15%,总规模冲到525万辆。
正因为这样,现代才下决心投入155亿美元,计划到2030年,在印度推出20款燃油车型,电动和混动车型只有6款。比例很清楚,油车还是主力,电车更像是留给未来的一张牌。现代会长郑义宣也说得很直白,印度的电动车市场,大概还要五年才能真正成熟。
他的思路就是先用燃油车站稳脚跟、赚取利润、养住产能,等五年之后电车市场爆发,再来承接这波红利。这个规划能不能走通,有两个前提:一是五年之后印度电车市场真能如期爆发,二是现代能顶住本土车企的竞争,保住自己的市场份额。可眼下的情况并不乐观,现代在印度的市场份额已经从18%跌到11.8%,已经被马恒达和塔塔反超。而且它在印度的销量高度依赖Creta和Venue这两款车型,这两款车就占到印度国内销量的55%,单靠几款老爆款,已经很难撑起整个品牌。
现代选择重金押注印度,并不是单纯看好这个市场,而是全球布局里,它已经找不到别的增量空间。
中国市场份额持续萎缩,欧洲需求收缩,东南亚市场不断被中国品牌抢占,北美又被高额关税牢牢压制。印度成了它手里仅剩的一块还在增长的海外市场。可越是这种最后的机会市场,竞争就越是残酷,本土品牌根基深厚,政策变数也多,想稳稳吃下这块蛋糕,真没那么容易。
印度盯上中国,盯的是技术不是钱
三家车企各自做出选择,与此同时,印度政府这边的动向,同样值得留意。
9月23日,印度《经济时报》传出消息,印度政府正在研究,允许一部分带有中资背景的汽车和零部件企业,申请生产挂钩激励计划(PLI)。但这并不是全面松绑,只针对早前已经递交申请、而且中资投资已经通过印度外商直接投资(FDI)审批的存量项目。有可能进入审查名单的,就包括上汽和JSW合资的MG印度,还有塔塔旗下两家和中国企业合资的零部件公司。
PLI计划是2021年推出的,总预算2594亿卢比。到2026年3月,已经发放出去2378亿卢比,还剩不到总盘子的10%。已经发出去的补贴,巴贾杰拿到625亿,塔塔拿到403亿,基本都是印度本土企业。中资背景的项目,一分钱补贴都没有拿到。
为什么这笔钱一直发不到中企手上?关键就是门槛卡得很严:必须由印度本土控股,本土增值率至少达到50%,还要提前过国家安全审查,一个项目单独审批。现在说允许中资背景申请,却没有开放新的申请通道,只是给那些早就卡在半路的老项目留了一道门缝。
这个用意其实很好懂。外面的新投资进不来了,特斯拉走了,大众暂停项目,2020年之后审批收紧,新的大规模中资投资基本被挡在外头。那就转向已经留在境内的企业给一点激励。上汽旗下的MG印度,2023年底引入JSW,到2024年股权变成上汽49%、JSW 35%,已经被逼到接近对半持股的格局。现在开放PLI申请资格,其实不是真心欢迎扩张,更像是给它一个继续留在印度的理由。
但印度真正想要的并不只是资金。塔塔汽车CEO说得很实在,印度电动商用车需求正在上涨,订单不断增加,可电芯供应依旧离不开中国。塔塔自己的电池工厂虽然在推进,技术还没有完全成熟落地。整车制造在推进本地化,可电池这条产业链还是绕不开中国。
印度盯着中国,更看中的是中国的技术。它希望中资企业把电池、电驱、零部件整套产业链带进来,却又不愿意让中资拿到控股权,也不想轻易把补贴送出去。PLI这道门缝开得很小,并不足以吸引外面新的资本大举进入。对中国车企来说,就要想清楚:这道门缝到底是难得的机会,还是老套路——等你扎根足够深之后,再收紧规则。
总的来说,特斯拉撤离,大众暂停投资,现代加码,印度政府又把目光对准中国汽车产业。这四件事放在一起,其实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面。
印度的市场潜力是真实的,但印度政策的不确定性同样也是真实的。特斯拉、大众、现代都各有各的账要算,而印度政府算的,是怎么把技术留在本土、把利润留在国内、扶持本土产业做大。
没有哪家企业的账在印度是好算的。想要入局印度市场的车企,如今最该考虑的,早就不是这里的市场规模有多大,而是进场之后,当初说好的规则,还能不能一直算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莫迪政府的官方表态里,都藏在那些早已落地扎根、如今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外资企业账本里。
张屹|国际政治博士、世界经济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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