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夏,北京西城一条胡同里,蝉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十岁的我蹲在院门口,用树枝拨弄蚂蚁。天热,汗水顺着脖子流,背心湿透贴在身上。
“小安,进来。”奶奶在屋里叫我。
我扔了树枝跑进去。屋里比外头凉快点,奶奶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攥着个手绢包的东西。她招招手,我凑过去。
“听着,”奶奶声音压得低,外头蝉声盖着,“待会儿我去买菜,你在院里守着。要是看见戴红袖章的来,就往胡同口跑,看见我就说‘下雨了’。”
我不懂:“今儿没雨啊。”
“你就这么说。”奶奶把手绢包打开,是个木盒子,暗红色,边角镶着铜,雕着花。打开,里面绒布上躺着些东西:一对玉镯子,水绿;一根金簪,簪头是只凤凰;几枚戒指,有金的,有镶宝石的;还有块怀表,银壳子,打开,里头有小照片,是个穿长衫的男人。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奶奶手指抚过怀表,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我见过爷爷照片,在堂屋墙上挂着,清瘦的脸,戴眼镜。奶奶说,他是教书先生,四九年走的,没回来。
“这些要藏起来?”我问。
“嗯。不能让他们抄了去。”奶奶合上盒子,用布包好,“你帮奶奶看着人,我去院里。”
我跟她到院里。院里不大,靠墙有棵苹果树,是爷爷年轻时种的,结的果酸,没人吃,但奶奶不让砍。树下一片阴凉,地上是碎砖铺的。
奶奶拿了把小铲子,蹲在树根旁,撬开两块砖,挖坑。她六十多了,瘦,但劲儿不小。挖了半尺深,把盒子放进去,盖上土,踩实,砖铺回去。又从墙角扫了些土撒上,看不出动过。
“记住了,这儿。”她指着砖,“第三排,从西边数第四块。”
我点头。
“谁也不能说,你爸你妈也不能。”她盯着我,“能记住不?”
“能。”
奶奶摸摸我的头,手很糙,但暖和。她进屋,拿了菜篮子,又出来:“我走了,你看着门。”
我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洞里。胡同静悄悄的,几家门关着,有家窗玻璃碎了,糊着报纸。前几天,隔两院的刘老师家被抄了,书全拉走,刘老师剃了阴阳头,脖子上挂个牌子,在胡同里走了一圈。刘师母哭得晕过去。
我想着那个盒子。爷爷的照片在里头,那么小,镶在表盖里。爷爷长什么样?我只看过照片,没真的见过。爸说他走时,爸才五岁。
胡同口进来几个人,戴红袖章,年纪都不大,十七八岁,男的女的都有。我心里一紧,想起奶奶的话。但他们是往东走的,没来我们院。我松口气,手心全是汗。
奶奶回来了,菜篮里是两把青菜,几个西红柿。我跑过去,小声说:“没来。”
“好。”她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晚上,爸回来了,在铁路局上班,一身汗味。妈在街道工厂,回来得晚。吃饭时,爸说,单位里有人贴大字报,说他是“黑五类子女”,因为他爸,也就是我爷爷,是“旧知识分子”。
“没事,”爸扒拉口饭,“我三代贫农,根正苗红。”
奶奶没说话,低头喝粥。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夜里,我睡不着,热,蚊子嗡嗡。听见堂屋有人说话,是奶奶和爸。
“……真要来了,你就说不知道。东西我都处理了。”奶奶的声音。
“妈,您藏哪儿了?要不我拿去交了,省得麻烦。”
“不行。那是你爸留下的,就这点念想了。交出去,就毁了。”
爸叹气:“这年头,念想能当饭吃?平安要紧。”
“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真来了。中午,刚吃过饭,有人敲门,很响。奶奶在洗碗,手顿了顿。爸去开门,三个红卫兵,两男一女,都戴着军帽,扎皮带。
“我们是革命小将,来破四旧。”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痘,“你们家有封资修的东西,交出来。”
爸赔笑:“没有,咱是工人家庭,干干净净。”
“你父亲是旧社会教书先生,能没东西?”高个子推开爸,往里走。
奶奶擦着手出来:“同志,真没有。他爸死得早,就留几件衣裳,也早扔了。”
“搜。”高个子一挥手。
他们开始翻。箱柜全打开,衣服扔一地。书架上几本书,是爸的技术书,也被翻出来。“这有封资修思想!”一个矮个子举着本《机械原理》,封面是外文。
“那是俄文,苏联的,老大哥的。”爸赶紧说。
“苏联也是修正主义!”矮个子把书扔地上,踩一脚。
奶奶站着,背挺得直,手在围裙上擦。我看她眼睛往院里瞟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他们搜到奶奶屋。奶奶的箱子被拖出来,里头是些旧衣服,最底下有个相册。高个子翻开,是些老照片:爷爷穿长衫站着的,奶奶穿旗袍坐着的,还有爸小时候的。
“看看!这就是证据!”高个子抽出几张,“穿旗袍,剥削阶级!”
“那是我结婚照,”奶奶声音很平,“就那一件好衣裳,借的。”
“借的?骗谁!”高个子把照片撕了,哧啦一声。
我心里一疼。那些照片我看过,奶奶年轻时真好看,眼睛亮亮的,笑出酒窝。爷爷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也笑。
撕了照片,他们还不罢休。女的在屋里转,用棍子敲墙,听声音。敲到一处,声音空。她眼睛一亮:“这有夹层!”
墙是木板隔的,她撬开一块,伸手掏,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银元,还有个小金锁。
“还说没有!”高个子瞪爸。
爸脸色白了:“这……这我不知道。”
“是我藏的。”奶奶上前一步,“是我当年的陪嫁,就这点。你们拿走,我们真没了。”
高个子掂掂银元,揣兜里。小金锁,他看了看,扔给奶奶:“这破玩意儿,赏你了。”
那是我的长命锁,小时候戴的。奶奶接住,握在手里。
他们又搜了一圈,没再找到什么。临走,高个子指着爸:“你,思想有问题。明天去单位交代清楚!”
“是,是。”
他们走了,院里一片狼藉。妈回来了,看见这景象,腿一软,坐地上。爸去扶,妈哭:“这可怎么过……”
“哭啥,人没事就行。”奶奶弯腰捡衣服,一件件抖落,叠好。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那些衣服是什么宝贝。
夜里,我起夜,看见奶奶在院里,坐在苹果树下。月光照着她,头发全白了,披在肩上。她手里拿着那个小金锁,对着月光看。我走过去,她看见我,招招手。
我挨着她坐下。树影婆娑,地上是碎银子似的月光。
“小安,”奶奶说,“今天怕不怕?”
“有点。”我说实话。
“嗯,奶奶也怕。”她摸摸我的头,“但怕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他们还会来吗?”
“说不准。”她抬头看树,苹果还青,小小的,藏在叶子里,“但只要树在,东西就在。”
“奶奶,爷爷是坏人吗?”
奶奶怔了怔,然后笑了,很轻:“你爷爷啊,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教书写字,学生都喜欢他。就是脾气倔,认死理。四九年,有人劝他走,去台湾。他说,我的根在这儿,走哪去?”
“那怎么走了?”
奶奶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说了。然后她开口,声音飘忽:“没走成。在码头,被拦下了。后来……就再没回来。”
“死了?”
“嗯。”奶奶说,一个字,很重。
我靠着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她的手很凉,握着我的。
“小安,奶奶教你句话:人活一世,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比如良心,比如念想。那盒子里,不光是首饰,是奶奶一辈子的日子。藏着,心里就踏实。”
我不全懂,但点头。
日子还得过。爸去了单位,写检查,好在没被批斗。妈更小心了,说话都压低声音。奶奶还是那样,做饭,扫地,天气好时,坐在院里补衣服。苹果树结果了,青青的,酸,没人摘。
有时夜里,奶奶会去树下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站着。我知道,她在看那块砖。
秋深了,苹果红了几个,掉在地上,烂了。一天,胡同里开大会,喊口号。我们全家去了,站在人群里。台上是挨批斗的人,低头,戴高帽。有刘老师,有开诊所的李大夫,还有别的院的几个人。
喊口号时,大家都举手。我也举,跟着喊,但不知道喊的什么。奶奶没举手,手垂着,被妈碰了一下,才慢慢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
散了会,回家路上,奶奶走得很慢。我说:“奶奶,您怎么不举手?”
“手疼。”她说。
我知道不是手疼。
回到家,她进屋躺下,说头疼。晚饭没吃。爸去请大夫,大夫来了,把脉,说没事,累着了,歇歇就好。
晚上,我睡在奶奶脚头。她睡着不安稳,说梦话,喊“文清”。那是爷爷的名字。
半夜,她醒了,坐起来。我假装睡着,眯眼看。她下床,披上衣服,轻轻开门出去。我跟着,光脚下地,扒门缝看。
她走到苹果树下,蹲下,手摸着那块砖。月光很亮,照着她的背影,小小的,缩成一团。她肩膀在抖,没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退回床上,闭着眼。很久,她回来,躺下,手很凉。我往她那边靠了靠,给她暖手。
天冷了,苹果叶黄了,落了。院里一地金黄。奶奶把叶子扫成堆,点火烧了,青烟袅袅。她看着烟,看了很久。
冬天,奶奶病了,咳嗽,越来越重。爸请了几次大夫,吃了药,不见好。腊月里,下大雪,奶奶起不来了。躺在床上,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一天,她精神好些,叫我:“小安,来。”
我过去,她拉着我的手,手瘦,但很用力:“奶奶跟你说,那盒子,在苹果树下。第三排,从西数第四块砖。”
“我记得。”
“等太平了,挖出来。里头的东西,给你娶媳妇用。”她喘口气,“那对镯子,是你爷爷送我的聘礼。金簪,是我娘的陪嫁。怀表……怀表你留着,里头有你爷爷照片。”
“嗯。”
“别告诉你爸。他胆子小,知道了,睡不着觉。”奶奶眼睛望着屋顶,眼神有点散,“你爷爷走时,说很快就回来。我等他,等了十八年。等不到了。”
“奶奶……”
“没事。”她拍拍我的手,“人都有这一天。奶奶就是……有点想你爷爷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奶奶走了。闭眼前,她看着窗外,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桠,说:“开春,该剪枝了。”
出殡简单,就一家人,拉到火葬场。回来时,院里空荡荡的。苹果树在风里摇,枝子碰着屋檐,啪嗒啪嗒。
日子一天天过。我上学,下学,和以前一样,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夜里醒来,听见堂屋有动静,以为是奶奶起来倒水,其实是风。
开春了,苹果树发芽,嫩绿嫩绿的。爸说把树砍了吧,占地方。我不同意,说奶奶喜欢。爸看我一眼,没再提。
时间快,像翻书。我下乡,回城,进工厂,结婚。媳妇是同事,姓周,人实在。结婚时,我把怀表给她看,说这是我爷爷。她看看,说真精神。
爸老了,退休了,整天在院里晒太阳。苹果树还在,每年结果,还是酸,但孙子孙女们摘了玩,咯咯笑。
八七年,胡同要拆迁,盖楼。我们分了两套房,要搬家了。搬前,我拿把铲子,在苹果树下挖。第三排,从西数第四块砖。
爸看见,问干嘛。我说奶奶藏了东西。爸愣了愣,蹲下来看。
挖了一尺深,碰到硬物。是那个木盒子,红漆掉了大半,铜饰锈了。我抱出来,沉甸甸的。
打开,绒布朽了,一碰就碎。但东西还在:玉镯子,依然水绿;金簪,凤凰有点暗;戒指,宝石还亮;怀表,银壳发黑。我打开表盖,爷爷的照片还在,小小的,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脸,清瘦,戴眼镜,在笑。
爸拿起怀表,手抖。他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哭了。六十岁的人,哭得像孩子。
“我爹……”他就说这两个字,再说不出话。
我把东西收好,盒子用布包上。搬进新家,放在柜子最上层。
去年,爸也走了。走前,他把我叫到床边,说:“小安,那盒子里的东西,你留着。是念想。”
“我知道。”
“你奶奶……苦了一辈子。”爸眼睛望着天花板,“等我见着她,得说声对不起。那时候,我不懂事。”
“奶奶不怪你。”
“嗯。”爸闭上眼睛,走了。
现在,我也老了,退休了。孙子孙女常来,缠着我讲故事。我给他们讲苹果树,讲树下的盒子。他们不信,说爷爷骗人。
今年清明,我去给奶奶扫墓。墓地在西山,松柏青青。我把一束花放下,说:“奶奶,苹果树没了,胡同也没了。但东西还在,我收得好好的。您放心。”
风过松林,沙沙响,像在回应。
回家路上,经过原来的胡同。现在是一片高楼,玻璃幕墙亮晃晃的。我站了一会儿,想找那棵苹果树的位置,找不到了。但闭上眼,还能看见:夏天的树荫,奶奶坐在树下补衣服;秋天的落叶,她点火烧了,青烟袅袅;冬天的枝桠,在风里摇,啪嗒啪嗒。
有些东西,树砍了,房拆了,路改了,但还在。在记得的人心里,扎了根,发了芽,一年年,长成另一棵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果子也许酸,但真实,沉甸甸的,坠在枝头。
就像奶奶说的,是念想。
有了念想,人就活得踏实,走得安心。一代一代,这么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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